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滔滔不绝, 涂山媞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可叫她好找。
声音是从她左前方第三面镜子的后方传来的,约莫三丈外。
涂山媞的耳尖不停地轻颤,她一边说着, 一边脚下的步子看似很随意的往前方走了几步。
声音还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
她又往右侧挪动了半步,状似想上前查看其余几个被救出的“人质”。
正正好。
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就是从她面前几丈外的地方发出来的。
涂山媞笑容不变, 看似目光瞄向虚空,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既然阁下如此为我着想——”
她微微抬眸, 看着面前血红一片的虚无景象。
她知道, 那道声音,那个人,此时正同她面对着面,审视着自己。
“我便却之不恭了!”
几乎是在涂山媞说话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 没有任何蓄力。
她清瘦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一柄利剑, 向着她面前的方向破空而出!
“破春”被她稳稳抛出, 却只听到——
“咔嚓!”
是剑刃戳破灵镜的声音。
涂山媞略至“破春”刺出不远的地方,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而去。
方才还血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路, 却在这时缓缓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
涂山媞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灵镜。
比方才她见到的所有灵镜都要大。
灵镜之上,插着一把木剑。
木剑深深地刺入了灵镜之上, 映得她自己那似笑非笑的脸上满是裂纹。
而下一瞬。
涂山媞看到灵镜中的自己忽然露出了一抹堪称温和的微笑:
“又见面了。”
镜中的“涂山媞”说话间,只见灵镜上涟漪又起,转眼间——
镜中之人变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个一袭白袍覆身,面上带着一个纯白面具, 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人,微微勾了勾唇:
“我们之前见过么?”
听到涂山媞的话,那白袍之人似是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回答涂山媞的话,而是向着涂山媞伸出了一只手。
“云媞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男不女的音调,却诡异地带上了一丝温柔之意:
“你不是在寻你的那只小雀儿么?”
“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涂山媞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跟着涂山媞而来的顾清夷忙出声:
“师妹!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这不男不女的鸟人肯定没憋着什么好屁!你去了就上了他的当了。”
涂山媞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面前的白袍面具人道:“阁下连真容都不愿意露出来,我又怎能放心跟着阁下走?”
她说话的间隙,灵识始终源源不断地探出,却一无所获。
面前这镜子应是个阵法,这白袍之人显然并不在此处空间。
或者,他的本体不在此处。
对方怕是早就料到了此时的局面,一直在这镜中等着她。
那白袍人听了她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云媞姑娘,现在是你在求我,而并非我相求于你。”
“你同南家有仇?”南知阙在涂山媞身后,沉沉开口问道。
他方才在师妹与那镜中神秘人说话时便在探查,却也并未探出任何蛛丝马迹。
想到方才入口处那道南家独有的阵法,以及方才场中救人间隙那不清不楚的话,他终是问出了口。
谁料那白袍人听到南知阙的问话,却颇为轻蔑地又是嗤笑一声:“南知阙,别再装你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了,看着真让人恶心。”
“就你们南家干的脏事,还需我往上再泼脏水么?”
那白袍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涂山媞,声音放轻,带着些蛊惑的意味:“云媞姑娘,你身后那光风霁月的归一宗首席弟子,你的好师兄,可并非看上去那么……‘干净’。”
“我知道你是谁。”说着,他竟又伸出了手,面具下的那双黑眸似是浮出了一抹温柔:
“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身后那个人,跟你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所以跟我走吧。”
“我保证,可以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
“唰——!”
话音未落,涂山媞便觉身边一道清风拂过,随着一道破空声——
“咔嚓——!”
“昭明”从涂山媞身边疾疾掠过,狠狠地插在了面前巨大的灵镜之上。
正正好,停在“破春”的旁边。
涂山媞听到身后的人脚步迈得极大,只几步便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颀长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涂山媞面前,挡住了那道灵镜之中的玩味视线。
少年微哑的声音带着比深冬时结冰的湖水还要凛冽的沉沉寒意,缓缓开口:
“你找死?”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道挡在自己面前的削瘦身影,眸中神色复杂。
那日她解决完龙鳌后在万流城中撞见的一幕又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练了一夜的剑,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因为那一幕而再起波澜。
这些日子里她忙于查案,无暇顾及心中这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此时此刻,那些被她一直压抑着的、刻意忽略了的刺痛,再次向她全身袭来。
“啧。”
那镜中的白袍人见南知阙挡在了涂山媞面前,好似突然没了兴致。
声音再次变得阴测测:“好了,我便不与几位在此闲聊叙旧了。”
“临走之前,还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还望诸位笑纳。”
那白袍人说话间,涂山媞耳尖微动,神色又是一冷。
有东西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云媞姑娘——”
那道阴测测的声音最后留下了一句:
“我等着你来寻我,和你那只小雀儿。”
话音未落,他们便看到灵镜之中的人影,仿佛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蓦地打散。
泛起了一层涟漪后,缓缓消失在了镜中。
“不要管他了。”方才一直未开口的王铄苍白着脸,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喃喃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还未等王铄的话说完,几人便察觉到整个地都在颤。
涂山媞垂眸看去,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这里好似要塌了!”顾清夷一边喊着,一边忙跑过去背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洛鸢,踉跄着稳住身形。
涂山媞几人连忙将其余的几个幸存者或搀扶或背,寻找着出路。
而环顾四周时,她忽然顿住了。
面前的空间深处,那无数道龟裂开来的裂缝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幽绿色的、血红色的、还有惨白的——无数双眼睛,层层叠叠,散发着骇人的幽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然后,那些眼睛的主人涌了出来。
是那些改造过后的“怪物”。
此时不仅仅是十二头。
几人望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怪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它们从空间裂开的每一个缝隙中爬出,像是地狱之门被打开后,从里面爬出来的一道道恶鬼。
它们有的长着非人的长臂,有的满身骨刺,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怪物”的脸上,再无面具,无一不残留着人的轮廓。
有的穿着凡人的粗布衣裳,一的披着宗门弟子的残破道袍。
有的……甚至还能看出“人”时模样。
它们眼睛浑浊无神,却缓慢地转动着,最后都转向了涂山媞几人。
他们是……曾经的双福村村民。
也是宗门内无故失踪的弟子。
涂山媞死死咬着牙,望着那些怪物身上不属于他们的残破肢体。
还有那些甚至连完整的模样也看不见的——
她妖族的弟子们。
“这……这、这是把一个村子的人都……”顾清夷的声音已变了调,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口中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些被迫变成“怪物”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得起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群曾过着清贫的平凡生活,却满怀希望的凡人。
那是一个个身怀梦想,心中有道的宗门弟子。
那是她的同族。
眼看着周围的“怪物”越聚越多,几人不断向内靠拢。
“跟我来!”王铄擦了擦口中不知何时流出的血迹,脸色惨白的几乎透明,却哑着声音同几人快速道::“那边!”
南知阙的“昭明”终于出鞘,剑光闪过,周围的怪物倒下了大片:“我来开路!”
涂山媞紧紧背着身后的舒玲珑,跟在南知阙的身后,咬着牙冲向那被硬生生砍出来的缺口。
身后是南知阙不断闪烁的剑光,和顾清夷洒出的漫天符箓。
不知何时落在最后的王铄始终望着身后那片“怪物”的眼睛却在此时终于颤了颤。
涂山媞始终埋头往前冲着,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向她们逼近的扭曲身影好似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她不禁回头望过去——
一道细小的身影在那些扭曲的身影深处缓缓走出。
那身影走得不疾不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小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却带着一丝微微的笑。
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好似倒映着他们每个人的身影。
而那些怪物,却在小隆出现后,诡异地变得安静了,不再向他们涌来。
“小隆?!”顾清夷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隆唇角微弯,稚嫩的声音却仿佛跨过了漫长岁月:
“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谢谢你们。”
孩童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八十二 小隆(修)
小隆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顾清夷身后背着洛鸢师姐,手上还提着两个师弟, 其中一个还是已经被改造成怪物的师弟,手上“大包小包”,却还是瞪大眼睛,朝小隆道:“困在这里?那你还不快跟我们一起离开啊!”
小隆听了顾清夷的话, 却微微一笑, 只轻声道:“他们很强大, 你们……要小心。”
就在小隆说话的间隙, 他的身影却骤然开始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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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媞眼睛微眯,张口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们。”
小隆听到涂山媞的问话,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十九年的孤魂野鬼,又能知道些什么。”
小隆说着, 抿了抿唇, 面上有些愧色道:
“先前对不住。”
“是他说,只要我带着你们进来, 便放了我们村的这些……‘人’。”
小隆口中的“他”, 显然是方才镜中的那个白袍面具人。
涂山媞闻言,紧接着便问道:“他是谁?你可曾见过?”
小隆先是点了点头, 又轻轻摇了摇:“我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沉睡,见他的寥寥数面也都同你们一样,并未见过他的真身。”
涂山媞眉峰微蹙, 再次开口,却不再问他关于那白袍面具的事:“你先前同我说过的那个吹唢呐的姑娘,你可知他在哪?”
小隆依旧摇头:“我只知道她此刻不在这里。”
涂山媞眸光倏地变冷。
那人果然是知道些什么,阿梨被他带走了。
南知阙望着小隆, 也在此刻开口,语气肯定:“你是十九年前在那场大火中逃出去的双福村民。”
小隆听到那场大火,目光变得悠远,声音很轻:
“十九年的那场大火,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
“那天夜里时辰还不算晚,村子里好些人家都还未休息,大火着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出来忙着灭火了。”
“我们起初都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灾……”
小隆的眼神变得有些惊恐,似是回到了那个夜晚:“可那火很怪。”
“那火怎么扑也扑不灭,我们越是灭,它便烧得越旺。”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逐渐向村子里蔓延。”
“村长见势不对,便提议让大家伙都逃出村子去,活命要紧。”
“可是——”
小隆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大火把我们整个村子都包围了起来,只要有人想从火圈中闯出去……”
“便是死。”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村便是必死的结局。”
小隆说到这里,望向南知阙,轻声道:“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不是那场大火中的幸存者。”
小隆话音刚落,整个眼珠变得漆黑一片,苍白的稚脸上也出现了几道诡异的裂纹。
他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稚嫩的嗓音,而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低语,声音诡异之极:
“我是双福村村民的仇怨与绝望所化出的怪物。”
“我,即是他们。”
小隆此刻已不见纯真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这里是双福村的地下,这道巨大的阵法,为的便是将你们和我们,都埋藏在此地。”
涂山媞了然。
一开始他们遇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