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查查网上有赌场的地图没!”克莱尔摩拳擦掌。
雪勒当场就呵地笑了一声:“查你个头。”
祂的语气有点恨得磨牙的意思,还带着点困惑,仿佛在想克莱尔这脑袋从哪买来的,怎么用到现在还是十成新:“作业有一大半题目都做不对,你打算明天去教授面前给我丢人吗?!留在这,给我好好学习!”
“……”
晴天霹雳,克莱尔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邪神辅导功课,督促学习,甚至邪神还恶狠狠地对他说“做不到全对别想出门玩”。
兰瑟闭上嘴尽量伪装隐身,免得自己也被拽去辅导学习,就这么一屏息入定就到了晚上,天终于黑了。
兰瑟和雪勒出门时,克莱尔还没完成雪勒给他的指标,在屋子里光打雷不下雨地嚎“为什么一定要全对啊!!那考试也没有几个人能考满分啊!”
雪勒站在门外冷笑连连,这功课辅导得他看谁都不爽:“这小子肯定是你的后裔吧,长那么像又叫克莱尔……看看你遗传给他的好脑子!”
“……”兰瑟心说克莱尔应该是他那个兄长的后裔,能成长成现在这副阳光积极的样子已经很幸运了,但此时他只敢闭嘴保持沉默。
他们行动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就抵达目的地。两人绕着赌场转了一圈,兰瑟感觉很蹊跷:“白天女巫提到了‘分享神力’,这橡树的根系又把整个赌场的门窗堵得严严实实,难道赌场里真有遗落的神祇碎片?”
奇怪,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之前特意来找光神碎片的记录者没有找到?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要怎么进去呢?
雪勒满脸幸灾乐祸,打从听完三女巫开口,知道年轻只是皮囊,真正的三女巫都是老太婆以后,祂那股子酸劲儿就没了:“找你的老情人给你开门啊。你都能从她们手里讨来巫术袋了,她们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兰瑟眼睛抬也没抬:“现在更多的人认为我是你的情人吧。”
雪勒:“……”
祂倏然闭上了嘴,但兰瑟却没有放过祂,只在确认古橡木真的把赌场守得毫无漏洞可钻后站直身,拍拍银灰色皮质手套上的灰尘,在月光下看过来:“所以,我的现任情人舍得帮我这个忙吗?”
“……”雪勒的神情像被钟撞了,有一瞬的空白。
玩笑半藏着真心,那味道就变了。像隐晦的告白,开在夜里的玫瑰……雪勒感到心脏上仿佛有蜘蛛颤动着伶仃细脚爬过,所有的感知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百倍鲜明,向四面八方向祂涌来,简直令祂无法呼吸。
兰瑟还是头一次在雪勒脸上看到如此紧绷的神情,防备和警惕几乎从雪勒的每一根毛发渗出来,让兰瑟都怀疑自己刚刚不是在隐晦的示好,而是拿着刀在雪勒面前晃荡了——
可明明,当他真的拿着匕首捅向雪勒时,这个家伙的反应却是亢奋地大笑啊。
他不明白雪勒为何会有如此负面的反应,但的确有点懊悔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轻浮了。明明他从前是个严谨克制的人,恢复记忆后怎么反倒开起了倒车:“——你也无能为力吗?”
他尽可能地将先前的话包装成挑衅。
“……”雪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即便如此,还是刻意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你在质疑你的主吗?——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地上,在地下。”
祂向侧走开,停在街边一个下水井盖边,拿脚尖点了点井盖:“这底下有东西。”
“……”这回脸色差的变成兰瑟了。
之前在泔水坑里和蛆虫打照面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疑神疑鬼地怀疑雪勒这是在刻意报复,但仔细想想,进下水道这事儿他俩都要干,雪勒也不至于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兰瑟心情沉重:“你确定——”
他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雪勒已经单手拎住他的后领,一脚踩开方形井盖跳了下去。
熏臭味霎时扑鼻,只听“噗通”“咔嚓”两声,兰瑟感觉自己落进了半固态的浑水里,脚下踩碎了什么脆质的圆石头。
“……”他一时有些僵硬,在雪勒身边帮公墓创收久了,他很熟悉那圆石头的脚感,“骷髅头?人的骨头?”
雪勒掩着鼻子,拿手机照亮:“你要问物种,那可很丰富了……啧。这些人简直是在拿头骨砌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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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手机电筒的强度不大, 光打出去只照亮了不足三米的隧道。
无数参差的头骨被光照得森白,从隧道壁上龇出牙,即使没了皮肉, 仿佛也能从颌骨的开合角度, 看出死前的痛苦。
“跟马赛克瓷砖似的——看看这儿, ”雪勒惊叹地看着三颗大型猛兽头颅间, 用以填补空隙的小猫脑壳,“如果不是猫猫很可怜, 我几乎想称赞你们人类的工匠精神了。”
兰瑟觉得这是在骂人,但以眼前这条隧道的精细程度来看, 他的确不觉得除了人类以外, 会有怪物或神祇有这份闲心镶嵌这个:“看起来要花不少时间……难道只是为了装饰么?还是某种仪式?”
臭气熏人, 兰瑟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往雪勒靠近, 然而刚挪近一点,雪勒就举步往前走, 哂然道:“沿着骨头往前走就是了。”
这条隧道出奇的长, 中途他们还发觉了很多条分支, 用手机粗浅地照了一下,那些分支的四壁都做了同样的镶嵌。
兰瑟在心里大致勾画了一下,越发觉得这隧道像某种法阵。
但其规模之大, 头骨的数量之多,不像是小异教团花几年的功夫能修得出来的,更别提这是在骨语脚底下修法阵, 骨语难道会发现不了吗?
“难道……”兰瑟喃喃,“这法阵在骨语来到这里前就有了?可是, 这也说不通。如果法阵早就有了,骨语选择这里做盘踞地, 又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前方的雪勒忽然停住了。手机灯光一照,前方豁然开朗,竟是走进了一处椭圆形的穴室中。
残损的骨头、遍地的符文、尚在闪烁的炼金术石……遍地都是这些东西。
而在穴室的正中央,一个一人大小的凹坑积满了血水,陈年的血液早已干涸。
“这又是做什么的?”兰瑟皱眉瞥了眼干得几乎不到一厘米的血坑,只能产生一些很不妙的联想,“看起来像养什么祟物用的。”
“……”雪勒没答话。
祂看着那个血坑像是在出神,但兰瑟也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装聋,本质仍然是在回避他。
于是他尝试了一下,意外顺利地连上了记录者的视频电话:“我们在赌场下方发现了这个地方,”兰瑟将隧道和穴室都给记录者看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记录者特仔细地脸怼屏幕钻研了一遍,随后很光棍地说:“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纯白之子的权柄实质上是抹杀记忆和传承,所以想记住什么东西,全靠我自己看了然后笔杆子记。这种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有记录。”
兰瑟觉得有点矛盾:“可你之前不是为了找光明碎片,来这儿搜过一趟?没发现赌场底下有这么大一个法阵?”
这确实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记录者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辩解道:“神力只是主寄放在我身上,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做到像主一样敏感……不过你把符文再让我看看?好像有些是巫术和炼金术的融合产物,或许我能据此推测——”
“这是‘摇篮’。”一旁的雪勒忽然开口。
“纯白之子没有跟你说过,自己就是从这样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吗?”
记录者:“——?!”
纯白之子总在遗忘,这种过往当然也在遗忘的行列内。
但是,他结结巴巴道:“你、你难道是要说,当今的七位新神,都是炼金术和巫术的产物,是人类——自己生造出来的吗?!”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哪怕是兰瑟,也头脑空白了一阵,可当他想质疑“难道神力也能用巫术和炼金术生造出来”时,脑海中却一掠而过另一个关键性的案子:“——芦苇之灾。”
“什么?”记录者没跟上兰瑟跳跃性的思维。
兰瑟感到大脑晕眩,是洁癖将他牢牢钉在地上站直了:“芦苇之灾,你还记得吗?”
“在记忆幻境里,大使曾经跟我们讲过这个灾难——说是黑暗时期,一股怪兽潮曾袭击俄罗斯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兰瑟轻声道:“这种异变,和记忆神力带来的侵蚀完全一致。可是,大使又说,芦苇之灾是在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发生的啊!”
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兰瑟估计还没出生,光辉之神仍然在世,新神根本就没诞生。
既然如此,这个村庄怎么会在被怪物潮袭击后,呈现出和记忆神力的侵蚀一样的表征?
记录者猛地在视频另一端站了起来,无法接受:“你难道想说,在俄罗斯也有一个这样的大阵,怪物潮、纯白之子都是从这个大阵里走出来的,所以才会造成同样的后果?!”
将纯白之子拉低到怪物潮的同档次,记录者觉得这是一种对他信仰的神祇的侮辱。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猛地看向雪勒:“你不是这个意思,对不对?难道你要说自己是炼金术和巫术的造物——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雪勒脸上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只说了‘这是摇篮,纯白之子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
记录者:“?”
没听出有什么区别,雪勒想表达的不就是他阐述的那个意思?
人心动摇间,兰瑟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自己即将成神的那个旧日记录。
他之前一直疑惑,明明雪勒说得到全部神力的记录者无法成神,那他这个纯普通人是怎么成神的?现在一细想,顿觉细思极恐:
倘若芦苇之灾真的是这种法阵造成的,那就意味着,这样大规模的法阵,至少是在中世纪左右、黑暗时期怪物猖獗的时候建造出来的。
在那个时候,哪个人——或者哪个组织,能够顶着怪物潮,在北美、俄罗斯等世界各地的地下,建造这样大规模的法阵?
——光明神殿。
兰瑟只能想到光明神殿。
那么,会不会,这些所谓的“摇篮”,都是为了助他成神准备的?
兰瑟在掠过这个念头的瞬间,猛然干呕。
一时间记录者也不崩溃了,雪勒也不看戏了。
头一次看兰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的雪勒下意识地上前,拍了拍兰瑟的后背:“你这是怎么了,不至于臭成这样吧?”
如果自己之前真是这么“即将成神”的,兰瑟会感觉自己的每一条血管里都流淌着同样恶臭的血:“我——”
“轰——!!!”
穴室顶部骤然坍塌。
橡树的枝干像手指一般探进塌方口,狂怒的女巫们扑进穴室。
愤怒总能让人忘却形象,好比此时的女巫们。她们展露出原貌,身躯臃肿紫绿,宛如浮尸:“这可不是你们玩闹的游乐场……小淘气们——哦!是兰瑟!”
不知道为什么,落难的圣骑士从古至今就很击中黑暗系生物的好球区,比如此时突然忸怩作态起来的女巫们:“你和那些不懂事的小淘气们可不一样,你是个小礼物!”
女巫们桀桀地笑起来:“放心……我们不会杀你,反而会赐予你神的祝福——向我们献出信仰吧!作为奖励,我们会让你永恒地停留在最强盛的状态!”
很难说这个“最强盛的状态”是否包含有某些不太绿色的隐喻,因为女巫们下一秒就摇身变回了青春靓丽的样子,垂涎唐僧肉似的围着兰瑟打转。
但下一瞬,她们脸上那轻浮满意的神色就凝固了。
身体中好不容易积攒出的信仰神力被骤然抽空,她们突然不再是人们信仰、法阵力量的汇聚地,而变成了一块活生生的转换器——
源自法阵的力量洪水般涌进她们的身躯,又毫无停歇地被许给兰瑟的承诺抽走。
女巫们惊恐地瞠大眼睛:“你——”
怎么会这样?!她们只是说让兰瑟停留在最强盛的时期而已,怎么会被抽走这么多神力?!怎么会抽走这么多神力还不够——兰瑟最强盛时到底是有多强?!
痛苦的尖啸声充斥了整个穴室,震得头顶泥石俱下。
而在女巫们备受煎熬时,兰瑟也没好到哪去——那些涌入他身躯的力量撕扯着他、扭曲着他,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上了锻铁台,被火焰灼烧,又被钳子拉长,铁锤一次又一次地锻打着他的身躯,令他每时每秒都都要承受新一波的痛苦。
“噗通!”他一下单膝跪在泥水里。
痛苦是一回事,能轻易感受到的不断变强又是另一回事。
他感觉自己的人类躯壳在被一寸一寸从灵魂上撕开,又填补进新的、令他感到身体变得轻快的东西。
某一瞬,他在痛苦的煎熬间睁眼,在泥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修长的身躯上膨起数块流淌着紫光的囊肿,脸部几乎面目全非,金发不断延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
——这不是变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堕化——
如果继续下去,他或许会成神,但一定会堕落成邪神。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因为多日无休,很久都没有出场机会的心魔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耳畔:‘什么更重要?虚假的浮名,还是能抓在手里的强大?’
‘不是你说的吗,如果真的能变得强大,你就能做到更多事,救到更多人,这不就是送到手的机会?’
‘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哦!为了能救更多人,牺牲一下你自己又如何呢?’
‘力量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力量啊!’
“轰——”
又一声巨响。
橡树在女巫垂死挣扎间疯狂地舞动,猛地将他和女巫甩到了上层,甩进了赌场内。
光滑的昂贵地砖映照出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囊,某一刻,兰瑟在那隆起的丑东西上看见了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