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讲,其实都算不上惩罚,能帮谢容一次也挺好。被亲人虐待,还不能说实话,又被老师惩罚,他都不敢想……
许殊单薄瘦小,和庞大垃圾桶反差格外刺眼,他攥紧桶身把手,身体往后倾斜借力,脚步踉跄,一步一挪艰难将垃圾桶拖出班门。
谢容脸上神色翻涌,纠结拉扯、僵持半晌,他还是迈步上前,一同搭手去拖垃圾桶。
教室众人皆吃一惊,谁都知道这人病态洁癖,老师特许他不用打扫卫生,平时连别人东西都不会碰,竟然现在愿意去碰垃圾桶了。
许殊见人搭上来还微微吃惊,谢容痛苦抗拒,就悄悄把比较干净那边转过去给他,自己握有污渍那面。谢容怔愣看着他,许殊额头上尽是细密汗珠,小声安慰,“没关系的,我知道。”
谢容沉默拉上垃圾桶边缘。
清晨校园书声琅琅,两人穿梭过球场往门外赶,垃圾箱虽然重,但谢容力气很大,他一接手许殊轻松很多,几分钟就畅通无阻地把垃圾倒掉。
然后在洗手池前,谢容绷紧脊背,不停冲洗手掌,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红,几乎搓破皮肉也不见他停下。洗好手的许殊站在旁边,安静等待并未催促,却见谢容搓着搓着,直接在洗手池上吐了出来……
许殊连忙从包里抽出纸巾,想要递给他,临了又想起自己才洗过两遍手,怕谢容觉得脏,刚想收回来,就被谢容拿了过去。
见他没嫌弃,许殊安下心,“空桶我可以自己拖回去,你不用碰了。”
“好。”谢容冷漠得擦干用凉水洗过的脸。
“没事吧?其实你的手已经很干净了。”
“我知道,健康人体内外遍布细菌将近百分之九十,人类与污秽是共生关系,是我过不了心里这关。”谢容淡淡说,许殊却惊异地眨眨眼,这是认识以来,谢容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感觉两人关系又迈进一步!许殊还很开心,“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害怕起来还会哭会发抖,谢容你已经很厉害了。”
谢容看向他,“嗯。”
想起暗巷时的推搡,许殊反应过来,“诶?所以那天躲起来,你叫我走开,是觉得脏而不是嫌弃我吗?”
少年黑眸闪烁,“嗯,抱歉。”
意识到他从始至终没嫌弃过自己,许殊笑意吟吟地拉上垃圾桶,“谢容,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善言辞,没关系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初升,走在前端的许殊还回头朝他招招手,“我们走啦~”
“好。”谢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放松。
……
放学路上,黑影半路又跟上来,许殊紧张地攥紧书包带,走走停停,他依然牢牢在身后。
许殊转过身,苦恼结巴问,“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他甚至想翻包,把那本小说还给对方,哪知陆霑之一脸正经,“我在保护你呀,你这么弱,万一路上又被人找麻烦怎么办?你看看你能打得过谁?”
“没有谁会找麻烦……”离开学校,没有谁会刻意和他动手的。
“你走你的,我又不打扰你。”说完,陆霑之都觉得自己像个脑残。可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奇葩心态,就想挨着许殊近一些,多看看他,更想弄清许殊家在哪儿,省得以后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样跟踪……不好的。”许殊小脸严肃起来。
“哎呀烦死了!怎么那么啰嗦,你走你的,管我干什么!”本就满心纠结的陆霑之霎时凶起来,将许殊吓得一颤,眼泪憋在眼眶里,顶着太阳垂头默默走回去。
见他又要哭了,陆霑之心底后悔,抓着脑袋追上去,“哎不是……我没有凶你的意思,你不是个男的吗?怎么成天到晚泪水像流不完一样……”
愈说许殊愈委屈,他知道自己不是普世价值观里的男子汉,他不想听了,只想赶紧回家。
杨柳遮蔽,还没进家门,远远就听见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妈妈?!许殊顾不上其他,速速用手背擦干眼泪就奔进家里。
此时凌知城站在门口尴尬伸着手、满脸疲惫,而许婧芝坐在床上捂着脸,不断尖声叫嚷着让他滚,还不断丢东西砸他。
“凌叔叔?!”
许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冲上前一把搂住脆弱无助的许婧芝,而她发丝凌乱哭倒在儿子怀里,惊恐发颤,“小殊……让他走!让他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许殊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年男人,他猛地蹿起身连推带捶,硬生生把中年男人推出屋外,“你滚!你滚!!”
凌知城毫无办法,举起双手不碰他,“小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你走!滚出我家!!”许殊失控地将人推出去。
“是我前妻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跑到医院去闹!我是来和你妈妈解释的,你们听我解释好不好……”凌知城焦急道。
许婧芝是他生活的全部支撑,好久没见妈妈清醒时伤心成这样,许殊恨这些伤害妈妈的人,不管什么原因,他想不听任何解释!
陆霑之过来时,就见许殊和个穷酸陌生男的起了争执,当即冲过来将人凶狠推开!
凌知城踉跄着险些摔倒,还想上前,就被个一米八几的高中生拦住,许殊没空理会他俩,转身决绝关上房门!
凌知城看着这壮硕的学生,皱起眉,“你是谁?”
“许殊的同学。”陆霑之居高临下道,瞥见许殊已经安全进屋,横亘着的手臂才收回,“这个大叔,人家明显不欢迎你,赶紧走吧,别来找不自在。”
凌知城焦躁呼出口浊气,抓抓头发,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而陆霑之偏头打量这间矮小狭窄的棚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他心底惊讶于这种陋室在文杭市竟然还没拆完。
……
“妈妈,别害怕,他已经走了。”没有开灯,关上屋门,逼仄房间就算在白天依然漆黑,他摸索着紧紧抱住母亲,给予安慰,“以后见到他我就拿大棍子打,他不敢来见你。”
许婧芝却摸上儿子的手,悄声说,“别怪他,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不想见他了。”
想起刚才凌知城说的话,许殊犹豫着,“妈妈,凌叔叔很在乎你,情况也许没想象那么遭,你不听听他解释吗?”
许婧芝声音苦涩,“小殊,我不傻,他初中起就喜欢我了……”
多年来的照顾,许殊是亲眼见凌知城头发逐渐发白的,他心底反复踌躇,“其实凌叔叔已经离婚了,那个阿姨再闹,以后也不是一家人。”
“小殊,别人都说我人生彻底毁了,可我至少幸福过,再落魄再丑陋,你爸爸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身后保护我,世界上没有男人比得过他。”每每提起许国东,她仍流露满满痴爱。
许殊也羡慕这种爱情,可孤寡的现实他体会到的爱少得可怜,许婧芝是很爱他,但她更像个记忆消褪的孩子,越糟糕越理想主义,反而需要自己安抚。
“可是妈妈,生活是柴米油盐和无数烦恼,连索求别人的尊重都很困难,怎么还能期望别人不顾是非对错,依旧坚定选择的爱呢。”
“是啊……”她依赖地埋头在儿子肩头,“所以我想过嫁给他,让你过上好日子,起码离开这间鬼屋。”
“可那女人来骂醒我了,他当年为了事业编制,顾忌流言蜚语,不敢娶我,工作对他肯定很重要。我还有病,以后让他单位知道,唉,凌知城是个好人,我不想再见到两相厌恶的眼神……”
她摸上许殊脸颊,气若游丝说,“小殊,对不起……”
许殊心里酸涩,“妈妈,不用顾及我,我只希望你幸福。”
……
爱是什么?习惯孤独的许殊从未体会过,妈妈总和他诉说爱的美好,小说里他也常能窥见历经千疮百孔、艰难万险的双向奔赴。
爱是什么?是许殊触不可及的温暖,他无数次衡量自己要怎样才会值得被爱,可无论怎么判定,灰扑扑而不起眼的自己,都只是芸芸众生里最卑微的隐形人。
许殊想,如果真有人爱自己,那么他一定会付出无数倍努力做到值得被爱。
安抚完母亲,又上完课,夜晚他才拖着疲惫身躯到烧烤店。
胖老板旅游完回来了,正坐在摇椅上拿着本袒胸露乳的女郎杂志看,“外面那怪胎是你同学?”
从玻璃往外看,是谢容准时准点、雷打不动坐在相同位置,“嗯。”
“一个人占四个人位置,就只吃碗面,你是他同学,你让他挪外面坐去,我说话他跟聋子似的。”
“现在没其他客人,他十分钟就吃完了,很准时的。”觉得不公平,许殊替谢容说话。
胖老板拿下杂志,盖住从层层衣裳下露出的肚腩,开始不耐烦,“啧,万一突然来一群人怎么办?你到底去不去说?”
他好累啊,他真是烦透了人类的劣根性,明明胖老板同样挣扎在社会底层,可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依旧能毫无心理负担、品行卑劣地刁难苛责。许殊想,如果外面坐的不是学生,而是肌肉强壮的光头大汉,老板是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为什么这种事总能让他遇到?
许殊闭上眼,感觉今天耗尽了全部精力,他不想再去为难谢容,即使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去说了,他就走了。”
老板语气冲得厉害,“啧,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是你同学么?你不会好好和他说?”
人生第一次许殊支棱起来,说,“他是我同学,不是我爹。”
胖老板呆愣住,店里最软弱好欺的穷小孩,态度突然刚硬起来,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死胖子!假期生意这么好,带着老婆小孩度蜜月去了是吗?”
“□□-闺头儿子的死肥猪!连我们电话都不接!老子今天看见你来了,保护费那么久不交是不是不想在这条街混了??”
三个紧身裤黄毛非主流,拿着棒球棍冲进来就大声吵嚷。
胖老板顿时吓得滚到摇椅下躲起来,慌忙问他,“周黎呢?!那小子在哪儿?”
后厨人皆摇头,他哭丧着脸,“那混小子到现在都没开他,就指望起点作用!关键时候还他妈迟到!!”
见没人回应,叼着烟的地痞开始扬着木棍大力挥打,桌腿开裂、木凳翻倒,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碗碟碎渣。
担心谢容那直脑筋的倒霉蛋,许殊跑出后厨,果然不出所料,顾客全跑光了,就剩他孤零零还坐在原位,他喊道:“谢容,你傻呀,过来呀!”
飞溅的碎瓷片从他脸上划过!微微刺痛,许殊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见证全过程的谢容,没一点征兆,直接掀起桌椅朝地痞猛砸,几声痛呼接连响起!混混恼羞成怒,他们都没想过客人会动手,吃痛反扑过俩几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许殊倒吸一口凉气,他快吓死了!
少年拳脚杂乱无章,可力道沉猛惊人,三人一同夹击,也没能占到半点便宜,倒是挨了几闷棍!可地痞毕竟人多,谢容没经验,一个没注意就被小黄毛掀到墙角,落地后,许殊活生生见瓷片割裂他手掌,晕开一地鲜血……
见谢容被群殴,许殊茫然从厨房摸索出把菜刀,举着准备出去吓唬那群人,老板拉他裤脚都没把人拉住,“喂!许殊!你疯了……”
正这时,最外边的地痞突遭身后一脚,整个人腾空摔出去!
众人皆惊,是单手拎着校服的周黎,他冷戾着脸站在店门口,打起架来又猛又暴力,随手抄起根棍子掂了掂,就跟不要命似的疾冲加入混战!几个黄毛接连中招,手臂腰背尽数吃痛,疼得脸色发白、身形踉跄,根本扛不住他凶悍蛮力,没再逞强。
“妈的!操!你们等着!尤其你!”甩下狠话,吐两泡口水,黄毛就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仓皇跑了。
周黎抖抖校服上的木屑,看向许殊时微微一滞,掠过丝讶异,“你这是要扛刀去拼命?”
神经紧绷的许殊才惊醒,放下菜刀,去扶墙角谢容,“谢容!”
周黎也想帮把手,没想到这个鼻青脸肿的初中生直接避开他的手,周黎翻了个白眼也没计较,还告诫许殊,“拿菜刀和那群渣滓玩命,没必要,都是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你没事吧?”
“嗯。”谢容还是那副死表情。
可血流一地很吓人!许殊翻开他掌心,感觉眼前一片腥红,幸好只是嵌进去些碎片,其他部位没什么大碍。
这时胖老板才颤巍巍从后厨探出头,“全都走了?”
“没人受伤吧?”
没有人回答他,许殊抓着谢容手腕将人扶起来,脸色严肃,“老板,我要带他去处理伤口。”
胖老板看着满墙血红,生怕被讹上,连忙挥手喊,“快去快去!你同学以后爱坐哪儿坐哪儿!”
见那俩人走了,周黎也甩手想走。
被吓破胆的胖老板着急忙慌扯住他,“他们随便!你不能走!万一人家杀回来怎么办?周黎,你留下把这些打扫干净!”
奈何周黎根本不理他,老板大喊,“工资!我付你今天的工资!”
周黎视线轻扫满店狼藉,“只是我的工资?”
说着作势还要走,胖老板就差跳他身上拦他了,咬牙心痛说,“你们的你们的!还有那许殊的,今天就算做不了生意,我也全都正常发!这总行了吧!”
“行吧。”周黎勉强同意,才懒洋洋地将校服系在腰间,去杂物间拿扫帚簸箕。
第25章 信封
俩人没去成诊所, 因为许殊钱不够,他问谢容有没有钱,少年默默点头。
让他拿出来, 谢容就从兜里掏出付阳春面的六块现金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对于此情形, 俩人大眼瞪小眼, 谢容沉默片刻,“……嗯?那就剩六块了。”
许殊:“……”
他心疼地拿起被砸碎的智能手机, 没想到还是市面上最新款,“看样子修不好了,你家里会不会骂你呀?”
“会。”谢容说。
“那怎么办?”许殊超苦恼。
“重买一个。”谢容回答。
“别开玩笑了。”许殊瞪他一眼,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口处理了,虽然谢容不喊疼也没什么表情, 但血肉模糊骇人得很, “你坐这等我一下, 不要动,我回家拿消毒工具。”
“好。”
时至凌晨一点,妈妈已经熟睡,许殊蹑手蹑脚地从屋内箱子里翻出酒精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