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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四十一 苏青离(修)

    涂山媞脑中一时万千思绪翻涌, 却还不等她厘清,神识便被那道剑痕中升起的沛然之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牵引其中,直至彻底吞没。

    下一瞬, 她的“存在”仿佛被抽离,置于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间。

    首先碾过她灵台的,是一道意志。

    一道纯粹、决绝、磅礴如天穹倾覆,不容她反抗的“斩”之意志。

    那道意志并非杀戮, 而是一种欲破开、重塑面前一切阻碍的磅礴信念。

    这意志本身, 便带着近乎改天换地的汹涌力量, 铺面而来。

    而这道浩瀚意志的洪流之后,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高挑身影,缓缓出现在涂山媞面前。

    身影朦胧,看不清面目,唯有一袭与涂山媞身上所穿形制相仿的的归一宗制袍。

    涂山媞在归一宗的这些日子,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身穿着归一宗弟子制袍的同门。

    而同样的制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 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

    涂山媞想起了初入宗门之时,穿过那片树林, 于那颗古树下见到的南知阙——

    那个靠在树下垂眸沉思的少年, 身上明明是极为简单的款式,却硬是穿出了一股王孙贵族的矜贵。

    而面前这道身影……

    那袭道袍穿在他身上, 仿佛浑然天成,好似这人生来便是此模样。

    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月白微光,身上的气息虽近乎于无, 却隐隐透出一股内敛到了极致的锋芒。

    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把剑。

    一把收入鞘中,光华尽敛,却依旧能让人感知到锋锐的剑。

    只不过——

    那道身影微微“抬头”, “目光”却并未望向涂山媞,而是越过了涂山媞,望向涂山媞乾坤袋中那枚玉佩,又好似越过了万重山水,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

    ——涂山媞似懂非懂。

    那道目光……又在看谁?

    涂山媞却始终沉默着。

    此时,一道平缓、空洞,仿佛自时空彼岸渗透而来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在涂山媞脑中缓缓响起。

    “此招,名为‘山海斩’。乃吾穷尽毕生所创。”

    “斩——是为杀伐,却非杀戮。”

    “吾以此剑,可斩山海绝壁,亦可斩世间不平,人间不公。”

    “斩,为断一场浩劫,予一方天地,一线喘息之机。”

    “斩,亦为守护。”

    好一个“斩亦为守护。”

    涂山媞终于动了。

    她抬眸,面上挂着一抹笑,眼底却盛满冰封般厚厚的寒意,字字珠玑,却并非询问这“山海斩”,而是提起了一桩旧事:

    “不知前辈,是否便是在三百年前的两族之战上,用这一斩,击退了妖族,守护了人族?”

    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初入万流城时,那个酒楼的说书人醒木拍案,口沫横飞——

    “话说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头已是妖法大成,携众妖在人间为非作歹,彼时妖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归一宗的首席弟子苏青离名震天下,可谓一剑斩山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她话音刚落,那道身影的“目光”似乎才真正地落在了涂山媞身上。

    那道目光深处,翻涌着深深的困惑、审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些,涂山媞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良久,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回答涂山媞的问题,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何……那玉佩……”

    “你……究竟是谁?”

    “你与她……是何关系?”

    “她”。

    仅一个字,涂山媞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涂山媞只觉“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铜钟在她颅腔内同时震响,将外界一切声息都碾碎。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艰难挤出喉咙:“三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

    “归一宗首席弟子苏青离,一剑斩山海。”

    “妖族之主涂山司月,在那场战争中,身负重伤。”

    “故,只得携妖族残部退避三舍,画地为牢,从此……隐世不出。”

    她抬眼,听到自己异常的冷静声音问道:“前辈,可就是那,一剑斩山海的苏青离?”

    ——“你娘当年何等强大!那区区几个人族怎会伤到她?”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带着泪的泣斥声,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此时再次在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刺耳。

    涂山媞静静望着面前那道身影,似要等一个答案。

    那道身影在听到涂山媞的话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缓缓地、近乎颓然地坐了下去。

    “你猜得不错,”那道声音承认道,疲惫的声音中透出久远的沧桑:“吾名,苏青离。”

    短暂的停顿后,涂山媞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还好吗?”

    “她?”涂山媞似笑非笑,语气疏离而疑惑道:“不知前辈所指‘她’,究竟是何人?”

    “你跟她,很不一样。”苏青离并未再追问下去,不知是因为不敢,抑或是不愿。

    他转而又闲聊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媞沉默了一瞬,终是开口道:“单名一个媞字。”

    “阿媞,”苏青离的声音变得柔和,这道越过了三百载光阴的身影,在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温情,像是猜到了面前少女的身份:“我本就是因生前的执念所化的一道意识,苟存至今,时间已不多了。”

    “既然你能来此,想必已入归一宗门下了。”

    一道微弱的月白流光自他心口位置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涂山媞:“此乃‘山海斩’的全部传承,以及我记录的一些对于剑道的感悟,也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苏青离言及此处,模糊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裹着一丝难掩的赞叹:“如此年纪便已至金丹,你的天赋,不在她之下。”

    说完后,他又停顿了片刻,声音透出一丝难掩的温柔:“你的眼睛……很像她。”

    涂山媞看着自那道传承流光从苏青离体内分离出后,便变得越来越虚幻的身影,终是开口,低声问道:“前辈……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

    “我的剑。”苏青离轻声道:“若是可以,可否帮我从宗门取出,置于……置于一个离她近些的地方便好。”

    “你用那把剑击退了妖族,如今却要我将它放在她身旁?”涂山媞话音骤冷,字字如刃:“你凭什么?”

    良久的沉默,最后凝结成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对不起。”

    “是我负她,往事种种,我死不足惜,亦无颜辩解。”

    “是我太贪心,今时今日见到你,竟还痴心妄想……想着有机会能离她近一点。”

    “听闻妖族之主当年是因轻信了一个人族,又惨遭背叛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涂山媞抬眸,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那道身影:“那个人族,是你吗?”

    苏青离似是愣了愣,回忆许久终于开口:“这是她告诉你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当年种种,阴差阳错,非我本意,但为时已晚,未能护……周全……是我无能。”

    说完这句话,苏青离的影子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涂山媞喉咙发紧,万千质问与困惑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开口道:“她很好,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青离闻言,倏得笑了。

    笑意穿透三百载光阴与生死之隔,映在涂山媞的眸中。

    他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抚一抚涂山媞额前的发,却终究只抬了抬便垂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她若安好,我便死而无憾了。”

    余音未散,月白的身影如同流沙般,点点消散在混沌的空间里。

    最后一点微光,好似温柔地拂过涂山媞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最终消散在了这片空间。

    紧接着,整片庞大的混沌空间开始震颤,崩解。

    涂山媞的神识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推出。

    风声骤然灌入耳畔。

    她猛然睁眼。

    眼前仍是那片玄黑沉寂的万法剑壁,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石面。

    山风呼啸着掠过壁上千痕,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了三百年的对话、都只是剑意侵蚀下的一场旧梦。

    唯有乾坤袋中月牙玉佩残余的微温,与识海里悄然沉淀的月白流光,证明着它的存在。

    涂山媞坐在原地没有动。

    “当年种种,阴差阳错……”

    苏青离低哑的余音尚未散尽,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说出那个名字,不知是不敢……抑或是……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泣血的控诉又尖锐地响起。

    两道声音,在她脑海深处激烈碰撞。

    所以——

    真相,到底是什么?

    声音渐渐褪去,眼前却又清晰地浮现出母亲那双眼睛。

    涂山媞的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掌心传来“破春”剑柄坚硬的触感。

    她借力,缓缓自剑壁下站起身。

    世人总爱说,往事随风,过去便过去了,真相如何,于当下何益?

    但她知道。

    真相,很重要。

    三百年前的那场两族大战,早已被人族史册轻描淡写地翻过,成了茶馆酒肆里一段可供谈笑的遥远“历史”。

    可她的娘亲,至今仍困在那段“历史”里,从未真正走出。

    做好决断,她便不再犹豫,步履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剑意感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神识沉入剑壁、引发的那短暂却骇人的“万痕低语”异象,在归一宗掀起了何等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修修改改,想了很久……

    最终还是遵从了阿媞的内心。

    苏青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或许还是导致她娘一蹶不振的罪魁祸首。

    她愿意为了她娘去探查当年真相,但,也仅限于此了。

    第42章 四十二 没爹的野种

    涂山媞从进入那片混沌空间, 见到苏青离后,直到方才从那剑意中归来,都始终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无波。

    哪怕是她从苏青离口中窥到了一段, 可能会颠覆她过往认知的往事,她都依旧平静地完成了那场对话与传承,未曾泄露半分心绪。

    她指节微微发白,死死握住手中的破春, 步伐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

    在经过结界入口时甚至没有忘记向守在结界门口的领队长老执剑行礼。

    领队的长老还未从一开始那剑壁发出的嗡鸣的骇然中缓过神来, 心神未定, 便看到涂山媞已握着长剑而出, 待反应过来时涂山媞的身影已淡然地没入天光里。

    领队长老怔然望着涂山媞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万法剑壁之上的剑痕,皆是历代惊才艳艳之辈所留,寻常剑修根本无资格, 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剑意留痕于此。

    便是那剑壁上最末流的“剑气境”, 也至少曾是元婴级别的剑修大能所留。

    故而,寻常弟子若想要引动其共鸣, 感悟其中剑意, 并妄图有幸得到其中几分传承,花费三日功夫已是极短了。

    虽说这云媞乃霜凌师兄亲自看中的弟子, 想必其悟性绝非寻常弟子可比,可……她才进去了不过一个时辰啊。

    纵然是如南知阙那等天纵之资,当年也是整整花了一日功夫才出来。

    领队长老越想越觉得蹊跷, 莫不是那云媞并未参透剑壁之上的任何一道剑意,知难而退,索性放弃了?

    念及此,他再难按捺, 转身快步踏入结界之内。

    手中法诀飞速捻动,唇间无声诵念,一道灵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潺潺溪流般覆上玄黑剑壁,细细探询。

    约莫一炷香后,长老浑身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

    长老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深处却迸出近乎骇然的震动。

    “这气息……这道剑意……”

    他唇瓣哆嗦,喃喃低语,却止不住发颤:“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无人触动的……掌门……”

    余音语无伦次地噎在喉间,化作一片失语的悚然。

    他猛地抬头,眼中激动之色难掩,再顾不得仪态,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结界,朝着主峰的方向疾奔而去,袍袖在风中无声翻卷,宛如一片惊惶的云。

    涂山媞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面上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她并不是自打幼时记事起便知道,每一个小妖都该有爹娘的。

    幼时她在娘身边长大,除了叔伯姑姑们,也只有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妖玩伴阿梨,而小阿梨没有娘,只有一位爷爷。

    年幼的涂山媞便懵懂地以为,世间每个小妖本就各不相同——有的有娘,有的有爷爷,此乃天经地义。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也逐渐认识了更多同龄的小妖,这才恍然发觉,这些小妖们大多都不仅有娘,还有个叫“爹”的。

    但身为涂山少主的涂山媞,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始终坚定地认定,是因为她的阿娘强大无比,所以才不需要有什么“爹”,只有弱者才需要“爹”。

    直到那日。

    她和隔壁白虎族那个臭烘烘的死小子打架,她将对方狠狠扑倒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那小子鼻青脸肿,最后终于气急败坏,口齿不清地哇哇乱叫——

    “涂山媞!!你再打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收拾你!”

    “啪!”年幼的涂山媞闻言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她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灵草,闻言咧着嘴,满脸桀骜与嘲讽:

    “孬种!打不过就搬你爹?也就你这种废物还硬要给自己找个爹壮胆!”

    被涂山媞压在地上的白虎愣了愣,顶着张五彩斑斓的脸,露出了一个怪异又近乎怜悯的表情:

    “涂山媞……你不会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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