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远在千里之外的嵩阳书院。
那少女也做了那个梦。
她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大汗。
月光从书院厢房的窗纸间漏进来,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那心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撞着,又酸又涨。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把一颗烧红的石子丢进了她的胸腔,又像有什么被生生从身体里撕去,空落落,疼得发慌。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一盏冷茶,仰头灌下。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才总算从那个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她到嵩阳书院的第六日。
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川里的仙家宗门,但嵩阳书院也是占地极广,依山而建,满山松柏,屋舍错落。
白日里书声琅琅,入夜后万籁无声。
她得了一间小小的住处,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窗下一畦竹,门外一棵老梅。
如此清俭,却比那鄢陵县三年的“日子”强出千万倍。
她重新坐回床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额上颈间全是冷汗,湿答答地贴着。
她从小习惯了自己活得邋遢,到了这里,却每日沐浴更衣。
将一头长发收拾得整整齐齐。
前几日,书院的师姐帮她梳了头,簪了一支极寻常的竹节簪。
就是那一日,她从铜镜中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镜中少女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唇色极淡。
虽不施半点脂粉,却自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清丽。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静时凛凛生寒。
那师姐看傻了,拉着她说了半宿的话。
她那时只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应人。
在乞丐堆里待了太久,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人这样和和气气地说话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慢慢推开木窗。
山风带着松香与夜露的凉意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那月亮白得不像真的,和梦里少年头顶的那一轮一样。
她的手又按在心口上。
就是那里,从梦中醒来便一直隐隐发烫。
她想起陈实在那破败县衙里一把拉起自己时的触感。
想起他转身时,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怎么也撕不破的旗子。
她忽然觉得,这书院里的日子再安稳,再妥当,也比不上那人喊她一声“别怕”。
那感觉如藤蔓一般从心口长出来,缠住她。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于是转身从柜中取出外衫,又拿布帕草草擦了脸,将长发拢到脑后,用那根竹节簪牢牢挽住。
她要走。
要去天绝剑宗。
可就在她迈出房门时,门口的老梅树下,有人轻轻叫住了她。
“这大半夜的,书不读,觉不睡,是要去做什么?”
她猛地转身。
观澜先生披着一件旧袍衫,歪靠在梅树上,手指还捏着一本半卷的书。
月光把他那把黄鼠狼似的脸照出了几分文气,可那两道绿豆大的眼睛仍是笑模笑样。
身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酒气。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特地等在这里。
少女张了张嘴,还没等她用这些天刚学会的零碎话语拼出个理由,老先生已抬起手,朝她摇了摇,示意她过来。
“过来,到为师这里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却不知道该怎么站,只把两只手绞在身前,头也低了下去。
“为师猜猜看。”观澜先生也不急,背过手在树下踱了两步。
“你梦见那小子了,是不是?”
她眼睛一下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您怎么知道。
老先生把这神情受了个十成十,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看看你,一句想说的话都还没学着说利索,这胆子倒是先长齐了。”
“夜半三更的,一个姑娘家,敢一个人翻下山去找人。”
“你这要是在书院门口再崴上一跤,叫我们嵩阳书院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去。”
他话说得促狭,嗓音却温和。
她低下头,不吭声。那老先生也不再去笑她,只伸手拍了拍她肩上一片被梅树枝扫落的露水。
“为师不拦你。你要走,这嵩阳书院上下也没有人拦得住你。可你听为师一句话。你现在去见他,还太早。”
他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将书卷搁在桌上,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抿了一口,才又慢悠悠地说。
“你呢,是个连梦里都放不下那晚血腥气的孩子。”
“那小子呢,又是天生一副要替旁人往刀口上走的心肠。”
“你们两个碰在一起,未必是谁的福气。”
“尤其是如今你体内的杀气,一日盛过一日,你这一去,人家问你是谁,你怎么说?说你是嵩阳书院刚收的一个偷跑下山的小丫头?”
少女身子一颤。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进袖中,又慢慢松开。
她知道先生没有怪她的意思。
可她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好。
不只今夜。
几乎每一夜,她都会在半夜醒来。
体内那股子几乎要将她烧穿的杀气,一日比一日压不住。
她不敢与人多待,也不敢离同门太近。
她怕哪天自己没管住那口气,就把什么不该伤的东西给伤了。
可她也确确实实,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想去见那个少年。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快要从地上长出来。
“先生,我……”她努力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哽。
“我会伤了他吗?”
“会。”
观澜先生想都没想,答得极快。
“现在会。你越靠近他,越忍不住想用那一身杀气去护他。”
“可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从哪里来?大理国段氏用三年磨出来的恨,屠了你整条命道的怨,还没被你自己的心化开多少。”
“你如今看着好好一个姑娘家,其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场杀人官司,这样子跑去,不是去见他,是去害他。”
他说得重。
少女的脸白了一分,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退。
只定定地站着,像认了这一刀。
观澜先生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得很远,道:“三年。”
“你好生在书院里熬。把该读的书读进去,把内息压在心里,把杀心磨细了。三年之后,为师让你去见他。那时候,纵是为师想留你,怕也留不住了。”
他说完,斜眼看了看她:“如何?还要翻墙吗?”
少女沉默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到先生跟前,双手交叠,朝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把老先生的眼眶都看得有些发酸。
他连忙别过脸,把她扶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行了,你且回去好生修行。”
“若真成日都这么想他,就把这心放在笔下,好好练字。等哪日你给他写封信,也要让人家看得懂。”
她“嗯”了一声,总算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可怜得很,像一朵花刚开了个口。
先生挥了挥手,让她回房去。她听话地转身,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屋里走。月光拖长她的影子,又细又轻,像一柄刚刚熄了火的剑。
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观澜先生还坐在梅树下,一下一下,抿着他的酒。
一壶见底了,他才叹了口气。
“三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炉杀心,也不知道三年够不够烧干净的。可这女娃娃,怕是等不了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