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媞不顾涂山司月的阻拦, 过了那道岩壁之上的裂缝后,两个人一路上再未遇到任何意外,竟是十分顺利地走出了涂山。
涂山媞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却一时想不到缘由,只得先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涂山媞坐在飞舟之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涂山,抿了抿唇, 努力压下了心头沉沉的情绪, 转头看向南知阙:“接下来什么计划?”
南知阙望着已完全变回了令他熟悉的人族模样的少女, 眸中却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师妹, 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若不是他此行执意要求着涂山媞带他去一趟涂山,或许就不会有方才那一幕的事发生了。
涂山媞闻言微微一怔,而后摇了摇头。她面上并未有丝毫因为方才涂山司月所说的话而低沉的情绪,却是有些疑惑与迟疑地开口:“我上次下山时, 阿娘同如今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让阿娘突然这样,但是这其中应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不过无妨。”涂山媞面上沉静, :“只要阿娘无恙, 涂山就不会有什么事。”
“我现在最主要的事就是救出阿梨,和其他被那背后之人所抓走的涂山弟子们。”
南知阙上前一步, 站在了涂山媞的身边:“我帮你。”
涂山媞轻轻歪了歪头,面上划过一丝笑意:“你一个人族,帮我?”
“师妹真是贵人多忘事。”南知阙面不改色:“咱们归一宗的弟子也有被抓去的, 归一宗尚且如此,恐怕其他的宗门更是如此。”
“那背后之人不仅是涂山的敌人,更是归一宗的敌人。”
南知阙一双黑眸在月色下闪着微光,看向涂山媞的眼神很是专注:“师妹, 人族有一句话,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我们如今可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是要互相帮忙的。”
涂山媞听着南知阙这一番长篇大论的“朋友敌人论”,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半晌,她才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轻声道:“多谢你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涂山没有对我的族人们出手,尽管他们……”
尽管他们对你那么坏。
“师妹此言差矣。”南知阙面上平静,声音清润:“这是你我间的约定。”
“君子之约,自然不能出尔反尔。”
“道谢就更是不必了,我只是做了自己承诺的事。”
涂山媞一时有些沉默,她怔怔地看着月光下的少年,一张清俊无双的面上满是属于少年的清正澄澈。
这是不是,就是那些人族的话本里所描述的“霁月光风的谦谦君子”?
涂山媞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师兄。”涂山媞面上莞尔,突然对着面前的少年道:“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长得很俊。”
南知阙听到涂山媞这句前不着调的话,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修道之人,大都不在意皮囊。”
“你们人族真是无趣。”涂山媞随意地坐在飞舟上,望着头顶的星空:“我们涂山的子民,大家都很爱惜自己的毛发的。”
南知阙此时满脑子还在回放涂山媞那句“你长得很俊”,他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红,清了清嗓子,坐在了涂山媞身边:“嗯,我知道。”
他的师妹,便是在归一宗时,那一头青丝也总是变着花地编发。
南知阙思及此,顿了顿,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有些好奇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涂山媞随意地点了点头。
“师妹,你是……什么妖?”
这个问题在南知阙心中已经很久了,许是今夜的涂山媞好似对他格外地友好,所以他终于问出了口。
涂山媞闻言却有些疑惑:“你不知道吗?”
南知阙摇了摇头:“涂山的妖主即使是在三百年前的两族之战中,也并未现出过真身,涂山王族的真身,到如今在宗门内也是个谜团。”
不知道涂山王族的真身,自然也不知道涂山媞的。
涂山媞却笑得狡黠:“那你猜猜。”
南知阙抿了抿唇,口边“小灵狐”这几个字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他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不管是什么,你的毛发一定很漂亮。”
涂山媞很显然是被南知阙这句不算恭维的恭维所取悦了,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得意,语调也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不知为何,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南知阙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只满身金色毛发的小灵狐,对着自己满脸骄傲地翘起了自己的毛茸茸的尾巴。
“你怎么脸红了?”
涂山媞侧过脸,望着脸颊泛红,眼神放空的南知阙,有些疑惑道:“今夜风也不大啊?”
“无事。”南知阙面无表情:“我就是有些热。”
热?
涂山媞面上更加莫名其妙。
此时腊月刚过不久,他们还在飞舟之上,说是不冷倒还说得过去,怎么会热?
涂山媞微微撇了撇嘴,莫不是少年人内火太旺盛了吧。
南知阙始终没往涂山媞的方向看,只是他余光里偏偏清楚地看到了神情几番变化的涂山媞,想也知道她脑中在想什么,思及此,面上的红晕倒是比方才更盛了。
涂山媞没再纠结这些事,她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少年,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你不是说此次去涂山见我阿娘,是为了一本手札?”
“今夜你同阿娘谈的如何?是否问到了你想知道的?”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局促的少年面上的神情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片沉沉之色。
他未开口,脑中却又响起了方才涂山司月的话:“南家的公子,你确定,你能接受你预想之外的答案吗?”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却自始至终都没想过,真相竟是那般不堪。
石殿中涂山司月的话像一阵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叫,南寻。”
“准确的说,这是他在南家时的名字。”
石殿中的南知阙有些疑惑地重复着涂山司月的话:“在……南家时?”
“是啊。”涂山司月望着南知阙的脸上,满是讥讽之色:“因为南寻,他根本就不是南家的人。”
南知阙已经想不起来他听到涂山司月说这句话时,他脑中的所思所想了。他只记得自己有些茫然,有些听不明白涂山司月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发出疑惑:“不是,南家的人?”
“这怎么可能?”
“南家传承至今的那些秘术,每一个都不普通。若那位前辈不是南家之人,又为何将这些秘术都给了南家,让南家世代传承至今?”
“前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涂山司月看到南知阙的反应,一脸了然:“我早便问你了,能否真的接受真相。”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便是真相了。”
南知阙口中干涩,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声音:“那前辈可知,那位南寻前辈是如何到我南家,又如何将这些秘术留在南家,却未留下只言片语的?”
涂山司月却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知道的不多,我认识南寻的时候,他已经是南家人了。”
“但他同我说过,他不属于这里。”
“他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
南知阙皱了皱眉,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又问道:“那南寻前辈可曾透露过自己家在何方?若是在其他家族或宗门,又为何会找不到回家的办法?”
涂山司月却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道:“我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
“但是我觉得,他说的不属于这里,不是你们南家。”
“他说不属于这里时的神情……”
太绝望了。
涂山司月后半句话隐在了嘴边,始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个南家的小子的执着,那些被她都一起封存起来的记忆再一次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
“我叫南寻,寻找的寻。我在找回家的办法。”
“我不是南家的人,我只是暂时借住在那里。”
“阿月,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帮着南家来做伤害涂山的事。”
“阿月,你和阿离是我在这里唯二的好朋友,能在这里认识你们,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了。”
……
“什么?!那小子跟你表白了?!”
“我早看出他对你图谋不轨了!”
“不过真心恭喜你们啊!真为你们开心!希望你们能长久地幸福下去!到时候你们成亲,我可要坐上席!”
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直到那一次,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南寻。
……
“阿月,南家唤我回去,说或许找到了帮我回家的办法,我准备回去看看。”
“你别担心,我对回家这件事已经没那么执着了,要是回不去了,我就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辈子,哈哈。”
“待你们以后若是有孩子了,我就是孩子的干爹,我要把我这一身本事都交给她!”
“你们等我,我便是要离开了,也定会跟你们回来告别的!”
可是南寻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涂山司月起初以为,南寻只是找到了回家的办法,但因走得太过仓促,这才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直到不久后,南家便昭告天下,称其族中众长老究其毕生所学,共同创作出了【瞬影】这等惊世骇俗的符箓。
涂山司月躲在暗处,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阿寻的东西。
南家将阿寻的心血据为已有,可阿寻却从这世上消失了。
她那时终于察觉出了不对,本欲到南家一探究竟。却还未等自己来得及动身,便接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说要去给师父磕头后,就来同自己一起私奔的苏青离,带着人族的一众强者来围剿涂山了。
后来的事,她不愿再想。
涂山司月微微张口,对着面前这个南家的小辈,语气逐渐变得冰冷:“南寻不是你们南家的人,你手里所用的那些引以为豪的符箓,也自然不是南家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讥讽与冷意:“至于你们南家当年究竟是如何将他的东西据为已有的,你怕是要回去问问你的父亲了。”
南知阙微微张口,蹙了蹙眉,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像一桩木头。
涂山司月手一挥,下了逐客令:“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今夜我允许你来此,是有一句话,要你带给你父亲。”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那双狐眸中翻涌着无尽的寒意:“告诉南粼——南寻的这笔帐,我涂山迟早会跟你们南家一起清算。”
南知阙的思绪回笼,微微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问到了,但——”
但我说不出口。
若真如涂山司月所说,那南家,这个千年传承的世家大族——
内里不过是一群卑劣的窃贼。
涂山媞看出了南知阙面上的难色,心下了然,当即不再追问,而是目光看向飞舟之下:
“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再次启程(修)
涂山媞看出了南知阙面上的难色, 心下了然,当即便不再追问,而是目光看向飞舟之下:
“到了。”
南知阙先是下意识地顺着涂山媞的目光看向下方的逐渐逼近的月扶山, 而后他抬眸看了看正专注望着下方的少女,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开口。
他如今思绪有些混乱,关于涂山司月所说的有关南寻以及那些南家的秘法,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查证。哪怕涂山司月说得斩钉截铁, 哪怕……他已经信了八分。
而如今两人再次回到月扶山时, 南知阙的心态又不同于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背后之人所施展的虚空之术还历历在目。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家族,先是同两族弟子的失踪案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又是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卑劣的“窃贼”。
南知阙感觉有一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了心中。
直到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回过神, 转过头看到涂山媞正望着自己满脸疑惑,他扯出一抹微笑:“走吧。”
涂山媞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南知阙,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因为他先前同阿娘的那番谈话, 心中更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 竟会让南知阙如此失态。
不过南知阙不想说便罢了,她也没有非要探究旁人隐秘的闲心。
涂山媞神态自若地从飞舟上一跃而下,再次站在月扶山脚下时, 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分明就是前不久才来过的地方,如今再到这里却觉得已过去了很久了。
南知阙此时已收回思绪,率先往月扶山顶的方向而去。
涂山媞神识扫过,整座山同他们来时一般, 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其他生灵的踪迹。
“涂山的弟子应该已经来过了。”涂山媞边走边道:“顾师兄不是说要来这里同我们汇合,你可有收到他的消息?”
南知阙摇了摇头:“玉牌距离太远便无法传音了,我也没有收到其他的消息。”
涂山媞有些疑惑:“那你们之前出去做任务若是分开了如何联络?”
“不联络。”南知阙理所当然道:“能遇到便一起,分开了便自己做好份内之事即可。”
涂山媞撇了撇嘴角,腹诽道你们人族还真是随性。
“不过。”南知阙似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有时候会做些我们之间约定好的记号,我便知道他来过了。”
南知阙一边说着,一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路边一棵树叶下隐约露出一角的符箓道:“就比如这个。”
涂山媞努力看了半天,才看到那几片树叶下露出的一抹黄,嘴角抽了抽:“师兄你眼神还真好,这若是我,恐怕到死也发现不了这还藏着东西。”
南知阙微微勾唇,也不多解释,只微微抬手,那枚被藏进了树里的符箓便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