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夷闻言转过头,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的是,我的师姐可是天剑峰最厉害的女剑修,恐怕等我们去,那些人都已被师姐收拾干净了。”
“从洛鸢师姐那几封传音中便能知晓,她是进了双福村才出现异常的。”涂山媞的声音依旧温润:“但那罗刹庙的老和尚却说双福村早已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了。”
“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冷静地分析着当下的情形,声音平静笃定,奇异地压住了顾清夷那颗狂跳不安的心:“从前的双福村或许真的被烧毁了——”
“但一定,还有另一个双福村。”
“洛鸢师姐出事的地方,便是那个新的双福村。”
顾清夷闻言,却眉头紧锁:“可是,我们目前也没了线索,该上哪去寻那新的双福村?”
涂山媞微微一笑,还有几分稚嫩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再等等。”
“等?”顾清夷瞪大了眼睛:“等什么,难不成线索还会自己找上门来吗?”
涂山媞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顾清夷苦笑:“师妹,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再卖关子了,我都快急死了。”
涂山媞看着满屋来回不停转圈的顾清夷,活像村子里磨坊常见的蒙眼拉磨的驴。终于开口道:“顾师兄不是问我,要如何寻到昨夜那女子的家人?”
她看向顾清夷愣住的脸,意有所指道:“我已有些线索了。”
“你是说——”
顾清夷虽不如涂山媞那般敏锐细致,却也不傻。如此一说,他便想到方才那面色古怪举止异常的客栈掌柜,顿时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是掌柜?!”
“还不完全确定,”涂山媞摇了摇头,思忖道:“但我方才看那掌柜神态,就算不是,她也定然认识我头上这枚蝴蝶。”
邬掌柜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方才下意识的表现却骗不了人。
涂山媞接着道:“我从第一日来这客栈便察觉到她应是知道些什么,但我试探了她几句,却见她对此类话题避如蛇蝎,想来是不愿意开口的。”
“本来还在思索该如何从她这里找到一些突破口,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她一时的恻隐之心,却带来了意外的收获。
“那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吗?”顾清夷面上还是有些担忧道:“若是她始终不肯来的话该怎么办?”
“顾兄啊顾兄,我看你是关心则乱。”王铄脸上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色:“她若不肯来,那我们便主动出击,直接去找她便好了。”
“这案子,我们是一定要查下去的。”涂山媞的声音很轻:
“若她不肯开口,那便撬开她的嘴。”
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
少女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垂着眸,脸庞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她继续开口:“若真到了那一步,有什么惩罚我自会去领,无需你们替我担着。”
“师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顾清夷立马开口,大声道:“我们是一个队伍的,就算有罚当然也是一起担着,我是你师兄,你的那份我替你担着!”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偷偷斜睨了南知阙一眼。
被斜睨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点无奈,抬眸看了涂山媞一眼,低声道:“你明知我没有那个意思。”
涂山媞抬眸,迎上了那双狭长的眼,认真道:“这案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查下去。”
“我也是!”还未等南知阙说话,顾清夷便在一旁立刻大声道。
王铄紧接着笑眯眯接话:“你们都是,那我自然也是了。”
南知阙:“……”
少年面色无奈更甚,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妥协:“我自然都听师妹的。”
顾清夷见南知阙难得的软了态度,暗暗咂舌师妹好本事,又忙转向涂山媞,满脸殷勤道:“师妹,接下来我们的行动是什么!”
涂山媞望着面前几个都在望着她等她做决定的男人们,却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只弯了弯唇:“我方才便说了。”
“等。”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从无归镇热闹的清晨,等到了寂静一片的夜晚。
等到顾清夷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想开口问问还要等多久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
咱媞姐从生下来就是领袖!
第70章 七十 双生姐妹(修)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涂山媞眼眸微弯:“门没锁,请进。”
随着一声轻响,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露出了邬掌柜晦暗不明的脸。
“我……”邬掌柜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只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哎呀掌柜,你怎么才来啊!”顾清晰伸长脖子看向门口的掌柜, 忙起身迎她进门:“快进来吧, 我们等候你多时了!”
邬掌柜始终看着涂山媞发间的蝴蝶, 踟蹰地缓步走进屋内。
涂山媞望着面前仓皇的妇人, 再也不似初次见面时的泼辣爽利,短短几个时辰未见,眉间竟多了几分老态。
“邬姨,深夜来此, 可是有什么事?”
邬掌柜坐在桌边, 本以为涂山媞会直接开口问她,却没料到涂山媞会如此问, 一时愣了愣。
半晌, 邬掌柜缓缓抬眸,目光又一次落在涂山媞发间的蝴蝶, 终于张开了口。
她的声音干涩,全然不似原先那般又清又亮:“妹子,不知你发髻上这只靛蓝蝴蝶……是在何处买的?”
涂山媞闻言, 随手便将那只靛蓝蝴蝶,轻轻从发髻上取了下来。
蝴蝶静静躺在她白皙有些薄茧的手心,蝶翅微微泛着光。
涂山媞伸出手,将手心蝴蝶递了过去, 唇角微勾:“邬姨说的,可是这个?”
一双满是冻疮、颤抖着的粗糙的双手从涂山媞手中接过了那只蝴蝶。
邬掌柜低垂着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从邬掌柜眼中汹涌而出,砸在了蝶翼上,洇开一小片阴影。
蝴蝶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邬掌柜慌忙地抬手胡乱擦了擦脸,嘴边扯出一个笑容,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见着这蝴蝶,便想起了我小妹。”
“我小妹,从小便最喜爱蝴蝶,这镇子上属她做的蝴蝶绒花模样最好,最灵。”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淌过鼻翼,嘴角却还挂着笑,再次问道:“敢问妹子,可否告知我,这蝴蝶……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涂山媞闻言,微微勾唇,却将那只蝴蝶缓缓收回,握在手心。
漂亮的狐狸眼微微抬眸,看向掌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温润的嗓音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闲聊:“邬掌柜——”
涂山媞开口,却只字不问掌柜方才所言关于她小妹的事:“你若是对这蝴蝶的来历感兴趣,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你若是喜欢,我亦可以相赠于掌柜,不收分文。”
涂山媞一边说着,话锋一转:“只不过,我这里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邬掌柜,还请邬掌柜——”
“能如实告知,莫要隐瞒。”
邬掌柜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随即笑道:“不知妹子有什么要问的,不过我也只是个乡野村妇,只是侥幸才能在此开间客栈谋生罢了,怕是……帮不上妹子什么忙。”
“那我便也不兜圈子了。”
“不知掌柜可曾听过‘双福村’?”
涂山媞说话时紧紧盯着邬掌柜,只见她听到“双福村”三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涂山媞说完后,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过去,邬掌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认命道:“我听过。”
这三个字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顾清夷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却被一把折扇轻轻按住肩头。
邬掌柜却抬头望向涂山媞:“我虽知道,但我知道的事,关乎我全家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所有人。”
她说着,抬手指向涂山媞:“我只同你一人说,并且你要发誓,不能将关于我家人的一切告诉其他人。”
顾清夷一听,顿时便有些着急,这下不顾王铄的阻拦,连忙开口道:“我们四个可以一同发誓!大丈夫一言既出,定不会将你的事往外传,你又何必如此?”
邬掌柜却态度坚决,她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直直地望向涂山媞:“你若同意,我便可以告诉你,你若不愿——”
她的目光落在涂山媞掌心的那枚蝴蝶上,声音越来越轻,好似喃喃自语:“那便当我今日从没来过。”
涂山媞低垂着眸,片刻后抬起,望向邬掌柜:“好,我答应你。”
邬掌柜闻言,面上一松,眼睛又红了几分:“多谢妹子体谅我的难处。”
她转过头看了看其余几个人,道:“还请其他几位小郎君稍稍离远些。”
南知阙几人看向涂山媞,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都退至了房间角落之中。
邬掌柜见此,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唇角微微勾起,向涂山媞轻声道:“还请妹子凑近些。”
涂山媞眉梢微挑,却并没说什么,依言往前探了探。
“再近些。”
涂山媞便又往前近了几分。
邬掌柜也慢慢凑近了涂山媞的耳畔。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屋内寒光微闪,下一瞬,邬掌柜袖中滑出的匕首便已经架在了涂山媞的脖颈之上!
角落几人刚要挪步,便听邬掌柜厉声喝道:“都别过来!”
“谁再往前一步,我便立刻杀了她!”
南知阙眸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邬掌柜闻言嗤笑,陡然拔高了声调,声音尖锐刺耳,歇斯底里:“我倒想问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说!!!”
“我妹妹在哪!!!”
“你妹妹?”顾清夷也急了,抬高了声调,怪叫道:“你妹妹谁啊,你这婶子真是莫名其妙!你妹妹在哪你问我们干什么?!”
“呵。”邬掌柜发出一个音节,脸上露出了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靛青色的蝴蝶绒花,方圆百里只有我妹妹一个人会做。”
“今早我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我妹妹的蝴蝶!”
“快说!”邬掌柜的声音越发尖利,面容变得有些扭曲,手中匕首因激动而颤抖,划破了涂山媞的脖颈:“你们到底把她如何了!”
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涂山媞,终于轻轻开口,嗓音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你同你妹妹,是双福村的人吧。”
话音刚落,脖颈上架着的匕首微微一僵。
涂山媞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她猜对了。
终于,她抬起了手,动作微闪,下一瞬,那柄架在脖颈之上的匕首已被她轻而易举的握在了手中。
“啪!”
寒光凛凛的匕首被涂山媞随手插在了桌上,而后随意坐下。
“邬掌柜,明知我们都不是凡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涂山媞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不过瞬息,邬掌柜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已是一空。
她缓缓抬头,目光一一扫过面前四人,而后满眼绝望。
邬掌柜瘫坐在地,声音干哑:“我知道你们都是修士,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邬掌柜,”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满脸颓然的妇人,语气认真:“三月前,我们有位师姐在双福村离奇失踪了。”
“我们几人奉命来此间查案,来到此处四处探寻,却被告知那所谓双福村,早已在十几年前便消失不见了。”
涂山媞面上神情愈发冰冷:“本以为此番查案无果,但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
“我们昨夜,遇到了一个姑娘。”
“一个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姑娘。”
她说着,将那枚蝴蝶轻轻放在桌上:“这只蝴蝶,便是那姑娘所赠。”
话到此处,邬掌柜始终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满眼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狐狸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一派平静地望着眼前妇人:“她临终前,请求我帮她找到她的家人。”
“送她回家。”
面目全非。
临终前。
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山石,终于压垮了面前这个想为妹妹讨回公道而强撑着一口气的妇人。
“呜——”
一声哀嚎,像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
“啊——!”
屋内的妇人整个人伏在地上,哭不是哭,而是一声一声,好似带着血和泪,从喉咙中破碎而出的嘶吼。
“小娥——我的妹妹啊——”
“我的妹妹啊——!”
声音里是痛到极致的、对妹妹的思念。
是日日夜夜的期盼,最后却只盼来了一只蝴蝶的绝望。
顾清夷早已忍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屋中的哀嚎声终于逐渐平息,只剩下了偶尔响起的啜泣。
终于,邬掌柜缓缓抬起那张被泪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望着涂山媞,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气音。
涂山媞将那枚蝴蝶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叫……什么名字?”
邬掌柜的手颤了颤,覆上那枚蝴蝶,就好像覆上了妹妹的手一样。
“小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邬娥。我叫邬霜,她叫邬娥……”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
“她生下来的时候,娘说这丫头眼睛亮,像天上的嫦娥……就给起了这个名。”
“她从小就爱蝴蝶。”邬掌柜说着,指尖轻轻抚摸着蝶翼,像是在摸妹妹的脸,“平日里总追着蝴蝶跑,待到冬天蝴蝶都不出来了,她就自己学着攒绒花……她说蝴蝶不出来也不要紧,她做的蝴蝶,永远都陪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