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不敢指责三公主。”孙无咎连忙躬身,再也不敢去看那庄蓠焰一眼。
庄蓠焰终于坐正了些,拿起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然后随手把空壶往地上一摔。
“所以你这次来,是来敲打我,还是来责怪我没有教好他?”
“岂敢,岂敢。”
那老太监身子一弯,直接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敬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三公主,老奴此番上山,一不是来兴师问罪,二不是来搬弄是非。”
“陛下和九王爷只是希望,您能抽空多提点提点小王爷。”
“毕竟这世道,眼瞅着就要乱了。小王爷若能在剑宗站稳脚跟,于我们大胤,于赵家,都是好事一桩。”
庄蓠焰没说话,拿那双狭长的凤眼盯着他,好半晌才笑了一声。
“孙无咎,我记得你从前不叫孙无咎。你叫什么来着?”
老太监的身形僵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道。
“回公主,老奴以前的名字,早就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记了。”
庄蓠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又摆了摆手。
“也罢,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让你大老远白跑一趟。去把赵静给我叫进来。”
赵静随孙无咎走进听雪阁时,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他撩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弟子赵静,拜见师父。”
庄蓠焰斜靠在软榻上,撑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这么生分。”
“再说,你不是还带着一条真龙的命吗?这要是在地面上多跪上一时半刻,这楼里的地龙怕是都要不开心的。”
赵静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耳尖微微发红,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师父,弟子此役技不如人,给师父丢脸了。”
“丢脸?”
庄蓠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重复念了一遍才说。
“你上那台子,从头到尾连真龙血脉都没动,最后用身子去撞人家一记云垂三千里。”
“你以为这样很丢脸?我倒觉得,比这山门里九成的人都要有骨气。”
赵静抿紧了唇:“可弟子还是输了。”
“你是输了。”庄蓠焰端起茶抿了一口。
“可输在你自己的规矩上,不丢人。只不过……”
她一顿,目光骤冷,指尖轻轻叩着茶盏。
“赵静,我送你的那块凝神玉,是让你脑子能清醒一点儿。”
“你摆着这一身真龙气脉,却非要在一个筑基境面前装什么公平。”
“你当你是那些书院里温良恭俭让的读书人吗?你生在帝王家,活在剑宗门,手中的力量,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哪一样又不是你自己的?既然都算你的,你凭什么不一起用?”
她问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既为天之骄子,就该有吞天之势。”
“普天之下,凡能使的,皆可为我所用。”
“你是胤国的龙,将来要替大胤去挡住风浪的人,却在这里跟人讲一个‘光明磊落’,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赵静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握着拳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孙无咎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也连连点头。
“小王爷,三公主说得句句在理。”
“王爷当年在尸山血海里,什么时候跟人讲过什么公平?打不过就用刀,刀不够就用命。”
“您如今人在剑宗,心却还在跟自己较劲,这又何必?”
赵静咬了咬牙,低声道。
“弟子只是想……自己的剑拿出去,能立得起来。若是一味依赖真龙血脉和兵家气运,弟子的剑,便永远都只是个陪衬。”
庄蓠焰看着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不像先前那般冷。
“有骨气,倒有几分像我当年。”
“以前那会儿,我还不如你,只知道借势。后来跌了跟头,才明白剑是自己的,龙是赵家的,哪个都跑不了,你也不必分得那么清,你若真能用好这两样,将来的成就,也未必会小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孙无咎。
“你回去告诉姓赵的,就说这小子,我不会把他当瓷器一样捧着。”
“该怎么磨就怎么磨,摔碎了他自己再拼回来。”
“还有,他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亲自上山来见我,躲在那深宫里让个没卵蛋的男人传话,算怎么回事?”
孙无咎头皮一麻,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憋出一句。
“三公主,您且给老奴留几分脸面。”
庄蓠焰笑得花枝乱颤。
“行了,逗你呢,看把你吓的。”
“今晚这万钧楼里的好酒可多得很,你自己下去寻两壶,喝完就滚回京城去,莫在我这儿一身的脂粉气。”
“老奴遵命。”
孙无咎又行了一礼,才缓缓退出门外。
等他走远之后,庄蓠焰才重新看向赵静,笑吟吟道:“你最近变了不少。”
赵静别开脸:“没有。”
“这都不认了?”庄蓠焰揶揄道。
“刚来那会儿,你连说话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现在会下跪了,会认错了,还知道忍着不还嘴。赵静,是什么人把你磨成了这样?”
赵静沉默着,像是要跟谁赌气,可终究还是咬出几个字。
“……一个很烦的人。”
“哦?比我还烦?”
赵静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别开,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可他心里知道,那个人,与师父不一样。
庄蓠焰的厉害,是让人生畏。
而那个人的剑,却像是照妖镜,叫他头一回看见了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
...
...
赵静下楼的时候,月上中天,万钧楼里的喧闹已经散了大半。
经过二楼那间厢房外,他下意识地停了停脚步。
里头还亮着灯。
有申太平喝高了扯着嗓子说胡话,有萧澈笑得拍桌子的声音,有阿鱼软软地喊陈师兄。
还有青芜在低声劝自家少爷。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堵暖烘烘的墙。
赵静站在墙外,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背过身去。
独自踩着石阶下山。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