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之上,一直在观望的几个真人中,有一女修皱了皱眉,先是看了一眼前拍的南粼, 而后才斟酌道:
“诸位肃静, 且先听南溟宗一言吧。”
那南溟宗长老闻言,面上闪过一抹得意, 而后轻蔑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涂山媞, 开口间声音响彻了整座万胜台:
“在坐的诸位真人、长老,你们可还记得, 三百年前的那场祸事?”
这句毫不相干的话,却引得万胜台中的众人面色各异——
“三百年前的祸事?那长老说什么呢,不是再说剑骨吗?”
“三百年前……难不成是……”
场中大部分弟子都年纪较小, 三百年前他们大多都还未出生,故而对于南溟宗长老所说的祸事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同身旁的同门面面相觑。
而坐在高处的各宗长老,便不同了。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纵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人间浩劫, 却都或多或少地参与过。
故而南溟宗长老一开口,那些长老们的脸色变“唰”得一下变了。
而那南溟宗长老满意地看着场中众人的反应,顿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你们当中或许有许多弟子都年纪较小,并未亲身经历过。但我想大家应当都听说过,三百年前妖族横行,搅得我人界生灵涂炭的那场浩劫吧!”
南溟宗长老说到此处,却微微偏头,向着仲裁团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不知王家主,可曾记得那场人间炼狱!”
王擎天有些低沉的声音从台上传出,他面上沉痛:“自然记得。”
“当年因为那场灾难,不仅仅是我王家,整个修真界都折损了数名英杰。至今三百年了,想到这事老夫还是……”王擎天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又稳住了声音,疑惑道:“不知长老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南溟宗长老沉着脸点了点头,面向看台,语气沉痛:“那场浩劫中,我南家也折损了数名弟子,元气大伤,想必在座的诸位,没有人在那场浩劫中毫发无伤的。”
“而那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正是涂山妖族!”
“当年涂山妖族横行肆虐,有多少我人族的弟子都死在了那群畜生的手中!”
南溟宗长老说话时满脸愤恨,话语间满是痛惜:“你们向我要证据,要证明那个叫云媞的为何不可能是天生剑骨?”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指着台上的少女,声嘶力竭:“因为你们都被她骗了!”
“什么剑道天才!什么金丹后期!”
“那云媞根本就不是人!”
“她是涂山妖族!!!”
万胜台上,久久回荡着这句话,众人都被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
包括方才为涂山媞大声反驳的归一宗弟子们,也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台上的少女,久久说不出话来。
站在台上的涂山媞,忍着体内的剧痛,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这场闹剧。
她看向台下那个慷慨激昂的南家长老,白得几乎发灰的唇缓缓勾了勾。
原来如此。
如此大费周章,原来是为了自己才搭了这么一个戏台子。
偌大的万胜台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持剑少年,却在一片寂静中最先站了起来。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嗡鸣不止,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想要破鞘而出。南知阙面上一派冷色,狭长的眸中满是讥讽:
“涂山妖族?”
“不只你们南溟宗是想闹哪一出?先是不管不顾打断比试,说你们宗言不隅乃天生剑骨不成,又来诬陷我归一宗亲传弟子是涂山妖族?”
“唰——!”
看台上的人只听到了长剑破空的声音,再一眨眼,便看到“昭明”以穿过了人群,停在了那南溟宗长老双眸三寸的地方!
谁也没有看清“昭明”是如何动的,但这一幕却足够让众人惊骇。
南知阙一步一步地走过人群,走到了台下,冷着脸看向那南溟宗长老,一向清朗的少年声音仿佛被浸在了一片冰湖之中:
“南溟宗——”
“是当我归一宗没人吗!”
南知阙话音刚落,便看到“昭明”发出了一声剑鸣声,仿佛只要南知阙一声令下,它便会刺向面前的人!
那南溟宗长老被突如其来的长剑指着本就有些猝不及防,听到“昭明”的剑鸣声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向不远处的南知阙,心中虽怒却不敢表现出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远处的观礼台,扯了扯嘴角:“公子,不是我……你这——”
“怎么?”南知阙轻轻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比方才又大了一些:
“不是你,不是南溟宗,那就是南家了?”
“逆子!”南粼的声音骤然从观礼台中传出,声音冷硬:“还不退下!”
南知阙没有动,他瞥了一眼身后蠢蠢欲动却又不知要不要开口的归一宗弟子们,又抬头看向了观礼台的方向:“掌门,您就这样看着旁人如此欺辱门下弟子么?”
顾清夷也“唰”得站起了身,指着南溟宗长老就开始骂道:“我说这位长老,您年纪也不小了,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师妹自打入宗便日日同我们一起在宗内修炼,还被咱们霜凌真人看中收为了亲传弟子,你的意思是我们归一宗这么多长老,甚至还有掌门,都没发现师妹是妖族,反而你这千里之外的南家长老发现了此事?”
顾清夷也不知又用了什么符箓,声音越来越大,他看向挑战台上的涂山媞,冲着她挤了挤眼睛,而后大义凌然道:“诸位这几日想必也看到我师妹在剑道上的天赋了,这难道是一个妖族会有的天赋吗?妖难道会用剑吗?!”
“你们看看!我师妹哪里有半点妖族的模样!”
“掌门啊!”顾清夷说着开始哭天喊地:“你一定要为咱们师妹做主啊!师妹为了此次大比可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一日都不曾懈怠,怎能受此等委屈啊!”
顾清夷这番哭天喊地的举动看似莽撞,实则巧妙地选在了南知阙说完话之后,同南知阙默契地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成功地让本来有些犹豫的归一宗弟子与其他宗门的弟子们纷纷点头。
“顾师兄说得对啊……咱们认不出就算了,掌门还能认不出师妹的身份吗?”
“南家真是居心叵测,见剑骨一事被我们戳穿,便想办法泼脏水,还世家呢,下作!”
眼看着场中的局面又在几人的三言两语之中悄然变化,南溟宗的那长老一张老脸抖了抖,求助似的看向了观礼台——
王擎天此刻站起了身。王家作为此次的东道主,当然不能只偏向某一方。他起身却是看向了景虚真人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以询问的语气斟酌开口:
“景虚真人,您看这事——”
景虚真人一直闭着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了。
他没有看向台中的少女,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南粼,温声道:“我看那位言小友似是被剑气化符反噬了,先让他去疗伤吧。”
话音刚落,还不等南粼说话,王擎天便忙道:“正是这个理。”
说着便吩咐一早就安排好的王家医修:“先为言小友疗伤。”
看台上的顾清夷望着这一幕,有些不乐意地嘀咕:“凭什么就给言不隅疗伤?我们师妹方才都吐血了!”
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南知阙三两步跨上了挑战台,快步走到了涂山媞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抿了抿唇,拱手向景虚真人道:“掌门,师妹也负伤了,请准许我先带她下去疗伤,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逆子!”南粼站起了身,冷冷地望着南知阙:“这何时有你说话的份儿了?还不滚下去!”
南知阙看着几年未见的父亲,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如今也是归一宗的首席弟子,保护自己师妹,天经地义。”
说完,他不再等南粼开口,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掌门师尊!请准许我带师妹下去疗伤!”
看台上的霜凌早就心急如焚,恨不得跟自己徒弟一起去求掌门,但——
他想起了方才掌门看过来的眼神,终是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景虚真人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双平静无波的眸看向了场中的涂山媞,终于开口:
“云媞,南溟宗长老方才所说,你可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我认了?
景虚真人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一双平静无波的眸看向了场中的涂山媞,终于开口:
“云媞,南溟宗长老方才所说, 你可认?”
景虚真人说完这句话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得一下转向了场中脸色苍白的少女。
涂山媞身着着归一宗亲传弟子的统一制袍,月白色的衣袍上不知何时被染的血迹斑斑。少女身后一头墨发高高竖起,被一根赤金色的丝带系起, 丝带低垂在她胸前, 正与那根金色的腰带相呼应。
即便是被南溟宗的长老指认为涂山妖族, 少女的面上也未见丝毫慌乱。她面容沉静, 还带着平日里常在面上挂着的似笑非笑,手中握着一把木剑——
怎么看也想象不到她会是那传闻中青面獠牙的涂山妖族。
听到景虚真人的问话,涂山媞微微抬眸,看向了观礼台的方向, 轻轻开口:
“掌门何须问我?我认了如何, 不认又如何?”
话音一顿,涂山媞的声音逐渐增大:“你们仅凭着南家的一句话, 便要给我定罪, 又何须来问我?”
涂山媞说到此处,微微偏了偏头, 看向了台下那个望着自己面露憎恶的南溟宗长老,忽地露出一抹笑容,朗声对着观礼台道:
“既然如此, 那我只好认了。”
涂山媞目光缓缓从观礼台看向看台方向,大声道:
“他们说得不错,我就是涂山妖族。”
涂山媞这话一出,令全场的修士们都面露惊骇, 却还不等他们反应,便听到台上的少女紧接着道:
“不过,我之所以能隐藏这么久,全靠南家家主与一众长老们鼎力相助。”
“去年,南家家主亲自找到我,说想同我涂山做一笔交易。”
“哦对了,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日除了南家,王家人也在场。他们说,想同我涂山联手,攻下其他宗门,借机将那些宗门都尽数收入自己麾下。”
涂山媞唇角勾起了一道邪笑:“为此,他们还答应我,事成之后便分我一半,送予涂山妖族,此后人妖两族分立而治,平分天下。”
“我也没想到——”涂山媞目光转向南溟宗长老,眼中露出些许惋惜,语气却冷了下来:“他们竟出尔反尔,在此时将我这个盟友推了出来。”
场中的修士们自听到涂山媞第一句话开始,便都一个个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脸色有些呆滞。
怎么说着说着,场中除了涂山妖族,又冒出来涂山妖族的盟友了。
而比起南家长老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先来到涂山媞面前的是一只虚空的手掌——
“轰——!”
涂山媞望着面前那只虚空的手掌,瞳孔骤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只手掌了。
却还不等她动作,那只手掌却停在了涂山媞面前三尺处,再难寸进。
“南粼真人,”景虚真人平静无波的声音从观礼台中传出:“这是做什么?”
“哼。”南粼冷哼一声,望着不知何时已经挡在涂山媞南知阙,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两人,挥了挥手,那只虚空之手便随即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云媞!你怎敢如此信口雌黄!”南溟宗那长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口沫横飞,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我南家何事同你涂山妖族密谋了!你今日若不给我南家一个交代,休怪老夫不客气!”
王擎天的面上也露出了些许不悦,他望着涂山媞,声音沉了沉:“云小友,说话要讲证据,小心祸从口出。”
南知阙将涂山媞死死地挡在了身后,闻言冷笑:“你们方才不就是如此张着一张口凭空污蔑我师妹的么?”
“怎么?如今剑插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眼看着场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归一宗的弟子们个个面上惊疑,看向涂山媞的眼神中却很清晰明了——
他们都不相信自己这位天才同门师姐是涂山妖族。
而场中其他的修士们一会儿看看涂山媞与南知阙,一会儿又看看那南溟宗长老,显然是因为涂山媞方才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谁说的才是真的?”
“不会真是那云媞所说的那样吧?”
“你长没长脑子啊?云媞那话分明就是因为南家人污蔑她,她才将计就计也将南家拉下来的!我可不信云媞是涂山妖族!”
“涂山妖族都三百年没出现了……我小时候听我爹给我讲的时候还以为是话本子编出来的故事呢。”
“我也是!而且我到现在为止也从未见过什么涂山妖族……咱们这世上真的有涂山吗?”
场中的修士们窃窃私语的话时不时飘进其他人耳中,大多数修士们皆对“涂山妖族”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十分陌生,言谈之间只有好奇,并没什么憎恶与慌张。
景虚真人便是在此时又缓缓开口:“‘涂山妖族’一事事关重大,若是南粼真人有证明云媞是妖族的证据,还请现在就拿出来吧。”
南粼嗤道:“那丫头方才那般攀咬我南家,南家若拿出来了,岂不是坐实了那荒唐的说辞?”
王擎天见状,面露难色,迟疑开口道:“若南粼真人不拿出证据,那恐怕——”
那意思很明显,没有证据,自当无法证实方才南溟宗长老的那番说辞。
场中的气氛愈来愈古怪,看台上的修士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鄙夷:“南家这是闹哪一出啊……”
“我看方才说那言不隅有什么天生剑骨多半也是假的。”
“可不!定是因为方才归一宗质疑他们那‘剑骨’说辞,这才开始污蔑人家!还世家呢……作派如此下作!”
眼看着场面愈发不受控制,南知阙再一次拱手朝景虚真人的方向朗声道:
“既然没有证据,恳请掌门师尊准许我带师妹先下去疗伤!”
南知阙这话说完,却还不等观礼台上回应,看台的另一头,却蓦地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少年声音——
“我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