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涂山媞便往前一步,附身蹲下,望着床上已眼神有了些迷离的洛鸢,声音清晰平稳:
“师姐,时间不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在双福村遇到了一个白袍白面具的人,他总在镜子中出现。”
“我们此次虽救出了师姐你和其余同门,但还有个师妹在那白袍面具人手中,但他已将整个双福村地下摧毁后逃了。”
“师姐,你到双福村的时日比我们长,可还有什么线索?”
涂山媞的语速虽然有些快,但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我怀疑,双福村这样的地方,不止一个。”
她说完后,不仅是她,房间内的其余人都紧紧地盯着洛鸢,希望她能说出一些他们没有探查到的线索。
洛鸢的一双凤眼本有些涣散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睁开眼,慢慢地消化着方才涂山媞所说的那些话。
整个房间静谧无声,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过了半晌,也不见洛鸢有什么反应,只是缓慢地眨着眼睛。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洛鸢的回答,却仿佛过了半日那么久,却始终没听到她开口,不由得眸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顾清夷望着洛鸢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也知道此番询问线索也是为了寻回她的魂魄,故并未开口打断。
就在大家都已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听到洛鸢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双福村……不是……”
双福村不是?
双福村不是什么?
听到她的话,顾清夷求助般地望向南知阙,对上了南知阙若有所思地神情。
“月扶山”
洛鸢说完这句话后,像是用尽了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月扶山?”
顾清夷见洛鸢再次昏迷,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重复了她说的那个地方,却有些疑惑:“那是哪里?我未曾听说过。”
他却未曾注意到,当洛鸢说出这个名字后,房间里有两个人的神色皆微变了一瞬。
只是顾清夷说完,却半晌未听到其余人张口。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着几个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莫非你们知道这个地方?”
涂山媞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未曾听过。但洛鸢师姐既然说了,自然要去寻到那地方,探一探究竟。”
顾清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妹说得正是!不过方才师姐说双福村不是……你们可知这又什么意思?”
“恐怕双福村并非真正的源地,”南知阙声音有些发沉:“师妹方才不是说了,双福村这样的地方,恐怕不止一处。”
洛鸢所说的月扶山,恐怕就是另一个“双福村”。
或者更糟糕——
“双福村”只是一个开胃小菜。
但那月扶山……
涂山媞垂下的眸中眼神晦暗。
那里离涂山,很近。
是巧合吗?
房中静了半晌,每个人脸上都很沉。
“阿冲,还有师妹,白兄。”
顾清夷突然抬起头,望着几人的大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我要先将师姐送回宗门。”
“师姐如今失了魂魄,我想先将她送回宗门,求长老们看看,可有什么法子救她。”
他顿了顿,又道:“这个案子,那背后鸟人所图甚大,不知还有多少我们想不到的,光靠我们几个恐怕是难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们便先做‘斥候’,待我回去将师姐安顿好,搬了救兵再来寻你们。”
“你们放心,”顾清夷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可是归一宗的万事知,整个宗门都有我的好友!”
涂山媞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微勾:“我没意见。”
南知阙思索片刻,道:“你乘飞舟回去吧,顺便将后院中那几人也一并带上,到宗门后先不要声张,即刻去寻掌门。”
顾清夷忙不迭地点头:“好,我都知晓了。”
趁着夜色还深,顾清夷便连忙去后院收拾,南知阙也一同前去帮忙了。
涂山媞同白危二人便先留在屋中看着几个昏迷的伤员。
她微微抬手,在两人间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白危垂眸望着她,那双微微下垂的眸中满是认真:“跟我回去。”
涂山媞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白危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姑姑们的意思。”
他顿了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族里前些日子出了叛徒。”
“有个小弟子暗中记录了各族的领地、密道还有换防规律,但很快便被发现了,东西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已亲自审过了,他只说是被人界的宗门收买了,但具体什么宗门他也不知道。”
“人呢?”
“处置了。”白危面色发冷:“我亲自动的手。”
果真如此简单么?
涂山媞微微眯了眯眼,垂下的双眸中凝起寒意。
“既然处置了,又何须我回去?”
“自然不是因为这件事。”白危的语气愈发的沉:“你走后不久,便不知从何处开始传起了你的闲话。”
“我听弟子来报,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族长当年,是去了趟人族后才有了你,分明是在暗示你……血脉不纯。又碰巧遇上了叛徒一事,族中有些脑子没进化完全的便联想起来了。”
白危说得委婉,但涂山媞清楚,真正的话恐怕比这个难听百倍。
涂山媞冷笑。
关于她的父亲是何方神圣,一直在整个涂山都是一个谜。她娘从未跟谁提起过,也从未公开过那个人的存在,故而她小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每个小妖都有父亲。
但她不知道,不代表没妖知道。
阿娘当年去人族的种种经历,以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族中的叔伯姑姑们,怕是都知道一些内情的。
可这流言早不传晚不传,却偏偏等她下山后才谣言四起,而碰巧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一个“叛徒”,若说没有妖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可不信。
“就这点事,也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来‘抓’我回去吧?”涂山媞似笑非笑,抬眸望向神色严肃的白危,:
“你一来我便同你说了,阿梨被他们抓了,舒姨也失了部分魂魄昏迷不醒。”
“我现在走不开,我得先去寻阿梨。”
“我知道。”白危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所以我先同你一起去寻阿梨。”
他一边说着,手中倏地泛起暗光,拍在了涂山媞的肩膀上——
涂山媞这些时日死死压制的血脉之力,又在她体内有“苏醒”的迹象了。
她顾不上寻白危的麻烦,当即盘膝而坐,调动了全身灵力来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血脉之力。
那股血脉之力平日里无时无刻都在被涂山媞强行压制着,此时受到了外力的催动,竟像是寻到了机会一般顺着那股催动便活跃了起来。
涂山媞全身灵力飞速运转,过了半晌,才终于将那血脉之力重新压制了回去。
她缓缓起身,仰头望向满脸“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白危,猛地抬起右脚,狠狠地踹在了白危的膝盖上!
白危“噗通”一声闷响,那条被踹的腿一时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白危,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无形的威压:
“白危,你放肆。”
白危见涂山媞如此,却丝毫不意外,反而睁着他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有些无辜地望着涂山媞道:
“少主,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八十九 岁启之礼(修)
“少主,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白危此话一出,涂山媞望着他的眸中神色微微一变。
无需白危再多言,她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涂山妖族自出生至成年, 会经过三个时期:婴妖、幼妖以及成妖。
普通凡人的寿命大多不过百年,而修士虽能通过洗髓练骨延年益寿、随着修为增长不断提升年龄,却也终有尽时。
而妖族则不然。妖族寿命通常数倍于人族,往往二十岁之前为婴妖期、二十至一百岁这段时间便是幼妖期。
故, 当妖族年岁过百, 方才算是成年了。
而这从幼妖至成妖过渡的时期 , 是涂山妖族最为关键, 也最凶险的一段时日。
原因无他,只因幼妖“蜕变”至成年这段时间,其体内血脉之力会变得极不稳定,伴身妖纹也随着时隐时现, 幼妖会进入一段“虚弱期”——妖力混乱难控, 一招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这也是妖族一生中最脆弱的时期。
故而每当族中有幼妖长至百年,身体出现种种蜕变征兆时, 都会选择在族内闭关, 由长辈为其护法,以平安地渡过这段时日。
涂山中称其为“岁启之礼”。
而涂山媞作为涂山少主, 作为涂山下一代的领主,“岁启之礼”更应重视。
然而这些年,妖族弟子失踪的案子愈演愈烈, 涂山上下众妖们都十分不安,焦躁不已。而涂山媞虽已年至百岁,却迟迟不见有蜕变的迹象,这才决意先下山, 处理更为要紧的失踪一事。
白危所言的“没有多少时日”,便是指“岁启之礼”。
而涂山媞虽不知为何,始终未有明显的蜕变征兆,但下山后这段时日,不知是否因为在人族的种种经历影响,她体内的血脉之力确实变得十分“不听话”。
别的妖或许不知,但自小一起长大的白危确是很清楚她的状况。但——
“白危。”
低垂着的狐狸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属于涂山少主的威压源源不断地压在她脚边的少年身上,她缓缓开口:
“你越界了。”
白危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来自涂山媞地威压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身。他咬着牙缓缓仰头,面上依旧是一派笑容,眸中却隐隐透露着担忧:“阿媞,我很担心你。”
明明他比阿媞还要大一些,他的“岁启”都已经安然渡过了,但阿媞却迟迟不见动静。
也正因此,族中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才会趁虚而上。
白危思及此,一双圆眸中冷意渐浓。
可他方才试探,阿媞体内的血脉明明已经很不稳定,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蜕变的迹象……
白危思索间,压在自己身上的威压之力骤然消失。他耳尖微动,面上有些不虞——
有人来了。
是南知阙同顾清夷二人。
南知阙推门而入时,白危已站起身,二人一仍在他们离开时的位置没有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屋内微妙的气氛却让他眉头微动。
狭长的目光在二人间扫视一周,而后开口道:“那边都收拾妥当了,趁着天还没亮,将洛鸢他们送到飞舟上吧。”
几人一番忙活,将昏迷者得几人全都送到了飞舟上,本来不大的飞舟被挤得满满当当。
顾清夷挤在他们之中,用力地挥了挥手:“你们若是遇到太厉害的人,便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带着救兵来助你们!”
南知阙面无表情:“赶紧走,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记着了记着了,还有师妹的这位朋友!”顾清夷朝涂山媞眨了眨眼睛:“我定会帮你安全送达!”
涂山媞勾唇:“大恩不言谢。”
舒玲珑虽说身为鼠族,妖力低微不起眼,但将她放到归一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无异于自报家门了,涂山媞思索再三还是拜托了顾清夷将她送回药材铺。
虽说他是人族……但事从紧急,且,她看得出,顾清夷并非奸恶之人。
白危对于将族人托付给一个人族一事颇有微词,但碍于阿媞说一不二的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暗暗瞪了几眼飞舟上那个呲着大牙的人族。
阿媞她……有些不一样了。
目送着顾清夷离开,涂山媞便转过头望着身后两人:
“事不宜迟,我们也出发吧。”
他们辞别了邬霜,临行前,特意告诉她今后不会再有“阴兵借道”,也不用再害怕水中的倒影了,让她转告给无归镇的镇民们,今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虽然涂山媞很清楚,十九年的阴影不会一下就被驱散,但双福村案已了结,一直压在无归镇百姓头上的阴霾,终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消散。
终有一日,他们也能在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坐在屋顶赏一赏月。
他们走出无归镇,路过那个曾发现了邬娥的罗刹庙时,发现庙里已空无一人,主殿的长明灯依旧亮着,但那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听从了南知阙的劝言,为躲避那背后之人,终究是安静地离开了此地,没有告诉任何人。
涂山媞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缘分之说向来如此。她们同邬霜有着互相告别的缘分,与那两个和尚便是一面之缘。
至此,无归岭一行,算是正式结束了。
但在此地的行程结束了,案子却还没有结束。甚至走向了更为扑朔迷离的方向。
三人行至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却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听南知阙朝着涂山媞开口:“师妹,飞舟被顾清夷乘走了。”
涂山媞抬眸望着满脸写着“师妹快些再拿一架飞舟出来我们一起乘我是剑修我很穷如果没有飞舟便只能御剑”的南知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师兄,我已经给宗门无偿赠了一架了,难不成还想要?便是山匪拦路抢劫,也不会如此厚颜无耻。”
南知阙听了好一顿奚落,却面不改色:“师妹此话实在有失偏颇。宗门向来不拿弟子们的一针一线,师妹所赠飞舟亦是暂时借用,并非占为已有。”
“况且,我也是为了师妹这位朋友着想,”南知阙很是“善解人意”地看了一眼白危:“此番没有飞舟,我们二人御剑而行也就罢了,白兄并非剑修,若是没有飞舟,又如何抵达?”
然而,还未等涂山媞说话,白危便在一旁满脸无辜:“嗯?多谢南兄好意,但是我并未说过我没有飞舟啊。”
白危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