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回头,便看见门外回廊上,有几道身影正停在那里。
当先一人,身材欣长,面容阴柔,穿一袭暗红宫袍。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得整整齐齐。
他的年纪不算小,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
但脸上却透着一股不阴不阳的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挂在墙上多年的刀,刀鞘上积满了蝇营狗苟。
却仍压不住底下透出来的冷意。
陈实的眉心猛地一跳。
气海里的小树苗陡然警觉起来,根须“唰”地立成了一片,树枝无风自动,像遇到了什么大凶之物。
那人的目光十分温和,在陈实身上停了片刻,又极自然地转开,落在旁边一人脸上。
“如何?”他问。
赵静站在那人身侧,一身玄衣,背脊挺得笔直。
他往厢房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陈实几人脸上一掠而过,冷淡道:“不相干。”
“既然小王爷如此说了,那便不要耽搁了。”
“莫让郡主久等。”
那人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静不再多言,转身与他一同往万钧楼的上三层去了。
厢房里静了一瞬。
申太平“呸”了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掼,阴阳怪气地学道。
“不相干之人,好一个不相干啊赵师弟。亏得咱们当时还巴巴地跑去给他加油,又是喊又是敲锣的,把嗓子都喊哑了。”
“现在倒好,成了不相干之人了。”
“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澈摆了摆手,脸上却没了方才的笑意。
陈实看着那两个消失在上行石阶上的背影,问道:“萧兄可认得那人?”
萧澈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才道:“可不敢乱认。但我看着,像是宫里出来的人。”
“宫里的人,怎会到咱们天绝剑宗来?”申太平不明所以。
“所以才不简单。”
萧澈把酒碗转了两圈,低声道。
“我听我爹说过,当今天子身边,有十二位近侍太监。”
“这些人表面上只是打理宫中事务,实则个个都是拔尖的好手。”
“尤其有几位,修为直逼大宗师,最是难缠。”
“太监?”
阿鱼歪着头,一脸的不解。
“陈师兄,什么是太监啊?”
陈实一口酒差点呛出来,咳嗽了两声,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申太平却一下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道。
“小师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太监啊,就是……就是练了一种极高的功法,把自身的至阳之物给舍了,从此无欲无求,专门潜修仙道的高人!”
阿鱼更糊涂了:“所以……是很厉害的高人?”
“那不是一般的厉害啊!”申太平拍着大腿,正色道。
“你想想,正常人谁能对自己下得去那个狠手?就冲这份大毅力,那便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这叫什么?这叫一剪没,大彻大悟!”
陈实扶了扶额:“申师兄,你莫要教坏阿鱼。”
“这哪里是教坏啊,我这是在给小师妹开蒙!以后她要是遇到这等狠人,不得绕着走嘛。”
阿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陈实的袖子。
小脸紧绷,极其认真地说:“陈师兄,你千万不要去做太监啊!”
这一下,萧澈把酒喷了出来,陈实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我绝不会。”
阿鱼又补了一句:“你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做太监。”
厢房里笑成一团。
青芜一面给萧澈拍背,一面无奈道。
“小姐还小,你们这些人就不能积点口德。”
萧澈抹着嘴笑道。
“我倒是没看出来,阿鱼妹妹这么舍不得陈师弟啊,莫不是真存了什么少女心思?”
阿鱼一张脸红成了熟透了的柿子,低着头不吭声了。
笑声歇下来,陈实才重新看向万钧楼阶梯的方向。
方才那老太监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气息。
可他气海里的金色树苗,却如临大敌。
陈实现在敢肯定,这人的修为,远在当日鄢陵县那两个淬脏境的兵家高手之上。
甚至可能,已经是金刚境大圆满。
这样的人上了万钧楼,还口口声声说要去见“郡主”。
咱们这剑宗之上,居然还有一位郡主?
万钧楼最顶上的听雪阁,灯火如昼。
窗户外头是三千丈的云海,被月色一照,白得刺眼。
庄蓠焰懒洋洋地侧卧在窗边,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手里勾着一只青玉酒壶。
壶嘴斜斜对着嘴,却也不见她喝,只拿眼睛往窗外瞟。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
庄蓠焰连头都没回,只笑了一声。
“哟呵,这不是咱们大内司礼监的孙总管吗?”
“大半夜的,您不在皇宫里伺候着那一位,跑到我这山门里来,莫不是也想来喝两口酒?”
那老太监迈步而入,靴底碾过地上的光斑,一点声音也无。
他走到庄蓠焰身后三步远,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奴孙无咎,给三公主请安。”
庄蓠焰依旧没回头,只抬起那只提着酒壶的手,朝着窗外轻轻晃了晃。
“三公主早死了,如今坐在这儿的,是天绝剑宗焱剑峰剑主。”
孙无咎伏在地上,声音温温的,不急不缓。
“在旁人跟前,您是剑主,在老奴跟前,您便永远都是公主,这是规矩,乱不得。”
庄蓠焰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
灯火下,她的红衣如血,眉目如画,偏生那眼底却结着一层极薄的霜。
“行了,起来说话吧,你这一跪,我怕折寿。”
孙无咎又磕了一个头,才从地上缓缓站起。
“陛下让老奴来给三公主带句话,原话是——‘今年这大比,你也不要太过散漫了。赵静那孩子到底是我赵家的种,也是九弟的独苗,你既在山门之中,便多照看一下。他若有什么不是,你尽管打,尽管骂,可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庄蓠焰把酒壶搁在窗台上,支着下巴看他。
“所以呢?你今晚巴巴地跑到我宗门上,就为了替那一位传这么几句废话?”
“我还当是他终于想通了,要给我送几个美貌少年上山来解解闷呢。”
孙无咎苦笑了一声道。
“三公主,您就别拿老奴打趣了。”
“陛下和王爷的心里,都记挂着您,这一次小王爷输给了那青云宗的少宗主,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嚼舌根了。”
“说九王爷的世子在外头丢了皇家的脸面。”
“陛下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可最近这几日,连翻了几回内书房里的旧卷宗。”
“老奴伺候陛下一辈子,晓得他这是心里不痛快。”
“那又怎样?”庄蓠焰晃了晃脚。
“他赵家要脸面,便自己来教。”
“一条真龙,连个筑基境的小白脸都压不住,这能怪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