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大道仙种 > 第98章 杀气
    同一夜,远在千里之外的嵩阳书院。

    那少女也做了那个梦。

    她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大汗。

    月光从书院厢房的窗纸间漏进来,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那心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撞着,又酸又涨。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把一颗烧红的石子丢进了她的胸腔,又像有什么被生生从身体里撕去,空落落,疼得发慌。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一盏冷茶,仰头灌下。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才总算从那个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她到嵩阳书院的第六日。

    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川里的仙家宗门,但嵩阳书院也是占地极广,依山而建,满山松柏,屋舍错落。

    白日里书声琅琅,入夜后万籁无声。

    她得了一间小小的住处,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窗下一畦竹,门外一棵老梅。

    如此清俭,却比那鄢陵县三年的“日子”强出千万倍。

    她重新坐回床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额上颈间全是冷汗,湿答答地贴着。

    她从小习惯了自己活得邋遢,到了这里,却每日沐浴更衣。

    将一头长发收拾得整整齐齐。

    前几日,书院的师姐帮她梳了头,簪了一支极寻常的竹节簪。

    就是那一日,她从铜镜中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镜中少女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唇色极淡。

    虽不施半点脂粉,却自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清丽。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静时凛凛生寒。

    那师姐看傻了,拉着她说了半宿的话。

    她那时只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应人。

    在乞丐堆里待了太久,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人这样和和气气地说话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慢慢推开木窗。

    山风带着松香与夜露的凉意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那月亮白得不像真的,和梦里少年头顶的那一轮一样。

    她的手又按在心口上。

    就是那里,从梦中醒来便一直隐隐发烫。

    她想起陈实在那破败县衙里一把拉起自己时的触感。

    想起他转身时,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怎么也撕不破的旗子。

    她忽然觉得,这书院里的日子再安稳,再妥当,也比不上那人喊她一声“别怕”。

    那感觉如藤蔓一般从心口长出来,缠住她。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于是转身从柜中取出外衫,又拿布帕草草擦了脸,将长发拢到脑后,用那根竹节簪牢牢挽住。

    她要走。

    要去天绝剑宗。

    可就在她迈出房门时,门口的老梅树下,有人轻轻叫住了她。

    “这大半夜的,书不读,觉不睡,是要去做什么?”

    她猛地转身。

    观澜先生披着一件旧袍衫,歪靠在梅树上,手指还捏着一本半卷的书。

    月光把他那把黄鼠狼似的脸照出了几分文气,可那两道绿豆大的眼睛仍是笑模笑样。

    身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酒气。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特地等在这里。

    少女张了张嘴,还没等她用这些天刚学会的零碎话语拼出个理由,老先生已抬起手,朝她摇了摇,示意她过来。

    “过来,到为师这里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却不知道该怎么站,只把两只手绞在身前,头也低了下去。

    “为师猜猜看。”观澜先生也不急,背过手在树下踱了两步。

    “你梦见那小子了,是不是?”

    她眼睛一下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您怎么知道。

    老先生把这神情受了个十成十,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看看你,一句想说的话都还没学着说利索,这胆子倒是先长齐了。”

    “夜半三更的,一个姑娘家,敢一个人翻下山去找人。”

    “你这要是在书院门口再崴上一跤,叫我们嵩阳书院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去。”

    他话说得促狭,嗓音却温和。

    她低下头,不吭声。那老先生也不再去笑她,只伸手拍了拍她肩上一片被梅树枝扫落的露水。

    “为师不拦你。你要走,这嵩阳书院上下也没有人拦得住你。可你听为师一句话。你现在去见他,还太早。”

    他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将书卷搁在桌上,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抿了一口,才又慢悠悠地说。

    “你呢,是个连梦里都放不下那晚血腥气的孩子。”

    “那小子呢,又是天生一副要替旁人往刀口上走的心肠。”

    “你们两个碰在一起,未必是谁的福气。”

    “尤其是如今你体内的杀气,一日盛过一日,你这一去,人家问你是谁,你怎么说?说你是嵩阳书院刚收的一个偷跑下山的小丫头?”

    少女身子一颤。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进袖中,又慢慢松开。

    她知道先生没有怪她的意思。

    可她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好。

    不只今夜。

    几乎每一夜,她都会在半夜醒来。

    体内那股子几乎要将她烧穿的杀气,一日比一日压不住。

    她不敢与人多待,也不敢离同门太近。

    她怕哪天自己没管住那口气,就把什么不该伤的东西给伤了。

    可她也确确实实,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想去见那个少年。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快要从地上长出来。

    “先生,我……”她努力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哽。

    “我会伤了他吗?”

    “会。”

    观澜先生想都没想,答得极快。

    “现在会。你越靠近他,越忍不住想用那一身杀气去护他。”

    “可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从哪里来?大理国段氏用三年磨出来的恨,屠了你整条命道的怨,还没被你自己的心化开多少。”

    “你如今看着好好一个姑娘家,其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场杀人官司,这样子跑去,不是去见他,是去害他。”

    他说得重。

    少女的脸白了一分,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退。

    只定定地站着,像认了这一刀。

    观澜先生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得很远,道:“三年。”

    “你好生在书院里熬。把该读的书读进去,把内息压在心里,把杀心磨细了。三年之后,为师让你去见他。那时候,纵是为师想留你,怕也留不住了。”

    他说完,斜眼看了看她:“如何?还要翻墙吗?”

    少女沉默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到先生跟前,双手交叠,朝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把老先生的眼眶都看得有些发酸。

    他连忙别过脸,把她扶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行了,你且回去好生修行。”

    “若真成日都这么想他,就把这心放在笔下,好好练字。等哪日你给他写封信,也要让人家看得懂。”

    她“嗯”了一声,总算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可怜得很,像一朵花刚开了个口。

    先生挥了挥手,让她回房去。她听话地转身,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屋里走。月光拖长她的影子,又细又轻,像一柄刚刚熄了火的剑。

    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观澜先生还坐在梅树下,一下一下,抿着他的酒。

    一壶见底了,他才叹了口气。

    “三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炉杀心,也不知道三年够不够烧干净的。可这女娃娃,怕是等不了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