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大道仙种 > 第100章 和尚
    第二天的比试,是在午后。

    陈实醒得早,先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又去菜园里摘了一篮子嫩菜,给自己煮了碗面。

    苏瑜已经去了织云坊,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碗米粥,两个素包子。

    陈实把面和包子都吃完了,又把那篮子菜提到了狰和涂山月的窝前。

    涂山月趴在石头上,拿尾巴扫了扫那些菜,嫌弃道。

    “今日怎的都是素的?那些个血淋淋的肘子呢?”陈实笑骂。

    “你当这是山下馆子呢,还想点菜。”

    狰没说话,只咬着半截萝卜,眼神落在陈实身上,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把萝卜细细嚼了。

    涂山月却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绕着他走了两圈,又在他身上嗅了嗅。

    “小少爷,你今日气味不对。”她皱眉道。

    “杀气太重,像要跟人拼命了。”

    陈实没回答,只将几个土豆丢进她怀里,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山脚一座幽静的小院里。

    那个带兵的将军站在廊下,面前的台阶上跪着七八个北庭卫的少年。

    蒙骁也在其中。

    将军背着手,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回蒙骁身上。

    “这些天,你们打得都不错。”

    “不过蒙骁,今日这场,你要放开了打。”

    “那个天绝剑宗的小子,骨头硬,又能借势。”

    “先前几日,你留着力气,今日不必再留。”

    他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论剑广场。

    “到了这个份上,闹出人命,也不能说是你一个人的错。”

    “况且,他一个村野杂种,能死在我北庭卫的刀下,也算他的造化。”

    蒙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将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叩了个头。

    “卑职领命。末将不会给北庭卫丢脸。”

    将军点了点头。

    “他们都说那小子入门不过几个月。”

    “越是这样,越不可轻敌。能活到今日的,手里都有点东西。”

    “你莫要让他把本事全使出来,上去就先断他的势,再要他的命。”

    蒙骁应是。

    一阵晨风吹过,满院松涛。

    将军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忽然脚步一顿,看向院外。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个人。

    老和尚披着半旧的袈裟,手里挂着一串念珠,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像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

    “阿弥陀佛。施主,今日再添杀戮,何苦来哉?”

    将军冷眼看着他:“又是你这秃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老和尚也不恼,只叹道。

    “贫僧今日来,只是想劝施主一句,这藏龙山的风水,不是不能沾血,可有些刀,不能乱落。施主是带兵的人,当知过犹不及。”

    将军背过身去:“大争乱世,刀斧无眼,老师傅,请回吧。”

    老和尚沉默片刻,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他身后的小沙弥从外面探进头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

    “师父,早就和您说过了,他们又不会听你的,您何必自取其辱呢?”

    老和尚拍了拍他的脑袋:“尽人事,听天命,走,回上边看戏去。”

    说完,老和尚当真转身走了,一老一小的身影很快被山雾吞没了。

    将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蒙骁还跪在那里,头垂得更低。

    他忽然想起那个尘剑锋叫阿鱼的少女,想起她宁愿站着也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忽然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自己,从没得选。

    ...

    ...

    陈实走回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

    日头爬到头顶,照得人有些发懒。

    他原以为苏瑜会站在门口等他,像往常那样,替他理一理衣襟。

    再絮絮叨叨几句“打不过就下来”之类的话。

    可院门口空荡荡的,只那扇老木门半掩着,风一吹,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陈实在门口站了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一身。

    内门衣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边角角熨帖得分明,连腰带上那点褶皱都被抚平了。

    这自然是苏瑜的手笔。

    昨夜他说今日有比试,今早起来,这身衣服便已叠好放在了他床头。

    他心里一暖,抬脚进了院。

    桌上放着一只竹篮,篮里盛着几块刚出锅的桂花糕。

    还拿一块白纱布虚虚盖着。

    旁边搁了张字条,是苏瑜央隔壁院的女弟子代写的。

    “小石头,我今日织云坊忙,走不开,你好好比。”

    “姐姐晚上给你炖汤。”

    陈实捏着那张字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他哪里不知道,苏瑜哪里是走不开。

    今早他出门时,还听见她在里屋悉悉索索地穿衣,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他以为她要出来,可过了半晌,那门帘只掀起了一道缝,又很快落了下去。

    陈实那时没多想,只当她还要再拾掇一番。

    如今站在这空落落的院子里,他便全都明白了。

    苏瑜不敢去看他比试。

    她若去了,看着他在那刀光剑影里与人生死相搏,只怕连一刻都坐不住。

    又怕自己失态,叫旁人看出什么来,更怕成了他的负担。

    她这半辈子,从王大海那间破屋子里熬出来,最擅长的便是把怕字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陈实抬头,望了望织云坊的方向。

    今日的织云坊应当也很忙。

    大比期间,多少外宗弟子来来去去,衣裳脏的脏,破的破,都要靠她们一针一线地补。

    苏瑜素来心善,又是那里的小管事,旁人一喊“苏姐姐”,她便什么活都肯揽下来。

    陈实以前不懂,只觉得她傻。

    自己身子又不是铁打的,何苦来。

    后来才明白,苏瑜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她一闲下来,就会瞎想。

    想他今日遇上怎样的对手,想那剑会不会伤到他,想他若是输了该怎么办。

    赢了又要吃多少苦。

    想得深了,便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

    所以她宁可把自己埋在那堆针线里,一针一针地绣,绣到天昏地暗。

    累得倒头就睡,也好过睁着眼睛守着一盏油灯等他回来。

    陈实把桂花糕放回篮子里,又替她将桌边的几缕散线收拢好。

    然后他走到院中,像往常一样,给菜园子浇了水,又给狰和涂山月各丢了一根灵参。

    做完这些,他才在石凳上坐下,把照夜昙从背后解下,横放在膝上。

    院内很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陈实闭了闭眼,脑子里忽然又响起昨夜梦里那个声音。

    “我好想你。”

    他甩了甩头,不再去想,只专心用袖口一遍遍地擦拭剑身。

    苏瑜不在正好。

    若她在,陈实反而怕自己会分心。

    怕她那双眼睛,会叫自己舍不得上台。

    他需要心无挂碍地打完这一场。

    哪怕只是为了回家时,能喝上一口她炖的汤。

    涂山月坐在门槛上,雪白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一双狐狸眼少了几分往日的媚气,倒多了些说不上来的认真。

    “小少爷,再过一个时辰就上台了,你当真要去与那兵家蛮子硬碰硬?”

    陈实擦了擦手上的泥,笑道。

    “擂台都排好了,不去不行啊。”

    “奴家可是听说,那人杀人如麻,刀下从无活口。”

    涂山月跳下门槛,走到他跟前,仰着脸,伸手戳了戳他胸口。

    “你这一身皮肉再结实,能挨几刀?你可千万……”

    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半截话又咽了回去,只用力地重复道。

    “千万,千万莫要逞强。”

    “打不过便认输,不丢人。”

    “你那些瓜果蔬菜,奴家还没吃够呢,你若是就这么死了,奴家非把你这一院子灵蔬全祸害了不可。”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陈实哭笑不得。

    涂山月急了,转身去扯旁边闭目假寐的狰。

    “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日里不是最会说么?怎的到了今日,倒装起哑巴来了!”

    狰掀开一只眼皮,银灰色的兽瞳里映着月光。

    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实。

    “我说什么?”它声音低沉,像石头在喉咙里滚过。

    “这小子命硬,气运又古怪,哪里是会随随便便死在擂台上的人。”

    “你瞧他那气海,瞧他这身子骨,摆明了是越打越强。”

    “那武夫的刀再利,还能一刀把这小子的命数给斩断了不成?”

    “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涂山月气得直跺脚。

    “妾身就是担心,不可以吗!你这贱狗!”

    “贱狗?”狰当场就炸了毛,噌地立起来。

    “贱狐狸,本座给你几分脸了!你别得寸进尺!”

    “就骂你!臭狗!冷心冷肺的臭狗!”

    “你这死狐狸,本座今日非要……”

    一狐一狗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扭打成一团。

    雪白的毛和银灰的毛乱飞,从门槛一路滚到菜地边上,又滚回来。

    陈实看着它们,笑着摇了摇头,最后轻轻把院门合上了。

    “行了,都别闹了。等我回来,一人加一个土豆。”

    门后,扭打声忽然一静。

    过了几息,涂山月的声音才软软地飘出来。

    “小少爷,你可一定要回来。”

    陈实没再说话,只是背着照夜昙,转身朝山上走去。

    日光跟在他身后,像铺了一条极长的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