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话音落下,程仁脸色数变,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惨白上。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副从暗格中取出的琉璃妖画像飘去。
“果然……”程仁惨笑一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你们找到了。”
周恒独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牛尾刀已然半出鞘:“程仁,你还有何话说?无生老母铜像、密信、琉璃妖画像,三证俱全,你若识相,便将闻香教在倚山县的暗桩交代清楚,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程仁垂着头,半晌不语。
方松上前一步,刀鞘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程仁,周爷问话,你聋了?”
“交代?”程仁忽然抬起头,脸上竟浮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我交代什么?你们以为我程仁是闻香教的忠臣?可笑!”
陈拙眉头一挑。
这反应不对。
寻常逆贼被擒,要么硬扛,要么求饶,要么摆出狂热信徒的嘴脸。
可程仁这笑里,分明带着一股子窝囊了半辈子终于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我程仁,不过是个被拿捏的废物罢了。”程仁伸手,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三位,容我吃口饭行不行?反正跑不了。”
陈拙没说话。
周恒看了陈拙一眼,见陈拙没有反对,也就没阻止。
程仁嚼着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你们知道吗,我加入闻香教,纯粹是因为她。”
程仁的目光又粘在那幅画像上,神情痴痴的,“琉璃妖……呵呵,第一次见她,是在曲州的庙会上。
她站在人群里,那么多人,男男女女,我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她说她欣赏我,说我有慧根,说闻香教缺一个像我这样正直的读书人……”
周恒冷哼一声:“色迷心窍。”
“对,色迷心窍。”
程仁居然点头承认了,“我一个穷秀才,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中不了,突然有这么一个仙女一样的人物说欣赏我,你说我上不上钩?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让我加入闻香教,好。让我在倚山县潜伏,好。让我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照顾她,养大她的女儿。”
陈拙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程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饼渣混着泪水粘在胡茬上:
“程瑛,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是琉璃妖让我养的。她说那是她一位故人的孩子,让我务必照顾好。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有女儿,闻香教护法不得有子女,这是教规。她若真有女儿,要么是入教前生的,要么……”
“要么就是教主特许。”周恒接话,脸色沉了下来。
陈拙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
他在理清思路。琉璃妖是闻香教四大护法之一,教主白野之下便是四大护法。
若琉璃妖确有女儿,又不能让教中知晓,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舔狗,把女儿寄养在外。
程仁,就是这条舔狗!
“所以程瑛自己,知不知道这些?”陈拙问。
程仁摇头:
“她和圣教没有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圣教的存在。”
程仁迅速为程瑛辩白。
但随即就想到信上的内容,顿时心中一沉。
最后无奈一笑:“大人,我可以交代,但小瑛真的和圣教没有关系。”
陈拙微笑道:“放心,只要你能如实交待,将琉璃妖这条线的人都交代出来,我自然不会为难程瑛一个弱女子。”
“我...我可以交代,但我知道的也不多。”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都写在纸上,最后加上一个名字。”
“加谁的名字?”
“谭长风。”
“谁?”
“谭长风。”
程仁好奇地看了一眼陈拙。
这谁?
周恒和方松都变了脸色。
两人对视一眼,周恒先开口道:“大人,我没记错的话,谭长风是县尉大人请回来的高手。”
“你没记错。”
“他和您有仇?”
“.....自然无仇。”
“那您这是.....”
陈拙脸色一冷,没有说话。
想到县衙发生之事,他知道这没用,但只要在上峰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就行了。
程仁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他摊开白纸,挥毫如雨,写下五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正是谭长风。
陈拙接过名单,放进自己的兜里。
“程仁,你可以死了。”
“把你带回县衙,你会很不体面,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动手?”
看在对面老实配合的份上,陈拙给了他一个选择。
这是真正的仁慈。
程仁明白,所以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
所有逆贼都清楚,他们和朝廷都是不死不休。
能选择自己的死法,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我自己动手,只是程瑛确实不知情,希望大人明察!”
虽然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作为同窗还有些暧昧关系,总不会更差把!
最最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逆贼的身份一旦暴怒,除了护法以上的级别的人还有价值,其余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大人,你.....”
方松还想要说什么。
却被周恒踢了一脚,然后一把扯过,退出房间。
门外。
方松对周恒有些不满:“周爷,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当然是不能随意和上面的人为敌啊!”方松道,“那可是县尉的贵宾。”
“你以为陈大人不知道吗?”周恒叹息一声,“他比我们都要聪明。”
“嗯?”
“有人回来了?是程瑛吗?”
周恒和方松对视一眼,随后快速做出决定。
“控制住她。”
两人重新布置了屋内格局,熄了外屋灯火,各自隐入暗处。
陈拙坐在太师椅上,牛尾刀横放膝上,闭目养神。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寻常归家的女子。
陈拙睁开眼,握紧了刀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脚步声停在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跨过门槛,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程瑛站在门口,又扫过两侧暗影中蓄势待发的周恒与方松,目光扫过堂中端坐的陈拙,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一愣:
“陈师弟,这么晚了,在我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