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时, 陈青柚一直琢磨程清佑那句“可以去找别人”,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他给出的“分手”信号。
他们并不是正经情侣,“分手”时说的话自然也没那么正经。
那她呢?需要给出正式的回应吗?
还是说她只需要把他那句话当作通知,让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平静地结束?
也许他在聚餐时回应朋友是否要去上海发展的问题时, 就已经在通知她了。
想的太深太久, 头发已经打湿并抹上了洗发露, 陈青柚才反应过来, 她在卫生间呆的时间太久了。
匆匆忙忙冲完泡沫,刚走出卫生间,就撞上了程清佑。
以往她收拾完出来, 从来都不会碰到他的。
她难免觉得他有话要对她说。
陈青柚不自觉地揉搓起手中的毛巾,抢先道:“我洗头发了,时间久了一点。”
见他的脸色愈发冷淡、难看, 她攥紧毛巾说:“我马上走。”
走至门口了, 依然什么都没听到。
陈青柚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步伐忽然变得沉重, 回头想跟他正式地道个别。
程清佑正经过客厅, 像是准备去厨房, 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并未因为她的停留而停留。
“你们什么时候拿毕业证?你拿了毕业证就去上海吗?”陈青柚站在原地大声问道。
已经大步进入厨房的程清佑并未回答。
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陈青柚顿觉丢脸,低头弯腰穿鞋,感觉有黑影罩过来, 也并未再抬头。
程清佑看着她忙碌。
她永远是一副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
她不用他的东西,不吃他的东西, 更别提用他一分钱。
她并不需要他。
即使上床的事情是她提的,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并不需要跟人上床,起码并不需要跟他上床。
她跟他上床的时候, 一直在忍受,忍受上床这种事,忍受他这个人。
程清佑厉声道:“不喜欢做的事情为什么要一直做?不嫌浪费时间?”
陈青柚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跟她完全不熟的时候,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原来一段关系或缘分的结束会有很多很多的征兆。
那一次,陈青柚的回答是“我的时间可能没有那么宝贵”。
这一次,她突然想更坦诚一点,她站好,期待地看着他,回道:“我没有喜欢做的事情。”
程清佑忽觉自己又问了多余的问题,她当初跟他上床,正是因为要打发无聊的时间,缓解无聊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喜欢做的事情,或者喜欢的人。
“找到工作了吗?”程清佑索性不再绕圈子,直切主题,想了一想问出更直接的问题,“还是说不打算找了,一直当无业游民,或者又回到黎书身边?”
期待再次落空。
他早已把奖励和惩罚统统收回去了。
而且,工作、无业游民以及黎书等字眼又提醒了她,她和他一开始就不同。
最关键的是她一开始就清楚她和他不同。
早在刚住进他家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这个话题。
此刻的期待显得她又蠢又贪。
陈青柚提上包,走了两步,却还是没忍住回头不甘心地确认道:“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特别瞧不起我?”
程清佑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微抬,想及时抓住一些什么东西,无情道:“我讨厌不珍惜自己的天赋,只想当无业游民的人,瞧不起只想依附他人的人。”
“你是这样的人吗?”
陈青柚的身体缩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身体缩了一下时,一口凉空气被她吸入喉咙。
她记录了一些身体如此不由自主缩一下的时刻。
以前,她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好像稍微清楚了一点。
她的身体正在失去一些什么东西,她正在失去一些什么东西。
陈青柚难看地笑着,程清佑漠然的语气和表情像大雨一样淋透了她。
她稳住抽动的脸部肌肉,笑道:“你明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竟然还要专门问一遍。”
竟然还要她完全意识到他是真的讨厌她、瞧不起她。
而你专门问一遍的理由是什么呢?是想让你的骤然离开看上去没那么残忍,还是仅仅想确定你骤然离开的原因正当合理?
程清佑目光一松,喊她名字时,她已经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立即追出去,伸脚挡住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威胁道:“如果你打算又一次这样突然走掉,以后无论你找我帮什么忙,我都不会再帮。”
陈青柚仍是笑着看他,“我不会再找你帮忙。”
程清佑听到她最后四个字时,缓缓收回了脚,任电梯门关上,两人之间的界限再次分明。
*
班级群里发了毕业证领取时间和领取方式。
陈青柚算了一下,还有半个月了。
她没什么要做的事情,这半个月一眨眼就会过去。
因为没有要做的事情,陈青柚便总是回忆那天自己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越是回忆越觉得矫情夸张。
她怎么总是这样疯疯癫癫的,不分场合不分时候的放大自己的情绪呢?
“我毕业了”四个字值得用那么夸张的语气说出来吗?简直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好在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程清佑见面了。
不过,即使这辈子她和他还会再见面,他应该也会装作完全不认识她。
所以其实没什么可丢脸的。
陈青柚拿着碗开门出去,迎面撞上隔壁的情侣。
男生端着一张白色的小圆桌,上面放着两个大的西餐盘,里面盛放着一些牛排、小番茄以及芦笋,女生则拿了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陈青柚到厨房,飞快地洗完自己的锅碗瓢盆,装进属于自己的储物篮里。
回到房间,立即收拾东西,提上包准备出门闲逛。
经过走廊时,那对情侣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你也要出去?”另一个室友拉开门问道。
“嗯,对。”陈青柚尴尬地回。
这个室友看一眼那对情侣所在房间的位置,无奈地瘪了瘪嘴,“吵死了,出去透透气。”
她刚说完,陈青柚右手边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另一个女生挎着包走了出来,抱怨道:“他们做饭的时候就开始吵了,烦死了,好不容易睡着。”
陈青柚想今天大概是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不然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碰到这两位女生室友。
三人前前后后出了门,在电梯里大声吐槽那对情侣。
穿着绿色短袖的室友问陈青柚,“你那间屋子应该最吵吧?跟他们那间屋子之间的墙是隔断墙。”
陈青柚确实觉得她那间小屋子很吵很吵,仿佛睡在那对情侣的床头似的,她点点头说:“的确很吵,不过隔断墙是什么墙?”
穿着海蓝色衬衣的女生则笑道:“你才刚毕业,第一次租房吧?”
陈青柚还是点头,“嗯。”
“隔断墙是房东私自加的墙,只起到一个隔断的作用,不能隔音也不能承重。”
“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原本是一个小套二,被房东隔成四间房了。”
陈青柚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当时她只是图便宜,图距离学校近租的这间房,根本没考虑其他的,笑道:“难怪连个客厅都没有。”
另两人也笑,眉眼间同样有些无奈,“不过就算有客厅,利用率也不大。”
三人其实没怎么见过面,更没怎么说过话,大概都是被那对情侣的行为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一时之间均不知道做什么。
穿着绿色短袖的女生提议:“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这附近有一家火锅特别好吃,我一直想去,可是一个人去了不好点菜。”
陈青柚看着穿着蓝色衬衫的女生。
穿着蓝色衬衫的女生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道:“可以,可以啊,反正没有事情做。”
或许因为对彼此完全陌生,三人相处的非常愉快。
吃完火锅回家的路上,听到非常尖锐的消防车鸣笛声。
蓝色衬衫的女生说:“最近总是听到消防车的声音,每次听到都会吓一跳,隔断房真的很容易发生火灾。”
绿色短袖的女生则笑道:“放心吧,我们不会那么倒霉的,再说了人家那对情侣还经常在屋里点香薰、喝红酒都不怕呢,你怕什么?”
陈青柚马上摸了摸包,银行卡、身份证、手机、现金都在,就是电脑不在。
她一边计算可能面临的损失,一边跟着两位室友往小区走。
距离小区大门还有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三人均看到了异常,相互对视了一眼,开始往门口跑。
小区门外聚集了不少人。
临街的这一栋房子,最边上那一列,最上面四层被浓烟和明火包围,倒数第三层就是陈青柚她们租住的房子。
三人又相互对视了一眼,绿色短袖的女生说了一个清晰的“靠”字。
火势彻底被控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
期间三人同时收到了房东的消息,又同时收到了房东询问那对情侣中的女生为什么没有回消息的消息。
三人正准备挤入人群寻找那对情侣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没一会儿便看到那对情侣被送上了救护车。
人生最虚无。
“陈青柚。”
如此紧张恐慌的场景下,被人突喊大名,陈青柚吓得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在地。
回过头时,黎书笔直地站在不远处。
她疑惑地走近他。
“你怎么在这里?”陈青柚的心里打着鼓。
黎书抬眼看向那一节烧黑的建筑,幻肢痛又开始了,简短地回答:“路过。”
又有人喊:“陈青柚。”
陈青柚又回过头,那两位室友冲她招手,说道:“快过来,说让我们配合调查。”
陈青柚应了一声,回头又看着黎书,礼貌道:“噢噢,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眼看着那个人融入人群,黎书的手按着左腿,转过身。
司机走上前问道:“要不要回车里坐着?”
黎书扶着司机的手臂,隐忍道:“没事,再等等。”
陈青柚边走边扭头看了一眼黎书所在的方向,心里生出些疑虑与不安,被消防员严肃的声音又吓了一跳。
“填表。”
“噢,好。”
填完表,消防员核对了一遍三人的身份信息以及行程。
一会儿后,又开始问她们房间里的电线、电器、灭火器、报警器等相关情况。
最后问道用火用电习惯时,三人莫名又开始对视。
消防员马上察觉,厉声道:“实话实说,不能有所隐瞒。”
蓝色衬衫的女生先开口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跟其他人的用火用电习惯一样。”
陈青柚和绿色短袖的女生附和:“对。”
消防皱着眉瞧了她们一眼,简单记录了一笔,“后面还会联系你们,保持电话畅通。”
“好的。”三人齐声道。
“幸亏身份证、银行卡这些东西随时都装在包里的。”
“就是,可惜我的电脑了。”
“我也是我也是,最贵重的就是我的电脑了。”
“人没事就好。”
“也不知道那对情侣怎么样了。”
三人议论了一番,互相加了微信。
“我只能去投奔我的朋友了。”
“我也是。”
陈青柚想了想郑琳,在心里摇了摇头,说道:“我回学校住。”
明确了各自的去向,三人又互相安慰了一番才分开。
回学校住肯定是不可行的。
陈青柚边走边查询周边性价比高的酒店。
“短短三年而已,为什么还是不同意?是我出的价不够高?还是你觉得我恶心到连看都没法看?”黎书跨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走路就不该看手机。
陈青柚拿着手机的手垂向地面,戳穿他,“你不是说你不信心理医生那一套吗?为什么要同意徐至安和孙波的提议?”
黎书视线紧迫,说道:“我信你。”
信她做什么?
陈青柚不懂,更不想承担责任,“信我你不如继续信徐至安和徐至泽。”
“他们没办法对我感同身受。”黎书悠悠道,像是在叹息,像是在庆幸,“你有办法,你能。”
“我想你暂时应该还没有一定要死的打算,既然这样肯定需要钱,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赚一笔钱,好让自己有当无业游民的机会?”
“简单的事情复杂着做对你没有好处。”
“你不可能只有上大学的时候感到无聊、无意义,你会一直感到无聊、感到无意义。”
陈青柚想起了程清佑。
程清佑跟其他人对待她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其他人总想利用她的精神状况达成一些目的,而程清佑却一直想让她改变现有的精神状况。
而改变一个人却总是最难的。
程清佑应该是察觉到试图改变她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了,所以才决定不再在乎她的精神状况,并如此快速地、毫不犹豫地甩开她的。
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真心在乎她的精神状况了。
陈青柚望着黎书镀上了一层金色夕阳的脸,问道:“我能再多要二十万吗?”
*
“收下这笔钱,以后不要跟人任何人提起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跟我来往过。”
“不要退回来,我不相信你的口头承诺。”
程清佑发完消息,收好手机,重新拖动行李箱。
李建章推开门玻璃门,奇怪道:“不是说七月份才能确定要不要走吗?”
“计划提前了。”程清佑边走边说,“李叔,房子的事情麻烦你了。”
“好,你放心,昨天这附近的小区刚发生了火灾,我们管理的更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李建章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