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决定将这种子虚乌有的话当耳旁风,皱眉环视四周,“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记录者暴走的神力把我们带到哪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现实,还是记忆?”
“啊啊啊兰瑟!!雪勒!!我终于找到你俩了!”克莱尔咋咋呼呼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对话。
下一秒,少年从白雾中一头撞出来,满含热泪地扑到兰瑟身上一个熊抱:“太可怕了!我还以为我要找不到你俩,永远呆在这个破地方了!一路上给我吓得……我就一路跑、一路喊你俩——诶?这么说起来,我能找到你们,会不会跟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们有关?”
“这儿不是记忆的国度吗,有句老话又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俩能找到彼此,是不是也跟我似的,一直在心里挂念对方?”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紧跟着露出被恶心到了的崆峒表情。雪勒的神情像是大半夜吃到拌了苦瓜汁的牛油果泥:“巧合而已,你想多了。”
“真的吗?”克莱尔狐疑,他对自己的直觉非常笃信,“那我们再试试,看这样能不能把大使捞出来!”
必然不可能。兰瑟认为自己能这么快和雪勒汇合,无非是两人原本站位就很近,再加上手铐的作用。
半分钟后。
“别别别救命救命我错了我错……哎呦!”捂着光头被克莱尔从浓雾中拽出来的法裔大使仰头一看兰瑟,再一看雪勒,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就从他龟缩的那处屋边角落里蹿出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呀!看见你们二位我就一点都不怕——”
兰瑟和雪勒的脸都绿得像牛油果,大使不怕到一半又怕回去了:“怎、怎么感觉二位都不太高兴看见我……”
当然不太高兴看见大使,兰瑟心想,这不就像是在佐证他“一直在心里挂念雪勒”吗!但他真的只是看见手铐断了,于是下意识想找消失的另一个人,这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雪勒嗤笑:“少拿你们人类那种低劣的兽性关系衡量我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行了,想想怎么离开这破地方吧——你刚刚问什么来着?这是现实还是记忆?”
“记忆,肯定是记忆!”大使虽然不知道雪勒这句警告是打哪儿来的,但他之前的确调侃过雪勒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这会儿恐慌得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赶紧展现自己的价值。
“你们看这些圆木搭建成的小路,是俄罗斯以前为了度过‘泥泞季’而专门铺设的,为的就是防止春秋天融雪或者暴雨,导致路面变成泥浆,根本无法行走。”
“但是吧,木材根本不耐用,所以20世纪早期,这种路面就已经被被沥青地面代替了。偶尔可能在历史街道、博物馆或者公园里看见展示或者景观,但这附近的样子,也不像什么游览景点啊!”
这确实是有点超出兰瑟的知识储备了,一家三口不由地跟在大使身后,走进对方才蹲过墙角的屋子,听对方探案似的分析:“看看这个墙壁,也是纯木材的,这儿还有大型火炉在墙角……嗯,云母片做的玻璃窗,桌上还有没烧完的松明——”
克莱尔积极举手:“松明是啥啊大叔?”
大使被克莱尔“叔”傻眼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神子说话这么接地气的:“晚上烧了照明用的,但是烟特别大,实际用起来光线还是很昏暗。嗯,这么估算起来,这个记忆的时间应该在……公元1000年到公元1850年间。”
克莱尔看大使的眼神已经变成崇拜了。
雪勒在旁边闲闲地拨了拨桌子上的纸张,偏过头跟兰瑟咬耳朵:“你别说,你选的这个大使的确有用。看这个,这房子这么破旧,屋主人哪有钱买纸?估计是教堂发的宣传画,但都变成空白了。没他我们完全抓瞎。”
“……”兰瑟默不作声地瞥了雪勒一眼。
拴着他们的手铐在进入这个鬼地方后就断裂了,然而此时,雪勒依旧将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热烘烘的就像只大山豹,手铐有跟没有几乎看不出区别。
这头山豹闻起来还挺香的,之前在克莱尔家洗澡时用的沐浴露带着一股廉价的皂味,和雪勒身上那股冷香混在一起,揉成了一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奇迹般地让兰瑟自进入这破地方以来烦躁的情绪重新落地:
“你可以直接撕破这段记忆。神力在纯白之子的法度里算是高危险品,一旦人身权利遭到神力的非法剥夺,可以合法反击——”
“哗啦啦。”
手铐在兰瑟有些惊讶的目光下,被雪勒轻易一撬撬开,修长的手指勾着,在兰瑟眼前晃了晃:“你以为我没想过?看见没,这手铐进入记忆之后就变成个普通铁片了。”
“我没有神力,不光是我——我想被困在这个记忆幻境里的所有人,恐怕现在都和我,还有这个手铐一样用不了神力,包括构造出这片幻境的记录者和那些美国佬们。”
兰瑟的神情变得微妙:“你是说,记录者和那些骨语代行者神力暴动,甚至能影响到你的神力?”
绝无可能。
雪勒耸耸肩:“也许纯白之子本尊当时也在轻轨站内吧……”
兰瑟同样感到逻辑不通:“几个骨语的代行者,就能让纯白之子本尊神力暴走?”
如果神祇本体这么好打,他早拿光神碎片对雪勒下手了,还跑去杀什么分神,收集什么碎片?
“——除非骨语亲自莅临。”
——这有可能吗?兰瑟不禁沉思了一下,虽然雪勒活跃至今,都快把骨语这个谎言之神的名头摘了,放自己头上顶着,但骨语本身也的确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
唯一的问题是,骨语是否乐意为挑起风波,直接冲到纯白之子的地盘里和纯白之子硬刚?兰瑟不认为骨语是这种为了看乐子,不顾生死的人,这位神祇还是挺惜命的。
雪勒看乐子,一定要亲自下场才够爽,骨语看乐子,大多是做幕后黑手,自己藏在幕后牵起草木蛇灰……等等。
兰瑟忽地一顿:这种行为模式,是不是跟那个在幕后布置萨克岛、军警追击等等事件的未知名敌人很像?
他一时站直了身体,推开走到哪儿都拿他当墙靠的雪勒:“虽然不确定纯白之子和骨语在不在场,但记录者被困是已经确定的。既然心中挂……念,”他强行捋直了自己的舌头,没在这句让他浑身发麻的话上磕巴,“就能找到挂念的对象,那我们先找到记录者再说。”
克莱尔和大使都没有异议,雪勒也不乐意在这个连连环漫画都没有的无聊世界多待,一行人立即聚在一起,开始逛地图。
“看标牌!”克莱尔使劲往兰瑟身上挤,感觉浑身发毛,“看这些店铺前的木牌,应该都刻着店名或者招牌的吧?全都白了……”
“毕竟纯白之子说是记忆之神,祂的神力污染却是抹消记忆和传承,”大使也战战赫赫的,“咱们得加快速度,不然很可能——”
“咚……”
街边白雾中,有什么圆形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
众人纷纷低头,就见一颗留着小辫的小脑瓜滴溜溜滚到他们面前,停住,面朝上的脸只剩下三个黑色的空洞,代替了嘴巴和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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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众人一齐沉默。
兰瑟都以为大使要当场厥过去了, 没想到大使很顽强地接着道:“——就可能变成这样。”
他顶着极大的压力,继续艰难但顽强地道:“一般看到这种脑袋都是建议立即远离的,因为——”
“吼!”
浓雾中, 一只苍白的人手毫无征兆地猛勾了过来!
仿佛恐怖片版的破窗效应, 第一只手出现后, 无数只手紧随而至。
白雾被搅得一片动荡, 散开大半,克莱尔大叫着跳开, 就见周遭地面上不知何时趴满了“人”。
他们各个都顶着只有三个窟窿的脸,像昆虫似的曲着手脚。拿窟窿冲着众人微微歪头, 短暂的对视后, 骤然齐扑!
“哇!!”克莱尔要崩溃了, 人畸变成类似章鱼、蛤蟆的形态都还好说, 类似蟑螂多少就有点灭绝人性了。
大使终于在此时光荣地昏了过去,兰瑟不得不一手捞住大使, 一手从克莱尔腰间捞来巫术袋, 颇觉手不够用时往旁边的雪勒一看, 差点气得心梗:“你就不能帮点忙?”
谁要挨这些丑东西啊!雪勒神情嫌弃,心安理得地往兰瑟身后一杵:“有代行者在场,还要神祇亲自干活的道理吗?快动手——”
“吼!”
巨剑穿过扑来的人影, 没对扑来的人潮造成任何伤害,原本都已经晕过去的大使被人的手爪挠了一下,倒是惨叫一声又醒了过来。
大使睁眼跟窟窿眼一对, 脸上的表情活像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跑、跑哇!!这是记忆,现在做的事是无法对过去造成影响的!”
雪勒这家伙好像完全没有生存危机感,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你说什么?你是说有一尊神祇还有首席代行者在这,你却让我们掉头逃跑吗?”
祂正想就神之威严和死战到底的必要性发表一番严肃的演说, 一旁的兰瑟一把捞起祂往背上一甩。
“?兰瑟!”祂很震惊,“我竟不知道,你也会当逃兵?”
兰瑟只是不想当弱智。
他左手一只大使,右手一只克莱尔,向前冲时,雪勒大概不怎么喜欢被人当包袱的感觉,从他背后跃下来提溜过克莱尔。
两人几乎同步一脚踩上前方窟窿人的脑袋,或优雅或蛮横地几下借力,跃上前方房屋边的草垛,又齐齐绷紧腿部肌肉,猛然一跃!
“喔吼——”克莱尔现在的叫声变成了坐过山车似的惊喜。
“……”兰瑟无言以对,只能说孩子心态阳光也挺好。
一路沿着草垛和屋顶奔了五六分钟,直到他们跃进一片墓地,身后那些行动起来也像蟑螂一样迅速的窟窿人才终于不追了。
兰瑟停下脚步,回身时就见那些窟窿人呜咽着,在他们所在的墓地周围徘徊,但始终没敢进来。
克莱尔举起双手双腿欢呼一声,从雪勒的臂弯跳下来——之前对雪勒的恐惧似乎已经被他淡忘了:“这墓地里藏着什么?他们怎么好像很忌惮的样子?”
大使抱着自己的手臂呻.吟,脸上白得活像下一秒就要失血过多死亡了,但兰瑟掸眼一看,这家伙只是被挠了很细一道血口而已:“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芦苇之灾啊!”
“……”历史盲一家齐齐将视线投向唯一的知识分子。
大使解释:“禁忌诸神没落后,大量的怪物在人间横行,史称黑暗时期。”
“在这段时期里,就连禁忌之殿也曾因怪物潮的打击而几近没落——先锋军那都是后面才发生的事了,而芦苇之灾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说是在俄罗斯,一股怪物潮袭击了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哦,”雪勒状似赞许地说,“那么这个结论对当下有什么帮助呢?”
大使勇敢地证明有文化的重要性:“这个时间节点,禁忌之殿因为没落从地上转到了地下,这些怪物之所以不敢进墓地,我怀疑,墓地下说不准就藏着一个分据点!”
他自信地挺起了胸膛,觉得自己这下是立了大功了,然而跟雪勒一对眼,就见这位正格外安静且微笑地凝视他,笑得几乎渗人。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虽然他们这些人类是可以钻进圣殿据点寻求庇护,但雪勒这位神祇却钻不了:“我我我……”
大使很绝望地闭眼,埋怨自己干什么多这个嘴。
兰瑟却在短暂地思索后道:“据点里肯定有为各类囚犯准备的囚笼,囚笼不会对里面关押的犯人造成伤害,我们回头要歇脚的话,就去那里面呆着。”
大使没想到峰回路转,小眼睛一睁:“——回头?我、我们不现在就躲进去?”
当然不能躲了,不找怎么出去的办法,难道要在这破地方呆一辈子吗?即使大使每一个毛孔都尖叫着“我就想躲着不挪窝”,兰瑟和雪勒还是各带一个,重新出发,继续寻找记录者。
他们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漫长到克莱尔都趴在雪勒的背上睡着了,大使也抵不住一夜折腾的困倦,在兰瑟肩上睡死过去。
雪勒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告急:“你有在心里好好地想‘我要见记录者’吗?”
兰瑟觉得雪勒与其质问他,不如检讨自己:“当——”
“小心!”
兰瑟正偏过头皱眉看着雪勒,没防备脚下一空,下一瞬,整个人带着大使猝然下坠!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即使是雪勒也错愕了一瞬才猛扑到记忆断口边,伸手一把攥住兰瑟时,背后的克莱尔差点因为惯性被甩飞出去。
“……”兰瑟惊魂未定,几乎能听见心跳在耳膜中搏动。
他的手还死死拽着惊醒的大使,仰起头时,就见上方的雪勒正以一种很不松弛、跟祂耳提面命的“神祇威严”截然相反的狼狈姿势扒在断口边,攥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指尖近乎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才发生的意外有些怪异:“放松一点,你快把我骨头捏碎了。”
雪勒这时才从僵持中抽离出来,一把将兰瑟扯上地面,几人都毫无形象地跌坐在泥地上,半晌才缓过神。
“怎么会这样,”最先提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假设的克莱尔也不确定了,“这记忆居然还有边界的么!可我们都走到边界了,怎么还没碰上记录者?”
没人回话。
两个主力军坐在泥里,都在有意无意间回避对方的目光。
即使克莱尔的假设在此时破灭,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证明,雪勒对兰瑟相当重视,以至于救人的本能压倒了挑剔、威严等一切雪勒在平时表现出的东西,兰瑟还没见雪勒那么大声地喝过“小心”这种字眼。
半晌,雪勒清咳了一声,爬起身时嗓音还有点发哑:“回墓地重整思路吧!居然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看你是被神力影响得不轻。”
一行人重新出发时,对待脚下的路就谨慎许多。即使前方能听见声音、脚下能看见路,出于谨慎,他们还是用捡的树枝戳过一遍才踏上去。
终于在墓地下的分据点囚牢里坐下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大使瘫在地上就昏睡过去了,克莱尔脑袋刚沾到地面,眼皮就在打架,但还是坚持道:“你俩要洗澡不?”
他倒无所谓,从小在农田里玩虫子长大的,但家里两个大人个顶个的洁癖讲究,满身是泥应该很难熬吧?
兰瑟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