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透了。
他走得很慢。
这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夜风穿过林隙,把那些老树吹得呜呜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压着嗓子哭。
他左手提着一盏纸糊的旧灯笼,灯芯烧得极小,只照亮脚前不足三尺的路。
他年轻时给宫里的一位贵人提了半辈子灯,落下了这毛病,如今只要是夜路,手里若没个亮,便走不安稳。
山路弯弯绕绕,越往下,林子越深。
他身后早没了剑宗的灯火,连山门上那几盏长明灯都被夜色吞了去。
他走了一程,忽然停下。
纸灯笼的光极轻地晃了晃。
孙无咎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道上,不紧不慢地传开。
“各位好汉,跟了老身一路。如今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动手正合适。再走下去,天可要亮了。”
林中静了一瞬。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树影中窜出。
他们都很会选地方。
这截山道极窄,背靠断崖,前临深涧,两边坡高林密。
月光也照不进来,站在此处,像站在一个被人捏圆了口的黑袋子里。
刺客们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只有刀剑出鞘时那极轻的“嗡”声,像毒蛇吐信。
火光暴起。
有人打出了三枚带火的暗器,三团火光钉在崖壁上,把这一截山道照得惨亮。
孙无咎看见那些人的脸,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个个精光内敛,显然不是寻常山匪。
他心里有了分寸,却也不慌,只将灯笼轻轻放在地上。
“青天白日你们不动手,偏要寻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老身斗胆,问一句——是要命,还是要钱?”
为首的刺客冷笑一声:“要你死。”
孙无咎“哦”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句极寻常的问候。
而后那三十余人同时动了。
这三十余人,不是一拥而上。
有十六人在坡上用弓弩,箭矢如雨;有八人从正面轮番直攻;有六人掠到身后封路;还剩下几个,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训练有素,章法分明。
这分明是一支军中精锐里再精锐的小队,专门用来围杀高手的。
孙无咎抬起头,袖口无风自动。
他像掸灰一样,抬了抬左袖。那一片还未落下的箭矢便齐齐定在半空,而后“哗”地散了,化作一地齑粉。
他再抬右袖,朝前一拂。
袖底卷出一片灰蒙蒙的气,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块极薄的纱。
那纱过处,草叶不折,砂石不动,只是那冲在最前的八个人,忽然就停住了。他们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刀已离孙无咎不足三寸。
可这三寸,他们再也进不来了。
“尔等杀人之前,怎不同老身说一声,是替谁家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那八个人同时朝他身上“塌”了下去,像雪人遇了火,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们的刀剑摔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孙无咎没看他们,只继续往前走。
坡上的弩手慌了,有人又连射出十余箭。那箭还在空中,孙无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掌按在那弩手的脑门上,那人头一歪,便再没了声息。
他再一闪,已到了另一人背后,脚下步法极怪,快得真如鬼行。
所过之处,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出口,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
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三十余名刺客,只剩了地上一只破灯笼,和一个跪着的人。
那人被孙无咎拍碎了双膝,跪在地上动不了。
他脸上的黑巾已被扯去,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
那张脸此刻煞白,眼中全是死色。
孙无咎在他面前蹲下,掏出条帕子,慢慢擦着手上沾的一滴血道。
“老身问一句,你答一句。谁派你来的?”
那青年不答,只看着他。
那眼神很硬,硬得都不像个要死的人。
“倒是个硬骨头。”孙无咎笑了一下。
“只是这骨头硬不硬,得问了才知道。”他伸出一指,在那青年肩上一戳。
青年喉中滚出一串极钝的痛吼,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青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无咎又戳一指。
这一回青年的整条右臂都软了下去,像被抽了筋。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血混着涎水滴在石缝里。
“老身再问,谁派你来的?”
青年咬着牙,真就不再喊了。他抬起脸,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听,混着满脸的血和泥。
“谁派我们来的?哈……你们这些宫里的杂种……这些年在山南道、路北道……杀的人还少吗?”
“前年河阴县的粮仓被你们一把火烧了,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去年三溪镇那一晚,你们屠了半条街,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你现在问我,谁派我来的?我告诉你,是天派我来的!是那些被你们活活害死的冤魂,从土里伸出手,把我们推到这儿来的!”
他越说声音越厉,到后来几乎是在嘶吼。
他吼得两眼赤红,整个人都扑起来想朝孙无咎身上咬。
可他都懒得躲,一脚踩住青年的胸口,将他慢慢踩回地面。
“老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
然后,他抬起脚。
那脚落下,很轻,像踩灭一朵花。
青年口中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鼠辈。”孙无咎淡淡道。
他站在原地,把帕子叠好,重新塞回袖中,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首。
那灯笼早被踩破了,灯油泼了一地,火光已经熄了,只剩几缕细烟。
远处山涧的风灌进来,把血腥气一卷而散。
孙无咎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
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仍是那副恭顺温良的样子。只是此刻他站在一地的死人中间,那恭顺温良便显得说不出的瘆人。
“都敢在天绝剑宗的山门边上动手了,这年月,连条野狗都敢冲着宫墙吠上两声。”
“皇城那头,怕也没比这山道干净多少。”
“陛下和王爷,一个高坐金銮,一个远镇北境,眼睛都盯着千里之外的边境,却不知脚底下早就漏了风。”
他抬起头,朝剑宗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夜色如墨,九峰都隐在雾里,像一头伏在天地间打盹的巨兽。
“小王爷啊,你可得争点气。莫要辜负了陛下与老王爷的殷殷期望才是。”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那条被血洗过的山道,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山下走去。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那一道瘦长的身影越走越远。
身后,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白灯笼,照着他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