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多了。将被吃掉的无辜乘客们复苏后,他觉得自己又有精神面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了。
15分钟后,众人在当地政府会议室中就座,克莱尔被工作人员带去纵享当地美味。
“——我主已经陨落了。”
记录者以一记重磅炸弹开启自己的陈述。
“但不是因为意外——至少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在祂陨落前,祂就无数次谈及过这件事,祂是……自愿走向毁灭的。”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雪勒问。
出乎兰瑟意料的是,雪勒这句话里没有多少追问的意思。
他讶然抬头,看见这位向来肆意张扬的神祇脸上蒙着一层怜悯和悲怆,仿佛即使不追问,祂已经知晓答案,甚至和纯白之子有些同病相怜。
“记忆压垮了祂。”记录者低声说。他的情绪很糟糕,以至于维持不住社交礼仪,两眼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祂掌控的权柄是记忆与传承,因此世间所有记忆与世代更迭,都会流经祂。这令祂比起神祇,对生灵更加亲近,也更认同生灵的情感和观念。”
记忆是重要的。传承是重要的。
“但祂的神职,说起来是‘记忆与传承’,实际上是对记忆与传承的‘抹消’。”
“发展到后期的时候,祂已经……无法记住任何事了。”
这对纯白之子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每天感受着记忆从祂的脑海中冲刷而去,却留不下任何痕迹——这会让祂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祂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每天那么努力地挽留冲刷而过的记忆,但永远是徒劳。
但凡这问题只是发生在祂自己身上,祂可能也就这么活下来了,毕竟记录者肯定还是希望祂继续陪着自己的。但祂的神力,还会对他人的记忆与传承造成抹消。
记录者:“所以从很早之前,自我终结这个念头就一直在祂脑子里打转,明明什么事都记不住……只有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按理来说,兰瑟应当为这个故事感到悲伤低落,但实际上他此时的大脑里只掠过一个画面和一句话:
‘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之前他还想过,人的观念很容易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他会觉得那座花园在禁锢孩童的活力、纯白之子在自我囚禁,只是受到雪勒观念的影响。但现在看来,纯白之子还真有可能是奔着自我囚禁去那儿的?
又被雪勒说对了?
兰瑟有些犹疑地想着这些跟当下对话毫无关系的事。他简直想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回忆过去自己和雪勒的每一段对话。
如果说之前的赌局揭示了雪勒心中藏着很大的秘密,而祂对神之花园的见解又如此正确——
会不会在过去他不曾注意的地方,雪勒也曾揭示过某些真相,也许还囊括了祂的秘密呢?
他正琢磨,小腿肚忽地被某个坚硬有棱角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抵住。
雪勒堂而皇之地开小差,冲他挑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兰瑟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家伙,心说我要是直说‘在想你’,你怕是又要浑身炸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就是记录者说的这些事。”
“胡扯。”雪勒的鞋尖嚣张地一路向上,在他膝头踩了踩,而后潇洒地一调坐姿,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就跷到了他腿上,“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在撒谎我还看不出来吗?”
“……”兰瑟的注意力本来都被腿上那富有弹性的重量引走了,闻言不由得抬头,心说如果真是这样,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秘密在瞒着祂呢?
他不禁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仔细看向身边的神祇——
“咳!咳!!!”旁边的大使都快把肺咳出来了。
真求求了,他们还在谈判桌上呢,怎么连首席大人也这么不靠谱了!
兰瑟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换句话说,其实你并没有亲眼目睹神祇陨落的现场?”
幸好他抓重点的功力不受影响,记录者的眼神才没那么可怕了:“对。所以你提到也许有人在背后暗自谋划神祇陨落的阴谋后,我会愿意交谈——”
既然没有亲眼看见,那就还是有可能存在疑点。
当然,这更可能是作为生者对亡者的不舍作祟。就好像只要死因存在疑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不放下这件事,继续沉湎于悲痛中。
一旁的雪勒满脸无聊,这家伙之前还对纯白之子的死很在意的样子,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兰瑟尽量忽略雪勒怎么拿腿骚扰他,思忖片刻后问:“纯白之子是什么时候陨落的?”
记录者深吸了口气:“一年前。”
“好。”兰瑟起身,走到白板前列了一张简易的表。
【黑暗时期/光神遭囚禁、取血/未知名贵族老爷
八十年前至十六年前/克莱尔家农场遭到异常污染/?
一年前/纯白之子陨落/?
半年前/骨语陨落/凶手未知,但黑袍人随后找上门,且送出光神碎片
半月前/莱特街连环袭击案/黑袍人组织,且送出光神碎片
今日/记录者遇袭/骨语代行者动手,但黑袍人提供助力,即送出光神碎片】
兰瑟放下笔,正想总结,看着白板有些愣神的记录者忽然道:“等等……如果这样看,那所有案件间的联系还能再加上一条——当我主陨落时,祂留给我的除了祂的所有神力,还有一块放在祂床头柜上的光神碎片!”
记录者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在白板前大步徘徊了一圈,陡然用力一锤会议桌:“真的不是祂抛下了我……真的是有人害了祂!”
“嗯——”雪勒发出不怎么赞同的声音,“先别这么肯定吧?”
“怎么不肯定!?”会议桌在记录者的第二拳下英勇就义,但他一点没在意,只大口喘着气,面上浮起一片病红。
“祂走的时候,我收拾祂的遗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祂床头会有一块光神碎片?此前祂从没提过光辉之神,除了带我去光辉之神住过的花园落脚。”
“祂也没有时间,更不可能随便出去寻找光辉之神。还记得吗?我说过祂到后期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祂是在茫然的情况下意外离开花园的,祂又是怎么带着光辉碎片自己晃回来的?”
“如果你说‘也许祂的失忆情况有所好转了呢’,那都有所好转了,祂又为什么要自戮?!”
兰瑟觉得记录者的逻辑很通顺,但他暂时只是将“光神碎片”填在了“纯白之子陨落”后:“那你手上的另一块碎片又是怎么来的?”
失控并不是记录者的常态,他很快就咳着压下情绪,哑声道:“那时的我不清楚为什么床头柜上会放着一块光神碎片,觉得可能是主未了却的念想,所以四处搜寻……我手上的第二片,就是在骨语的国度找到的。”
“而且,很凑巧。就在骨语经常盘踞的赌场附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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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补上昨天的入v三章哈!!不要漏看啦~这是第二章
第40章
骨语陨落后, 先有黑袍人千里迢迢送光神碎片,后有记录者在骨语的盘踞地捡到遗落的光神碎片,听起来黑袍人和骨语的死更脱不开干系了。
大使用力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骨语肯定是被那个黑袍人给害了呀!不过那家伙害完人以后, 肯定又出了个什么意外, 导致不慎遗落了一块神之碎片在现场……”
大使推测得很保守。他觉得不管怎么说, 也不可能有人舍得把光神碎片随地乱丢吧!肯定是意外遗落了。
记录者希望是这样:“能这么‘不小心’, 说不准是被人袭击负伤了,仓促之下才出了疏漏——等等, 我是在半个多月前捡到这块碎片的,你们觉得那个黑袍人, 现在还会因伤逗留在骨语的国度吗?”
雪勒已经彻底退出了讨论, 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叠一只纸青蛙。
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抬手, 恰好抓住弹向他的脸的拇指青蛙:“也许我们应该去骨语经常盘踞的那家赌场看看。如果骨语真是在那里被害, 并且黑袍人真是在那儿遇袭、遗落碎片的,现场说不定会留有线索。但在那之前——”
老大一只异教团长被兰瑟从巫术袋里抖搂出来, 神经质地缩成一团, 摇晃着喃喃。
兰瑟冲着记录者示意:“这个人曾和黑袍人见过面, 你试试能不能从记忆里摸寻到什么线索?”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当初究竟是哪一支贵族家系,害得他家破人亡的?”
“……”雪勒有些讶然地抬头, 像是没想到兰瑟会提这一遭。
倒是团长在哆嗦时无意间看见雪勒手中叠了一半的纸青蛙,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走到雪勒身边, 抓过纸青蛙,又旁若无人地就地坐下。
他熟稔地叠着纸, 对着身边的空气沉稳又和蔼地说:“这青蛙不是这么叠的,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好好好, 爸爸给你叠!还要叠什么?小金鱼?小鸟?咱们一个一个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使叹了口气。
记录者也不好发表什么评论,更别提他现在并没有想其他事的心情。
团长坐在地上,一边对着空气絮叨,一边折出一大堆小动物的时候,记录者迅速将团长的记忆检查了一遍:“贵族的名单我一会儿列给你,至于黑袍人……你在听我说话??”
兰瑟看着雪勒,走了一会神。
团长刚在雪勒腿边坐下时,他其实是想上前拉开团长的,毕竟有些大猫就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个距离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雪勒对于团长的靠近反应相当平静,祂撑着侧颊垂下视线时,甚至让他有种错觉,好像祂在悲悯。
可是在此之前,那么多恶毒的、善良的、不那么良善也不那么恶毒的人都曾死在祂的脚边。是什么让这个团长与众不同?
雪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询问地回视:“?”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将是雪勒不愿讲的又一个秘密。
兰瑟一时说不清内心的感受,总之不大愉快。他收回视线,看向记录者:“黑袍人怎么说?”
记录者狐疑地看了兰瑟好几眼,主要是他每次抓包兰瑟走神,兰瑟下一秒又能逮着重点反问,整得他都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啊?
带着几分狐疑,记录者接着把话说完:“……你在时间线上不是写过一个贵族老爷吗?是不是怀疑他可能就是黑袍人?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虽然那个黑袍人在团长的记忆中完全没有露过一寸皮肤,但从举止和谈吐,也能看出这个人肯定受过贵族式教育,那股子自然而然的矜贵气,绝对是养尊处优的环境里走出来的。”
这消息着实让兰瑟精神一振:“你们这里不是有很多圣殿遗迹的考古活动吗?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记载。不论如何,将光辉之神接到自己家里奉养,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吧?”
记录者赞同地点头,没点几下,就捂唇泄出一连串咳嗽,咳得兰瑟都做好随时叫人急救的准备了:“我没……咳咳!没事。不过,骨语那边我恐怕去不了了。”
“身体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现在骨语陨落,各方可能要乱上一阵,我得在境内坐镇着。而且……”
记录者干咂巴了下嘴,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他才把骨语的代行者当众处死呢,这会儿再进入骨语境内,怕不是要被当成趁火打劫、来占地盘的来了。
记录者尽量委婉:“几大神祇、包括代行者,都不常在境外走动,走动就是为了扶植异教团,争抢地盘。唯一的例外,可能也就只有你们……”
别人都是有的放矢,也就隙响是甭管天晴天阴打雷下雨,都爱没事往人家窝里手欠地掏两下,搞得兰瑟天天东南西北地跑,但没有一次是为了扩张地盘的,全是为了赔礼道歉、给隙响擦屁股的。
“……”兰瑟突然之间陷入沉吟,心说自己明明动手的次数也不少,为什么贵族和同僚们却老有他很好欺负的错觉,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记录者又爆发出了一轮剧咳。这次咳得一口黑血呕了出来,惊得大使当场大叫急救,会议室顿时被冲进门的军方和医护人员挤满。
记录者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他们摆摆手,示意送客。
接上扒在门口往里看的克莱尔出办公大楼时,克莱尔还在忧心忡忡地回头:“真没事吗?他咳得都呕血块了!这能治吗?”
几人走到记录者帮他们新配的车边,克莱尔一路操心,想也没想就上了副驾座,留下两个大人在车外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等谁请你吗?”雪勒最先开口,神色如常地坐进后座。
兰瑟低头刚要进门,一条大长腿就往他面前晃了一下,某人以一种大张旗鼓的坐姿霸占在后座上,只给兰瑟留了一点点空间。
这显然是故意为难,雪勒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他:“还不上来?”
兰瑟微抿了一下唇,胸口像有什么易燃的东西擦出一点小火星,令他想也不想地伸手扣住雪勒的足踝,施力使面露错愕的雪勒屈起腿,紧跟着一屁股坐上重新空出来的座位,关上车门:“开车。”
前排通过后视镜目睹这一幕的大使:“……”
娘诶这是我能看的吗??大使一脚踩下油门,觉得自己开的这不是雪铁龙,是自己的灵车。
克莱尔本来还想追问“神祇都没办法吗”的,此时也默默伸出一根指头,示意大使升起了前后座间的挡板。
——这么贴心实在没必要,兰瑟本来也有很多想自己思考的事,并不打算招惹麻烦。
给自己腾好位置,他就松开了雪勒,最多在蹙着眉转头看向窗外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雪勒的视线从窗户倒影上蹙起的眉宇和摩挲的指尖上一掠而过,本来准备好的满腔斥问骤然就哑火了,僵持片刻,祂便若无其事地调整坐姿,也扭过头看向窗外。
雪铁龙过了个急转,车身微微颠簸。
明明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后座的空气却那么沉,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强到无法忽略。
某一刻,兰瑟没忍住问:“那个异教团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能有什么特别,你抓的啊。”漫不经心的回复。
兰瑟直接转回头:“我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