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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萧墙裂府垣

,衣衫染血,满眼绝望。楼云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若是随我,从此时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江府之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不愿,自行离去便可。我相信丰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故意将“言而无信”四字咬得极重,似是有意提醒郜怀茹,又似是在给这三女吃下一颗定心丸。

    姊妹惨亡,府主背义,三女已然心灰意冷,江府虽大,却不知当往何处?三女闻言,齐刷刷抬头应声道:“我们愿意。”

    若是平时,楼云袖说不得也要捻土为香,与她们义结金兰。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繁文缛节,只低喝了声“走”,当先穿过何不逆身侧,朝府门内掠去。三女丢下手中断剑,快步追上。不过转瞬,四人身影已消失在黑洞洞的府门中。

    何不逆提气欲追,却终究慢了半拍,颓然收势,缓缓转过身来。偌大的江府门前,虽还站着数十门人,却已无复先前的同仇敌忾。众人虽未言语,可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刃,交织着不可置信的错愕与怒不可遏的悲愤,直直刺入何不逆的心窝。

    何不逆心知,大势已去,颓势难挽。任他如何施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无力回天。惨然凄笑,身形佝偻,宛如风中残烛,在夜风中摇曳踉跄,最终无力倚在冰冷的门框上。缓缓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不过片刻光景,竟似添了十数载沧桑:“终究……还是老夫输了。”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目光缓缓垂落,定在郜怀茹身上,闪过一丝执拗与不甘:“丰姑娘统三军,攻九溪大阵,势如破竹,凡人不可挡。老夫改易阵法,姑娘巧借水火之威,尽破机关。”说道此处,无奈苦笑摇头,语气满是挫败落寞:“老夫本在烈溪宫往江府必经之路布下绝杀之阵,自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姑娘神兵天降,沿途机关陷阱皆化虚无。姑娘如此手段,敢问背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九溪大阵外初相遇,何不逆何等神采飞扬、器宇轩昂,谈笑之间,渊渟岳峙,尽显一代玄门宗师风度。如今,却似行将就木的枯叟老翁,何其可悲,何其可叹!郜怀茹轻叹一声,道:“人不在此地。”

    “是须姑娘么……”何不逆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郜怀茹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颔首:“第一计不是,第二计却是。”

    “哈哈哈!”何不逆闻言,如释重负般仰天而笑:“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个避实击虚、釜底抽薪。好!好!老夫输得不怨。”一连两个“好”字吐出,心中郁结执念随之消散。枯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愧疚浓稠。“噗通”一声,双膝砸地,直挺挺地朝众人重重一拜。再起身,左手抱右拳,躬身向前推,满面愧色:“老夫不才,枉费东翁待老夫如上宾。纵殚精竭虑,终无计可施,辜负厚望,自觉疚愧难当,不敢觍颜苟活!”话音未落,猛然转身,用尽毕生残存力气,便朝身旁粗壮的朱漆门柱合身扑去。“砰”得一声闷响炸裂开来,随着骨骼碎裂之音,鲜血如泉涌般冲天而起。何不逆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身下青砖,再也没了声息。

    夜风拂过,卷起满地浓稠的血腥气。偌大的江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郜怀茹长叹一声,眼中满惋惜。缓缓收起兵刃,对着何不逆那具残破尸身微微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敬重之礼。随着她这一声叹息,人群中亦是一阵默然。温简、鲁相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忍与唏嘘。刘定钦、李如澹、纪染等人对视一眼,各有震撼。纵立场不同,却也值得众人称赞一句“铁骨铮铮”。

    且说宫四、陆九二人夺步跃入府门,满胸的怨恨与悲愤早已化作滔天杀意。二人奔如夜叉夜行,身法快到极致,直往江上机寝室所在掠去。途经回廊,眼角余光瞥见金笑开潜伏身影,二人此刻满心皆是江上机,只做不见,径直掠过。

    “砰”得一声,陆九一脚踢碎寝室房门,木屑四溅中,二人如两道旋风般闯入。然而,只见寝室之中空空荡荡,竟已无一人影。

    “江上机已跑,快追!”陆九见状,目眦欲裂,转身便欲往外冲。宫四却是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将其拦下。他鹰隼般阴沉的目光在屋内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之上,冷森森道:“你且看,被子翻起位置不对!”手腕一翻,飞挝抛出,寒光闪烁间,“嗤”得一响,穿过被褥,死死扣住了下方的眠板。他沉腰立马,右臂青筋暴起,奋力向外一拉。那眠板竟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有机关!”陆九亦察觉异样,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飞挝铁链。深吸一口气,周身功力流转,与宫四同时沉声一叱,一并向后发力回拉,将那铁链绷得笔直,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喑哑声。二人皆是好手,一拉之力,足有千钧之重,直将脚下青砖踩出细密裂纹。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重物在摩擦。那厚重的眠板竟被硬生生移开了二尺有余,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映入眼帘。

    心知江上机多半藏身其中,二人顾不得内中有无机关,当即一前一后,跃入黑洞之中。

    二人方才跳入,金笑开也已步入寝室,来到床前,俯下身子,借光望去,只见眠板之下,赫然连着一块巨型石板。石板拉开后,黑洞幽深,乍看下难以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金笑开与江府之人,本无深仇大怨,不过立场相悖罢了,自不会与宫四、陆九那般红了眼去付命相搏。立于洞口,他神色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取出火折,轻轻吹亮。他将火光探入黑洞,手腕微转,四下探看,未见有异色烟雾腾起。想来这黑洞修葺已久,阴湿透骨,江上机纵有防备,也未敢在此布下毒瘴。忽得自嘲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通透:“既是保命密洞,江上机自是以为万无一失。适才江上机背负江烈跃入,亦是仓促,若是洞中真有剧毒或致命机关,反倒误了他自己。”

    虽作此想,金笑开行事依旧谨慎万分。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洞中,随即息侧耳倾听。不过弹指之间,便听“叮”得一声轻响,铜钱已然落地,洞中深度已了然于胸。当即玄功运转,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入洞中,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忽而双足一实,金笑开稳稳落地,洞中深度果真与心中推算分毫不差。俯身拾起铜钱,放在唇边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又用衣襟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好生藏回衣中。

    借着火折子摇曳的微光,金笑开双眸转动,将四周看个大概。密洞幽深至极,四壁皆以青石板修葺,延伸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洞中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宛如终年笼罩在凄迷的水雾之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凑近火折,轻轻吹了口气,火星猛得亮上几分,将他消瘦挺拔的身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顺着通道直行,待到尽头,石壁陡然一折,朝左边延伸而去。金笑开脚步微顿,心中生出一丝迟疑,目光流转间,却见潮湿的地板上,赫然印着四道凌乱的泥脚印。不作他想,定是宫四、陆九二人无疑。

    金笑开“哎呀”轻叹,拍了拍额头,暗笑自己一时昏头。既有宫四、陆九两个煞星在前探路,自己又何必如履薄冰?只消按图索骥,跟在他们身后便是。顺着泥脚印行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已不知辗转了几处。好在洞中石道并无岔路,只是愈发幽深阴冷。

    忽得耳中传来铮鏦交鸣,一阵沉闷的杀声骤然响起。

    金笑开神色一凛,立刻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与湿滑的石壁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触碰分毫。行至拐角处,一抹昏黄的灯光顺着路口悄然溢出,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金笑开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灯光望去,只见石壁上赫然映出几道交错的人影。

    那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扭动、撕扯,掌起拳落、飞挝纵横,带起阵阵凄厉的破空之声,尽是搏命手段。

    缠斗之间,江上机身形剧颤,似在强压体内翻涌气血,陡然爆出一声雷霆怒喝:“宫四、陆九,尔等以下犯上,是要噬主不成!”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如狂枭夜啼,霸道非常。

    陆九近身恶斗,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宫四飞挝探命,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口中更是冷言讥讽:“卖人性命,背信弃义,今日,我二人便要为死去兄弟讨个血债!”

    “好胆!”江上机一声暴喝,气势轰然暴绽,端得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随着“胆”字余音落下,双掌皮肤瞬间紧绷,泛着青黑之色,好似铜浇铁筑。见他足底发力,身形骤欺,一掌硬撼陆九铁拳,另一手变掌为爪,险之又险地避开飞挝尖锐,扣住挝端铁索,怒然回扯。

    铁索绷直,宫四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向江上机身前。江上机高声再喝,双掌同出,掌劲如涛,翻天覆地,竟在幽暗洞中激起一声惊雷炸响。陆九、宫四神色骤骇,霍尽毕生功力奋力欲挡,却难承雄浑。听得“咔嚓”骨裂声起,二人手臂竟被生生折断,任由江上机那无双铁掌,摧枯拉朽般直闯中门。

    “噗!”二人仰天泣血,鲜血如天雨般飘零洒落。二人受劲倒飞,直撞石壁,重重坠地。只见两人胸口竟齐齐下陷半寸,留下清晰掌印,口中鲜血狂涌,瞬间染红满面。

    濒死弥留之间,宫四余光瞥见石壁拐角后,那瘦长不羁的身影,苍白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凄然而释然的笑意。转过头,死死盯住江上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狂笑道:“老贼……我们……等你……”话音落,口涌大股殷红,眼底无悲无恨,与身旁陆九相视一眼,面带快意,慨然阖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