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浆在家休息了整整一周才回到学校上课, 期间她一直都有想过星探说的话,那张名片她也没有丢掉。
池浆犹豫不决,可她又想不出其他办法。
演员和导演之间隔着一线之差, 但实际上差别极大,如果池浆最后真的成为了演员,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导演的位置上去。
池浆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但时至今日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她的梦想要给现实让路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这段时间的铺垫, 池浆现在仿佛可以接受任何事情的发生。
甚至于意识到的时候,池浆都没有难过的感觉,她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正常上课排练生活,可一到晚上,她总是睡不着。
那些情绪在深夜仿佛有了出口,它们肆意挥霍着, 在池浆的内心掀起一场飓风。
起初池浆还能捂着被子哭一哭, 哭过之后就能睡着,越到后面她越哭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她却总觉得会好的, 迟早会好的。
池扬重新回了西洋上班, 原先的董事长办公室已经有了新的人,曾经跟着他的员工被换了大部分, 经历过重新大换血的西洋有了一套新的模式。
而池扬也逐渐被边缘化、模糊化,不过他并不在意, 压在他身上的还有债务, 他没时间去难过,更没办法把这些糟糕的事情带回家。
邵西媛也经常不在家,剧院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角色找她, 大大小小不论生角配角,她来者不拒。
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家付出,谁都没有时间埋怨。
三居室不比丽景苑的别墅,但一家三口已经很满足了,池浆周末回来时,池扬和邵西媛总会空出一天的时间好好陪她吃顿饭。
期间还不忘关心她的生活和学业,他们的家还是如此温馨美好,没有因为那些事而一拍两散。
池浆也十分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但看着池扬越来越苍老的面容,以及邵西媛身上遮也遮不住的淤青,她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
池浆想为父母做点什么,她可以为了父母做任何事。
试图去联系边图的那一天,池浆正在去剧场的路上,只是电话还没拨通,一个漂亮的女生先拦住了她,表明自己的来意后,池浆带她去了广场上的阶梯。
“冒昧打扰,我叫陈心眠,是一个小导演,来找你是因为你的同学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你的照片,所以今天就找了过来。”陈心眠说着把手机递给她。
池浆淡淡扫了眼,照片里的自己一身白裙置于纯黑背景前,通过身后的环境,她的记忆逐渐清晰,大概是在剧场和同学们一起排练的时候拍下的。
她没什么表情地望向镜头,再加上是随手抓拍,并没有完全对上焦,可意外有种朦胧的美感。
陈心眠没有拐弯抹角,“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拍电影,我最近刚写完剧本,想邀请你来演女生角。”
大概是怕池浆拒绝,陈心眠又接着补充:“我知道你是学导演的,可能不太能接受身份上的转变,但是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我可以先把剧本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池浆接过她递来的剧本,《清泉山》三个字出现在封皮上,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全部看完剧本,她带着歉意开口:“我知道了,但是抱歉我等下要赶去排练,现在可能没办法答复你,要不你发一个电子版给我?”
“不用全部,一个故事梗概就好。”池浆想起保密这件事,连忙又补充了句。
陈心眠见状直接把剧本给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没关系的,你直接拿去就好,我来学校就是为了找你。”
在她的记忆中未开机的项目都是保密的,池浆疑惑地开口:“不需要签什么保密合同吗?”
陈心眠坚定地摇摇头:“不了,我们算是同行,我相信你就算拒绝也有职业操守在。”
“但我还是非常期待能和你合作的,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非常适合荷绣。”陈心眠望向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池浆不忍心再说拒绝的话,淡淡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剧本,“我看完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好呀!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陈心眠迫不及待,好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互换微信后,池浆将剧本放进包里,起身去了剧场,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发现自己依旧没有任何睡意时,想到了《清泉山》的剧本。
池浆最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为了不打扰到其他室友,她把灯光调至最暗,翻开了剧本的第一页。
「清泉山上,是我的一场梦。」
荷绣是从小长在山上的一名哑巴少女,上山放羊时意外救了个受伤的男人,因为不会说话,荷绣总是受人欺负,男人伤好之后为了报恩会站在面前保护她,一段如潺潺清泉般温柔缱绻的爱恋就这样展开。
后来荷绣得知,那个男人叫漆山,是一名文字工作者,来这里是为了给他的新书采风,因为户外经验不足,才意外跌落导致昏迷。
「他教我识字,告诉我大山之外的世界,除了他,所有人都嫌弃我不会说话。」
「阿山总是会抚摸我的头顶,即使我的头发如同枯树皮,听到我的形容,他并不认同,说我是清泉山上最后一汪泉水。」
池浆的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样一幕——
碧空如洗的天空下,群山之中藏着破旧但温馨的小房子,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正在认真地学习汉字,而她的旁边坐着位书卷气满满的男人,带着眼镜用树枝在土地上写着什么。
「阿山送了一条白裙子给我,那一刻的我如获至宝。」
荷绣穿上的那天,漆山不受控制地将吻落在了她的脸庞。
「我们一起学习,一起上山放羊,一起看日出日落,我看过他工作时那样严肃的样子,他也看过我在山林间肆意奔跑的自由。」
「我从未想过和他分开,直至那天的到来。」
池浆看到这里时,心仿佛揪了一下,她缓缓呼出口气,继续往下。
「后来,荷绣为漆山写下了新书的结尾。」
「荷绣在生命的尽头回到了清泉山,回到了她的爱人身边。」
啪嗒,一滴泪就这么落在了剧本最后一个段落上。
池浆坐在那里好久,目光里没有任何焦点,她好像放空了,剧本也迟迟没有合上。
那是她第一次身临其境地感受着剧本带来的共振,感受着这个故事带给她的情感冲击。
这时候的池浆是一个局外人,却为这样的爱情动容。
第二天醒来时,池浆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梦,她看见了那座山,看见了相爱的荷绣与漆山。
这个故事令她动摇。
但池浆并没有马上给陈心眠答复,这的确是一个好的故事,可她还是摸不清自己的想法,以及一种本能的没底气,她害怕自己演绎不好荷绣。
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池浆没有把握,演员和导演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一旦她接下这部戏,拍摄过程中她就不再是自己。
池浆考虑了足足三天,决定再去见一见陈心眠,两人约了个咖啡馆见面。
“我今天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池浆抱歉地朝她笑笑。
陈心眠抿了口咖啡摇摇头,“没事,其实我多半也能猜到,你想说什么就说。”
池浆稳了稳心神,有了她的话后微微颔首:“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知道片酬具体是多少,以及其实我并没有把握能演好荷绣,你知道的我是学导演的,我可以说几乎没有演技,所以我无法保证完成度。”
陈心眠听完她的话后,了然地点头:“我先和你说说片酬吧,《清泉山》是我第一个剧本,所以我也是个新人,甚至于我都不是专业学电影的,出品方我还在接触,但情况并不好,我无法给出一个乐观的数字。”
“至于你说的演技问题,我认为很多东西都是发自内心的,有的时候一块玉甚至都不需要外力的雕琢,光是它本身就已经足够惊艳了,再说我们都是新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失败一次又没什么。”
对于她的话,池浆着实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可她的顾虑是在片酬上,其实说白了,池浆如果最后选择进娱乐圈,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她需要钱来帮池扬。
而这笔钱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现在来看拍戏是最快的办法。
《清泉山》的剧本池浆很喜欢,但喜欢终归会败给现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池浆也会开始计较一件事能带给她多少收入了。
一想到这,她自嘲地笑笑。
池浆抬眸看向陈心眠,“片酬确实占我考量范围内的很大一部分,要不这样吧,《清泉山》有安排试镜吗,我可以参加,到时候你可以和团队再考虑考虑,万一我达不到你预期的效果呢。”
陈心眠赞同她的提议,“可以,那我们后天下午两点见?”
“没问题。”池浆答应下来。
试镜当天,池浆从学校出发,地点在一个产业园的仓库内,前来试镜的人并不多,各个都是生面孔,只有其中一个演过几个配角,拉着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分享她拍戏时候的见闻。
池浆对此并不感兴趣,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眼底没什么聚点的,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只有一天的时间揣摩角色心理,池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想过去问问邵西媛,但又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动了拍戏的念头,索性决定自己摸索。
“诶,你拍过什么戏没有?”女人瞥见池浆一个人在那发呆,凑过来问了一嘴。
突然被打断思绪,池浆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摇摇头:“没有。”
“那你有把握吗?”
“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回复完,池浆想要重新进入情绪,却听见一声嘲讽。
“什么戏都没拍过就这么大的架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一线艺人来了。”女人立在人群之中,不耐烦地轻啧两声。
池浆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昂嘲笑自己的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如果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了,我不觉得我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以及我确实没有经验,所以需要时间来入戏,揣摩角色情绪,可以麻烦你不要打扰我了,好吗?”
池浆坦然地看着她,说完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管身后的人是如何抓狂,一个人径直走向了角落。
从小到大的池浆一直都是学霸,所以自尊与骄傲不允许她不认真,更不允许她失败。
有些东西,池浆想要,那她就一定会得到。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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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浆果想要,浆果得到
PS.戏中戏的部分会专门用「」标注出来,后面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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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幕
「遇见漆山的那年, 荷绣二十岁。」
池浆站在空荡的房间中央,面前是陈心眠以及另外两位男士,她猜应该是副导演和选角制片, 不过也来不及细想,试戏的片段已经递了过来。
垂下眸快速阅读后发现是一段大情绪的戏。
给她搭戏是陈心眠临时找来的龙套, 漆山的演员他们还未确定, 只能先临时找一位来帮忙。
清泉山的晚上温度很低, 四散开的破旧瓦房只有零星几家点着灯,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仿佛随时可以吞噬任何事物的黑洞。
漆山牢牢地抓着荷绣的手腕, 走过灯火,路过黑暗。
不远处传来几人交谈的粗旷声音,荷绣抓着漆山躲在了旁边的草垛中,她情绪激动地比着手语。
「你快走吧。」
漆山摇摇头, 与她十指相扣着, 原本干净的脸上因为赶路而染上了灰尘,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公路。
「听到汽车声了吗?再坚持一会。」
荷绣的眼里划过一丝难过,她出生在大山, 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离开这里能干什么,在遇到漆山之前, 她对大山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清泉山不允许村里人离开,自然也不允许外人进来, 这是他们一直恪守的“规则”。
漆山是个有风骨的文人, 他对于这样无理的要求十分嗤之以鼻,所以在他看来,落后就意味着要改变, 这样的“规则”就应该被推翻。
今晚,他要带着荷绣离开。
在清泉山生活了一段时间,漆山见过这里的女人最后是一个怎样的结局,他无法看着自己的爱人成为大山的祭品,这绝不是荷绣的人生。
荷绣几次想要挣脱他的手转身回去替漆山打掩护,从救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漆山不属于这里,能认识他,与他短暂相爱,其实已经足够了。
她不会说话,离开了这里,哪里还是她的家。
可看上去那样温润细腻的人,今晚却用了很大的力,漆山死死扣着荷绣的手腕,把她抓红了,抓疼了也没有松过手。
天不遂人愿,走了一段路后,那群人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火把连成一条线,穿梭在漆黑的森林里,仿佛一道划开黑暗带来希望的曙光。
但这是一道道催命符。
身后是狠戾的人声以及剧烈的犬吠,荷绣不禁害怕起来,她本能地跟着漆山跑起来,那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她知道如果被抓回去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她才二十岁,蝴蝶刚刚破茧而出的年纪。
仓皇逃跑的过程中,漆山被狩猎者的捕兽夹夹住了脚踝,血腥味瞬间弥漫至荷绣的呼吸中,她已经来不及去管脸上滑落的大滴汗珠,双手捂住他正在不断出血的脚踝。
着急的眼泪大滴滑落,荷绣不会说话,这时候连手语都忘了。
漆山痛得龇牙咧嘴,他大口呼吸着,余光瞥见越来越近的火光,他用力地抓住荷绣,让她冷静下来。
「荷绣,不要被困在大山之中。」
「你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寻找另一种可能。」
漆山让她带着自己的手记离开这里,别管他,但荷绣怎么能。
往前一步是生的希望,而回头,是她的爱人。
最相爱的那年,荷绣和漆山之间只留下了一个吻。
池浆仿佛做了一个痛彻心扉的梦,结束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中不自觉滚出几滴泪来,以至于久久无法抽离,直到陈心眠走过来抱了抱她。
感受到外界的温度,池浆的手指缓慢地动了动,思绪也在一点点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