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粗壮的雷光从天而降,劈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焦坑。
十余人被雷光震飞,一时倒地不起,可两侧依旧有修士包抄而上,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叶疏始终背着叶琉,紧紧跟在涂山媞身后。他没有出手,只咬牙站在几人的保护圈中心,双手紧紧地托着叶琉。
刀光剑影中,涂山媞望了一眼人群后方的那辆马车。
车帘依旧纹丝不动,车身外严严实实地罩着一层结界,神识探不进去,她甚至不知道车里到底有没有那个所谓的王家公子。
涂山媞收回目光,咬紧牙关,一剑逼退了身前的几名修士,压低声音:
“你们几个,待会听我的。”
“师兄,帮我拦一拦。”涂山媞说完,也不管南知阙有没有听到,紧紧闭上了双眼。
而南知阙在涂山媞说完后便径直横跨一步,挡在了她面前。“昭明”出鞘三分,将涌上来的修士尽数挡了回去。
“破春”再一次亮起了一抹微光。
一抹初春时节冰下透出的第一抹天光。
那抹光从剑柄一路蔓延到剑尖,无声无息,却让离得近的修士同一时间,脊背上都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惊蛰。”
涂山媞低低地念了一句,“破春”之上的微光骤然凝实——
同那日在归一宗的比武台上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那抹光变得更亮了。
涂山媞举起破春,却是向着那辆马车的方向,狠狠劈了下去!
一时间,所有王家弟子,包括那一开始出来同他们“好言相劝”的长老,都霎时间脸色大变!
涂山媞的这一剑猝不及防,甚至没有剑修挥剑时总会出现的灵光与破空声,她仿佛只是随意地向马车的方向劈了一剑。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进攻,大惊失色地往马车的方向看了过去,离得近的弟子甚至扑上前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涂山媞那道无形无质的攻击。
而就在此时——
“昭明”出鞘。
南知阙趁着众人失神的一瞬间,长剑利落地横劈出去!
一道雪亮的剑弧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剑波所过之处,数十名王家弟子无一例外都被冲击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跑!”
涂山媞从南知阙身后发出一声低喝,而后率先抬脚向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话音刚落,其余几人都没有任何迟疑,灵力尽数集中在了双脚上,如离弦之箭,从倒地的修士之间跨步穿过,不过两息便冲出了包围圈。
而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却始终纹丝不动。
王家那长老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公子?”
车帘依旧纹丝不动。
长老与几名王家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贸然掀起车帘,正犹豫时,终于听到帘后传来了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声音清朗温和,似是完全没有被方才的攻击所惊到,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惊蛰?有意思。”
那长老愣了愣,随即小心开口:“公子……叶家那个被带走了,可要追?”
那声音闻言,却似毫不在意:“不必了。阿琉在不在都一样。”
那长老弯下要,正要回应,却又听那道年轻的声音忽然凉了几分:“王崇呢?”
“已在正厅听候发落了。”那长老斟酌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想见您一面,有重要事禀报。”
帘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他的声音始终很温和,像是在闲聊一般:“不必了。管理不力,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将他废了,扔进暗牢。”
马车外的长老闻言,脸色有些发白,嘴唇蠕动了一下,终是低声应了一声:“是,属下亲自去办。”
“走吧,”马车里的声音似是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些隐约的兴味:“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跟着我吧
“咦?他们好像没追上来了!”
顾清夷站在飞舟的末尾, 始终盯着栖霞山庄的方向,面露疑惑,却还是回头问道:“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先下去歇会儿?”
南知阙偏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涂山媞, 没说话,手中方向微微偏移,飞舟缓缓地开始下降了。
“这是哪里啊?”顾清夷有些好奇的扒着飞舟往下看,一脸茫然:“怎么连个镇子也没有?”
“到镇子上等着被人认出来么?”南知阙头也没回:“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 你直接告诉他们更快。”
顾清夷一双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口中低声嘟囔:“好好个人怎么偏偏一张嘴比粪坑还臭!”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片山中的空地之上, 放眼望去四周漫山遍野, 寻不到丝毫人迹。
“今夜先将就一下吧。”南知阙收起飞舟,神识缓缓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顾清夷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伸手揪着石边的杂草, 抱怨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连个避风的山洞都没有,夜里还不得冻死在这儿。”
叶疏搀扶着叶琉从飞舟上下来, 她脸色依旧蜡黄憔悴, 但面上的神情却全然不似在王家时的绝望,多了几分活人气。
她抬手躬身给涂山媞几人行了个礼, 声音有些愧疚,依旧带着一丝颤抖:“我和阿疏给各位添麻烦了,此番大恩……叶琉永世不忘, 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顾清夷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连忙起身,挠了挠头:“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去捡一点树枝来生火取暖!”
“走吧, 我跟你一起去。”南知阙紧跟着道,说完看了一眼靠在树边调息的涂山媞,转身在顾清夷屁股上又踹了一脚。
“哎呦!你干嘛!”
“走快点。”
顾清夷摸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跟南知阙走远了。
叶琉望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又开口对叶疏道:“阿疏,你也去帮忙寻些水来吧。”
叶疏看了一眼涂山媞,又看了看叶琉,见她对着自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起身去寻水源了。
间其他人都离开,叶琉走到了涂山媞的面前,又行了个礼:“叶琉多谢姑娘此番救命之恩。”
“方才不是都谢过了?”涂山媞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有些玩味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开口道:“坐下说吧。”
叶琉学着涂山媞的样子盘膝而坐,面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我这些年被囚于王家,别的没什么长进,但察言观色这一项,是在那里生存的必备技能。”
“阿疏自不必说,若我没猜错,其他两位公子恐怕也都是跟着姑娘来的。”
一群人之中谁才是那个真正的主导者,她一眼便看得分明。
涂山媞也不惊讶,只微微勾了勾唇:“无需多谢,我答应叶疏来救你,自然也不是白救的。”
叶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拿起了身边的石块,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抬起头看向涂山媞:“敢问姑娘所求之事,是否同它有关?”
涂山媞望着地上的那两个字,又抬眼看了看叶琉,她的表情却看不出喜怒。
地上赫然写着——
“涂山”二字。
良久,涂山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叶疏同我说她姐姐自小便能轻易辨别出人与妖之分,我还道他为了让我答应他在同我夸口,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这是承认了。
叶琉望着面前的少女,抿了抿唇。
只不过,这位叫做云媞的姑娘,同她以往见过的所有妖族都不同。
她身上更为醇厚的“气”,她谈及涂山妖族时的态度,以及自己今夜的所见所闻,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位云姑娘身份的不一般。
那是一种从出生便生活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上位者姿态,就像王家的那几位。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姑娘见笑了。”叶琉笑了笑,而后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问道:
“不知我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涂山媞面上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叶琉怔了怔,她一时间没有说话,一双大眼低低地垂下,扯了扯嘴角,小声道:“我……我还没来得及想。”
“你若现在回叶家,恐怕会被你父母打包成礼品连夜送回王家赔罪吧。”涂山媞毫不客气:“你现在无处可去。”
叶琉苦笑了一声:“姑娘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早已在被王家“看中”带走那日,被父母抛弃了。
只是她那时的她看不清,也不愿看清。
这才会在听到自己的婚期时慌不择路,偷偷给家中写信,妄图父母能来接她回家。
于是时隔多年,她又被父母抛弃了一次。
“我不会再回家了。”叶琉擦了擦眼泪,笑着道:“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你若没地方去的话,跟着我吧。”涂山媞捡起身边的石子,在手心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歪着头看向面前的少女:“如何?”
说完,还不等叶琉回答,涂山媞又抬了抬下巴:“我灭了王家,替你报仇。”
这玩笑般的一句话,却让叶琉本来已擦干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
——“是是是,主家能看得上我们家丫头,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主家大恩,我们永世难忘!还请您回去多多美言几句……”
——“我不去!我有什么炼丹天赋,我要做音修!”
——“死丫头,王家下了令,哪有你拒绝的余地!”
——“我就不去!你们害怕王家,就推我——”
——“啪!”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给我把药灌下去!”
……
——“姐姐,你等等我,我一定去救你!”
——“姐姐,你别恨爹娘,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王家势大,咱们不敢得罪……”
……
叶琉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缓缓从手背流下:“呜呜——”
“呜啊啊啊啊——!”
被父母抛弃两次,被囚于王家数十载,受尽屈辱时她都不敢哭出声。
眼泪无数次跟着打碎的牙齿和血肉,一次次被咽进了肚子里。
今夜她,终于敢哭出声。
她的不解,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她的憋屈,还有她满腔的恨意。
终于冲破了喉咙,冲向了头顶的那片天空。
涂山媞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叶琉哀嚎着哭出了声,看着她逐渐收回了哭声,慢慢恢复平静。
“姑娘,”叶琉通红的眼睛微微弯起,看向涂山媞:“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同我说过这句话的人。”
“怎么?”涂山媞面色无常,似是没看到方才一幕,只似笑非笑道:“不相信?”
叶琉笑着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只是我同姑娘萍水相逢,当不得姑娘这般。王家如今势大,得罪他们并非明确之举。”
“但姑娘今日所言,叶琉永远也不会忘的。”
她永远也不会忘的。
人真的是很顽强的族类。她曾被当作货品筹码一次又一次的抛弃,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却能因为一次救赎,一句玩笑似的话被抚平大半。
叶疏慢慢起身,朝着面前的少女,跪下了双膝:“今夜若是没遇到姑娘,叶琉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姑娘若是能用得上我,叶琉愿用这条命,做姑娘的刀与盾。”
涂山媞抬手扶起她:“我救你可不是为了你那条命,好好活着才能帮到我。”
见叶琉情绪稍稳定了些,涂山媞终于步入正题:“今夜王家来的那个公子,你可知道是谁?”
叶琉闻言,却摇了摇头:“我之前都在王家主宅,是最近才被送到栖霞山庄中的。”
“不过出了今夜,那位公子好似前些日子也来过几次。”
涂山媞若有所思:“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叶琉点了点头:“栖霞山庄离主宅较远,平日里王家的公子从不来这里的。”
若是前些日子便去过,那今夜之事,恐怕只是个巧合。
但他们将叶琉带走,又打伤了那么多王家弟子,那人为何不追?
“你可知那人去栖霞山庄所谓何事?”
叶琉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似是为了审问某个囚犯……”
“囚犯?”
“嗯。”叶琉点了点头:“栖霞山庄有座暗牢,专门关一些王家的囚犯。”
涂山媞思索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有些发冷。
她看向叶琉,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人前几次来山庄的日子。”
叶琉望着突然脸色微变的涂山媞,愣了愣,而后赶紧点了点头,仔细回忆了起来。
“南狐狸,为什么树枝一大半都我一个人抱着!”
还不等叶琉开口,顾清夷骂骂咧咧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我今日灵力被禁制反噬了。”
“……少给我东拉西扯!抱树枝又不用灵力!”
几人似是有默契一般,去寻水源的叶琉也带着几壶水囊回来了。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叶琉见几人抱着树枝和水囊过来,忙起身去帮忙。
涂山媞望着面前几人忙碌的身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我报树枝过来还要我升火!你不也有火符吗!”
“我被反噬了。”
“……你要不要脸!”
“我,夜间蚊虫野兽多,我去布阵……”
待几人吵吵闹闹将一切都安置好,围着火堆烤鱼时,叶琉突然扭脸看向涂山媞:
“我想起来了!”
“那人第一次来栖霞山庄,是腊月十六,那天的月亮很圆。”
话音刚落,涂山媞的神情彻彻底底地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一直写到今天,三次为笔下的角色落泪。
第一次是星坠秘境中青罗拼尽最后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