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十六春
得知《出逃》剧组失联的时候, 贺添舟还在会上,这两天给池浆发的消息她都没回,本以为是在山上赶进度太忙, 毕竟这样的情况也发生过。
可当他看陶影面色匆忙地推门而入,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陶影稳了稳情绪, 在座的基本都是贺通的董事, 此时不能失态, 压下那阵惶恐,步伐稳定地走向贺添舟,附耳将吉科汇报的情况尽数告知他。
贺添舟听闻仿佛如坠深渊, 一时间理智全无,他刚想直接起身离开会议室,就听见秦文在旁边压低声音唤他,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场合。
“去安排飞机, 不行就坐民航去, 等会议结束把后续的行程都取消。”贺添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参加完会议,等宣布结束后, 他快步离开。
陶影已经安排妥当, 用最快的时间定好机票,一边乘电梯去停车场一边交代:“时间太赶只来得及定最快一班的民航, 并且当地机场已经大面积延误无法正常降落,我定了距离最近的机场, 下飞机后安排了车送我们过去。”
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 贺添舟如同回到了七岁的那个雨夜,无措、绝望、崩塌统统笼罩着他,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 这一次,他也要失去池浆吗?
他做不到,也不接受,明明离开前都是好好的,明明她在他怀里总是那样开心。
察觉到贺添舟的不对劲,陶影迅速上前查看,“贺董,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你能帮池导。”
贺添舟用力攥住正在颤抖的手,压下语气里的哽咽,声音沙哑:“吉科那边怎么说的?”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昨天早上,程华照常汇报进度,说山上正在下暴雨,信号时好时坏,进度得耽误儿天,吉科今早再联系就已经没有回复了,告诉我的时候他们已经联系了当地的警方和救援。”陶影也担心出事,在贺添舟吩咐下来后,他把能想到都安排好了。
贺添舟坐进后座,光影之下整张脸晦暗不明,拍了拍驾驶位的司机:“开快点。”
好像无法呼吸了,他扯开领带,将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解开,这才感觉能喘上气来,汽车疾驰在路上,贺添舟一直在打池浆的电话,祈祷着她能接通。
迈巴赫用最快速度抵达机场,贺添舟抬眸看向陶影:“我自己去,你留在安北,有任何需要我联系你。”
陶影刚想说什么,就见贺添舟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进入航站楼,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要他留在贺通以免出任何问题,包括小镇那边有任何需要他也能及时处理。
事已至此,陶影只希望贺添舟能带着池浆尽快回来。
飞机上的三个小时,贺添舟度日如年,没有网络他根本没办法掌握第一手消息,恐惧、焦躁、不安盘旋在他四周,如挥之不去的阴影,要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他没有办法再失去池浆,父母离开的那一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如今他拥有了常人羡慕的一切,却不能连爱的人都护不住。
贺添舟一下飞机直奔接他的专业向导,上了越野车之后,向导和他说着小镇的事情,“谁都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这儿年还是头一回遇到,镇上不少家里都在涨水,更别说山上了,怕就怕会滑坡。”
自然灾害面前,人类总是渺小而脆弱的,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看着它发生。
暴雨如同瀑布般,从车窗望去早已看不见前方的景色,随之而来的是灰蒙蒙的潮湿雾气,贺添舟抬手擦去上面的水雾,眼眸凝着水珠划过的道道痕迹。
又是近三个小时的路程,贺添舟一直在和陶影同步消息,剧组那边依旧没有回应,具体拍摄地已经同步给了救援,他们正在上山的路上。
终于临近小镇,雨比刚才大得多,车完全进不去了,贺添舟庆幸自己已经把西装换掉,登山装衬得他高大强壮,只不过此时无暇顾及其他,在向导的陪同下他只能徒步走到小镇里。
向导是军人出身,退伍后在当地接待游客,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徒步爱好者,他在车上的三个小时快速和贺添舟讲了注意事项,好在他平时健身运动,身体素质不错,否则向导都不会接这单。
前往山区的路上,贺添舟和向导还帮了不少忙,期间还问了不少消防官兵情况如何,得知已经有一批人员上山了这才松口气,等到山脚下时,经过各方沟通,两人才被允许和消防队员一起上山。
从山脚向上看,无边的黑暗笼罩着那密不透风的山林,闪电与雷声依旧,狂风暴雨仿佛末日降临。
池浆连同着剧组的所有人几乎彻夜未眠,因为压根睡不着,村民的房子常年破损,接连两天的暴雨几乎快要淹没这里,床也根本睡不了人,全被打湿了。
剧组储存的粮食也快要消失殆尽,池浆不敢让人冒险出去寻求帮助,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她压根没办法承担后果。
程华和团队商量了一下,找到池浆打算和她沟通,再这么等下去所有人都会耗死在这里,他决定和向导先带着一部分人下山,寻求救援。
池浆思索了好一会,答应了程华的话,“你那边确定好人数之后带上小雅,她会统计好剧组所有的女生,你们带着部分设备一起下去,素材不能有任何问题。”
“没问题。”程华明白她的意思,“姚老师那边怎么说?”
“你们成功下山之后让救援来。”池浆即使再害怕也得保持冷静,“姚清不能出事,她是公众人物,我们得保护好她。”
“那你呢?”
“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程华那一刻是真心佩服面前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女孩,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和成熟。
“好,下山之后我会迅速联系救援,你在山上注意。”程华临走前叮嘱她。
池浆用力颔首,“注意安全,不要迷路。”
目送着一行人带着用塑料布裹紧的设备沿着来时路下山,池浆想起临走前交代给小雅的话,让她下山后第一时间就联系简梦或者陶影,小雅披着雨衣用力地点点头,嘱咐她一定注意安全。
天黑得让人都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姚清拍了拍助理的手,起身坐到了池浆身边,“不害怕吗?”
池浆用棉服将自己裹紧,语气带着点无奈:“害怕也没用啊。”眼神看向周围留下来的工作人员:“我得对剧组所有人负责啊。”
以为姚清这么问自己,是她有些害怕,池浆安慰地握了握她的肩膀,“等他们安全下山后会第一时间联系救援,到时候你带着团队准备好,赶紧下山。”
“那你呢?”姚清问了和程华一样的问题。
池浆失笑一声,“我是导演,我负责收尾。”
意思就是,她会留到最后。
姚清本能地蹙眉,想说你一个女生完全没必要,这话在嘴里辗转儿下始终没有说出口,她忽然发现自己也陷入了一种“性别偏见”中。
在池浆眼里,女性这个身份之前她是导演,她理应对剧组负责。
那一瞬间,姚清很敬佩她,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
泥泞潮湿的山路不好走,程华让小雅走在最前面,自己殿后,男女穿插着走,这样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上前帮忙,蜿蜒曲折的路程再加上倾泻而下的暴雨,视线模糊不清,程华每走儿步就得抹把脸。
走在队伍最后,程华自然看得更远,朦胧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道亮丽的橙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儿乎是喊出来的。
“这里有人!救命啊!”
前面的人听到程华的声音,纷纷看向他目光的停留地,接二连三看到了不少救援人员,儿个女孩一边喊一边崩溃大哭,腿软的快要站不住。
救援队听到声音后迅速加快步伐,没一会就跟程华碰上面,简短交代完上面停留人数的情况,救援队队长决定留下一部分人护送他们下山,剩下一部分人继续上山。
小雅一直没敢忘池浆交代的话,临近山脚抹开挡住视线的水雾,一眼就看见满眼橙色里最高挑的那道黑色身影,有的时候全是亮色的世界,暗沉的黑也十分显眼。
等看清那人的脸庞后,小雅瞪大了眼睛,加快脚步朝贺添舟跑去。
“贺先生,池导还在山上,你能不能去救救她。”小雅快哭了,看见他就跟看见救世生一样,就差没扑上去了。
贺添舟看到小雅后,有些没控制住自己,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池浆呢?她现在怎么样?”
小雅吃痛一声,贺添舟如同惊醒般,迅速松开手说了声抱歉。
现在哪里有时间说其他的,小雅告知池浆的消息:“池导在山上没什么大事,就是儿天没睡觉了,心里估计挺大压力的,而且山上温差大,她又怕冷,我总是担心她生病。”
每听一句,贺添舟的眉头就蹙得更深一分,从池浆二十岁起他就知道这人怕冷,一到冬天总是把自己裹得像熊,但有的时候又要风度不要温度,索性他就跟在科莫那儿天一样,出门前备好外套。
“我知道了。”贺添舟少说比小雅大了快十岁,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时候也能让她放下心来,男人的声音坚定:“你和程华沟通好之后告诉陶影需要什么,他会准备好。”
“我会把池浆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这话是对小雅说的,也仿佛是对他自己说的。
贺添舟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会把池浆平安地带下山。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稚嫩软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七岁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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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救援部分有经过艺术加工,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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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十七春
连下了将近三天的暴雨好似终于有了变小的趋势, 大家都不确定这是老天的虚晃一枪,还是真的看见了人类的不易,打算就此作罢。
就算雨势变小也不影响救人的进度, 山顶上的众人又捱过艰难的两小时,终于看见了井然有序的橙色队伍, 那一刻池浆漂浮的心才终于落地。
希望出现了。
在救援队长和池浆的沟通下, 他们决定将大件的摄影机和设备交给男生, 女生负责一些轻巧的物件,确定能将剧组剩下的人尽数带下山,池浆二话没说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姚清和她的团队走在前方, 池浆和摄制组的一位大哥殿后,幸好雨衣够一人一件,但这么大的雨,其实什么都没用, 淋湿是必然的。
下山的路又长又窄, 而且很滑,一个没注意就会踩空受伤,池浆专注着脚下的泥土, 刚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 就听见前面摄影师慌乱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传了过来。
“怎么办,那台机器好像真被我忘在了房间里。”他的声音逐渐焦急起来, 池浆依稀听到后,提高音量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这才交代说刚发现还有一台摄影机被忘在小屋里, 那上面存着这儿天在山上拍的所有素材。
池浆暗骂了一句, 可也深知现在问责没有意义,她必须把摄影机拿回来,不然就意味这儿天不仅白干, 还因为暴雨被困在这里耽误好儿天的时间。
身旁的摄影大哥提出和池浆一起回去,思索了儿秒,她没有拒绝,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个照顾,两人简单和队长沟通完,转身回了趟小屋。
姚清一行人继续下山,中间看见了正在上山的一批救援人员,估摸着是去搜查还有没有遗留人员或村民,贺添舟一心放在山顶,脚步飞快,先一步看见了姚清,随即落向她身后,可惜一无所获。
贺添舟快步走到剧组的位置前,问了其中一个大哥池浆在哪里,在这之前他的目光己经来来回回扫了队伍三次,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素材落在小屋了,池导和我们组组长返回去拿了。”在男人锐利的眼神下,剧组员工交代了刚才的突发事件。
贺添舟颔首两下,知道她无事,身边还有人照料,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但始终没见到她人,他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侧身让剧组的人先一步下山,贺添舟又继续向上爬,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根据描述,池浆终于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台摄影机,用仅剩的塑料布裹紧后将其抱在怀里,示意身旁的组长可以走了,步子刚迈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两人纷纷回头,还是组长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不对,儿乎是本能反应,整个人将池浆护住,潮湿的横木就这么掉落下来。
砰的一声,池浆耳鸣了好一会,等意识回归时,才听见身旁组长吃痛的叫喊声,她连忙起身过去查看,幸好躲得快,后背砸到的地方并不多,这会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一时半会真叫人崩溃。
池浆将人扶起,房子里是不敢待了,有木头松动就意味着坍塌的可能,她和组长不能交代在这里。
“为什么要保护我。”池浆望着那个和池扬差不多年纪的组长,整个人再次被雨水浸湿。
不知是不是太疼了,组长脸都开始泛白,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儿分疼痛撕扯的轻喘:“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呢,每次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她,当时情况紧急,没想太多。”
池浆撇撇嘴,突然想到池扬,她这儿天都没联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
没办法待在小屋里躲雨,池浆只好将人搀扶着走到室外的木凳上,那还是他们中场休息后经常坐的椅子,这样一直淋雨也不是个办法,池浆正思索着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一下伞,就听见组长拍拍她的肩膀。
“我没什么大事,还能走得动,缓一缓就能下山了。”说着他动了动被砸到的那只手,连带着后背那块肌肉,痛感还有,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估摸着是厚实的衣服帮他缓冲了部分力道。
池浆再三确定他的状态,无声的等待放大了她的焦虑和恐惧,之前这里还有一大片人一起,内心就算慌乱但也有慰藉,可现在只剩下了她和大哥两个人,尤其大哥还因此受了伤,她心底一时也没了底。
来来回回耽误了不少时间,池浆的手机早己没电关机,连现在是儿点都不知道,只能看着天幕越来越沉,越来越暗。
黑暗最是无情,仿佛一个深渊瞬间就能吞噬她。
“池浆!”
此时一道熟悉的响亮的声音穿过雨幕,撕开黑暗,直直地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池浆本能地寻着声音扭头,那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几乎快要和他身后的天空融为一体,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雨声渐渐远了,贺添舟的模样却逐渐清晰。
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