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灏愣了一下。
这个思路他不是没想过,但之前一直觉得模块化会增加重量和复杂度,不太想走这条路。但陈默说得对——以他现在的资金状况,一次性把整艘飞船造出来是不现实的。
模块化,意味着他可以先做耐压壳体,验证它能扛住三千米。再做生命维持系统,验证它能维持72小时。最后做推进和控制系统。
每一步都是独立的里程碑,每一步都可以验证技术可行性。
“好主意。“他说。
“那我帮你重新规划一下系统架构。“
“谢了。“
“别谢了。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
第六个月,正式壳体开始下料。
这是整个项目最关键的一步,也是花钱最多的一步。钛合金板材的采购费就占了预算的大头。江灏下单的时候手都在抖——这不是在淘宝上买个零件,这是真金白银地往海里砸。
板材到了。厚50毫米,直径两米多的钛合金圆板,两块,重得要命。老魏找了个叉车才把它们弄进车间。
切割、粗加工、焊接坡口制备——每一步都慢得让人心焦。钛合金的加工不像钢那样痛快,切削速度要慢,进给量要小,刀具磨损快。老魏说这活儿他干得比绣花还仔细。
焊接正式壳体之前,他们先做了无数次工艺试验。不同的焊接电流、不同的氩气流量、不同的焊丝型号。每一次试验的焊缝都切下来做金相分析,看微观组织有没有缺陷。
江灏学会了看金相照片。他能从那些放大几百倍的晶粒结构中判断焊接质量——等轴晶说明冷却速度合适,柱状晶过长说明冷却太快,有气孔说明气体保护不到位。
这些知识他以前一个字都没接触过。但现在,他看着金相照片,就像看着自己的作品。
第七个月,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来了。
“江灏吗?我是林澜。“
林澜。海洋频道的纪录片导演,江灏两年前在一次水下拍摄中认识的。当时她对他的水下摄影技术赞不绝口,说以后有机会合作。
“林导,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听说你在搞一个大项目?“
江灏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陈默。“林澜笑了,“他嘴还挺严的,但喝了点酒就什么都说了。“
“……那个叛徒。“
“别怪他。我是觉得你的项目很有意思,想跟你聊聊。如果成了,我们频道可以做一期纪录片。“
“如果成了。“
“对。如果。“
江灏沉默了一会儿。
“林导,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我是在跟你预约。“林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江灏,我见过很多人说要干大事,但真正动手的没几个。你不仅动手了,而且已经干了七个月。我想跟一个真正把事做成的人合作。“
“……等我成功了再说。“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灏看着墙上的字,忽然觉得“三千米“好像没那么远了。
第八个月,壳体焊接完成。
两半钛合金球体,经过二十多天的焊接,终于合在了一起。焊缝像一条银色的线,绕着球体中腰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江灏站在球体前面,仰头看着它。
1.8米的直径,50毫米厚的壁厚,银灰色的表面在车库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工程产品,更像一件来自未来的遗物。
“接下来是热处理,“老魏说,“去应力退火,消除焊接残余应力。这个我没法在车库做,得找外面的大炉子。“
“找好了吗?“
“找好了。城东有个热处理厂,老板是我以前的老同事。价格好说。“
“好。“
江灏伸手摸了摸焊缝。钛合金的触感是凉的,但焊接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纹理,像皮肤的纹路。
他想象着这个球体沉入三千米深海的样子——周围是漆黑的海水,压力是地表的300倍,温度接近冰点。而球体里面,有一个人,呼吸着,心跳着,看着舷窗外的黑暗。
那个球体,就是他的诺亚方舟。
第九个月,热处理完成,开始加工观察窗的安装接口。
这是最精密的部分。锥面配合的精度要求是0.01毫米级——这意味着加工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七分之一。老魏的数控机床能到这个精度,但调试花了一整天。
锥面加工完成后,江灏用着色探伤剂检查表面。红色染料渗进每一个细微的裂纹,在紫外线灯下发出刺眼的荧光。
没有裂纹。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十个月,浮力材料到了。
空心玻璃微珠复合泡沫,切成一块一块的,像巨大的白色乐高积木。江灏花了三天时间把它们粘在壳体表面,用环氧树脂固定。
飞船开始有了一个粗糙的外形——银色的球体,裹着白色的浮力块,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子弹。
推进器也装上了。四个无刷直流推进器,分别固定在飞船的四个方向。电缆从密封接头穿入舱内,连接到控制电路。
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部件也陆续到位——氢氧化锂吸收罐、氧气瓶、温湿度传感器。江灏在舱内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把所有设备固定在上面。
舱内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1.8米的球体,去掉壁厚和浮力材料,内部可用空间直径只有1.7米。他蜷在里面试了试,膝盖几乎顶到对面的舱壁。
“这他妈是棺材吧?“他自言自语。
但转念一想——三千米深海,棺材才是唯一能让你活着回来的东西。
第十一个月,第一次系统联调。
所有子系统装在一起,通电测试。推进器转了,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工作,传感器读数正常。
但问题也来了。
重心和浮心的偏差比陈默预估的还大。飞船在水池测试中明显有俯仰角,不是水平的。江灏不得不重新调整内部设备的布局,把重的电池组往后挪了15厘米。
通信系统在深水中的衰减比预期严重。水声通信的带宽只有几百bps,连一张低分辨率图片都传不回来。江灏不得不简化通信协议,只传关键数据——深度、姿态、生命维持系统状态。
还有泄漏。
第一次加压测试中,一个电缆密封接头渗水了。江灏花了整整三天才找到原因——O型圈的压缩量不够。他重新选了更大直径的O型圈,问题解决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墙。但江灏已经习惯了翻墙。
第十二个月。
飞船基本成型了。
它站在车库中央,看起来不像任何已知的东西——不是潜艇,不是深潜器,不是ROV。它像一颗银色的蛋,裹着白色的泡沫,长着四个推进器像四肢。
江灏给它装上了最后一块浮力材料,退后几步,看着它。
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多个日夜。一百八十万。三个人。
从一行字变成了一个实物。
他走过去,打开舱门,蜷着身子钻进去。
舱门关上。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他躺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受着心跳。空间很小,但刚好够一个人。氧气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一条蛇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
想象着舱门打开,外面是三千米深的海水。黑暗。寂静。压力。
然后推进器启动,飞船向前游去,像一条鱼,像一颗子弹,像一颗落入深渊的银色种子。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笑了。
“三千米,“他轻声说,“我来了。“
但笑声还没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陈默。
“所里那个深海项目提前了。下个月就启动。负责人是……周明远。“
江灏盯着那个名字,瞳孔缩了一下。
周明远。
他读研时的导师。
也是当年说他“不适合做海洋工程“的那个人。
屏幕又亮了一下。陈默又发来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他们项目的技术方案,和你飞船的设计……有七八成相似。“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江灏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舱门打开,光线涌进来。他爬出飞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墙上的字还在。
“三千米,我来了。“
但现在的他,忽然不确定这句话是对深海说的,还是对周明远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