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人脸这么喊。
而后,更多的手和面孔哭喊捶打向薄如蝉翼的囊壁:
‘放我离开!混账东西……你们要做什么?!’
‘不、不——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呜呜……爸爸妈妈在哪……’
‘吼——’
愤怒的兽吼中,兰瑟猛地呼出一口气,硬顶着锤炼的痛楚,缓缓逐渐支起身。
他厌恶地注视自己丑恶的倒影,更厌恶地俯瞰豁洞下、用无数生命堆砌起的造神堆。
四枚光神碎片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般飞跃而出,在他虚握的手掌间凝成光明的利刃:
“鬼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雪勒这么多年没做到的事,凭你,也想做到吗?”
心魔猝然变了脸色,急得飘到他面前跺脚,大叫“你疯了吧你,这可是真正的力量!”
然而下一秒,光明降临了这片黑暗。
这光吞没了赌场,又吞没了街区,将大半个拉斯维加斯照得亮如白昼。
古橡木枯萎了,双腿牢牢长在了树根上的祈求者们如大梦初醒,茫然后惊恐万状地远离古橡木。
被禁锢在地下的怨魂们终得解脱,在光明中奔赴下一场人生。
蜂拥而入的力量停止了,痛楚也停止了。
兰瑟撑着剑缓缓起身,环视了一圈废墟外或惊恐,或心怀盘算地端着枪对着他的人们:“谁还想得到这里面的宝藏?一起上吧,我来送你们一程。”
整条街道鸦雀无声。
第45章
当地警方如梦初醒, 赶紧抓住机会疏散人群——之前任凭警方如何威胁、警告都不听劝的刺儿头们,这会儿看看废墟顶上,倒是都识情识趣地驾车退开了, 地面在短短5分钟内恢复秩序。
雪勒在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废墟。
记录者很吃惊:“你居然舍得拒绝神力?”
“?”兰瑟原本还在想, 赌场被毁成这样, 估计是别想找其他线索了, 看到雪勒出来,又盯着雪勒的裤脚想干脆早点回去洗澡, 这会儿听见记录者的话,不禁纳闷地抬起头来。
难道自己在记录者眼里的形象其实很差吗?可他之前没在记录者面前失过分寸吧?
他正反思着, 忽觉一片温风袭面。
像是突然坠入了温泉中, 他感觉四肢百骸都要被暖化了。
紧跟着他意识到, 这不是错觉, 而是真有某种力量正从外向内地涌进他,并以极快的速度重塑着他的肉躯。
原本随着污秽一道被驱散的轻盈感再次充盈了他, 某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雪勒那句“神祇生而知之”是什么感觉——
一种玄奥的知觉笼罩着他, 令他知晓周围涌向他的是信仰带来的神力,他的身躯正在经受光明的锤炼,距离真正的超脱为神, 只差那么一道瓶颈。
可这信仰哪来的?难道造神堆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
不,那种污秽的法阵,带来的神力也是污秽的。
那是怎么回事?
街角。
一位油管博主撅着屁股藏在书报亭后, 壮着胆子举高手机,偷录废墟上的一切。
敬业——也可能是爱钱令他勇敢, 此时还有闲心压着嗓音对直播间的观众们说:“咋样,这可是第一手资料!朋友们为我点点赞哈……”
直播间的弹幕都刷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这是禁忌骑士的招数吧?现在禁忌骑士都能这么光明正大了?】
【这都不是第一次了!就在白天,这个骑士在俄罗斯那儿也闹出过一回大阵仗,甚至是在人家政府门口……宣战啊这绝对是!】
【?能别阴谋论了吗你们这帮美国佬,自己是谎言之神的信徒,还好意思阴谋论别人吗?有IP为证,我就是早晨袭击的亲历者。当时是沸梦的人先袭击的政府大楼,人家来帮忙的!】
【别地图炮好吗俄国佬?我是拉斯维加斯本地人,我又没阴谋论,恰恰相反,我很感谢这位老兄,管他是不是禁忌骑士呢,他救了我和我女朋友的命!当时林中女巫盘踞赌场,我俩受到蛊惑,腿都跟女巫种的橡树长一起了……亏得有他!】
【看IP说话,我是萨克岛的,我的命也是这位代行者大人救的,现在我们岛上正准备给他塑像】
【??开玩笑呢上面的,这能是代行者?哪家代行者这么亮堂堂的?别辅酶了好吗,反正我举报了。这人肯定很强吧?举报成功也不知道能拿多少奖金】
评论区吵成一团,涉及到禁忌神殿的话题,博主紧张到都要请房管清评论了,一段红色的官方弹幕忽然空降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已进入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关注我们的首席代行者大人。
一直以来,各方都对我们国度有着非常大的误解,今天首席大人在国际舞台上初次露面,正面破除了这些不实的误区。
我们国度向来以友好、热情的态度欢迎广大来客,我主更是以仁慈包容之名治世。
如果大家有心查阅各国的死亡率,会发觉我国的死亡率极低,几乎与纯白之子的国度持平,本月的萨克岛遇异教教团袭击事件中,更是出动全体代行者,只为营救无辜岛民。
这样安全、以人为本的国度,又怎会是谣言中所描述的那样呢?
下附萨克岛救援实拍。】
鬼知道正在伦敦运营官方账号的代行者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赶紧拉拉招揽信徒的指标;也许就是想趁机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
说是附“救援实拍”,其实半点没给其他代行者们留镜头,只截了当初在飞舰上俯拍光明在死亡帷幔中一往无前、所有人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将求助的手,伸向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的那一段。
弹幕霎时空了好几秒。
不论运营人员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刻,人们能感受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美、纯粹的光明……这如同摩西分海般的画面如此震撼人心,即使直播间里又跳出几个唱反调的人,试图嚷嚷“你们首席光亮成这样不觉得有问题?”,也无人支持。
【我有点……不,是非常理解萨克岛的人,为什么想给他塑像了。这就好比东方人怕鬼贴门神,西方人怕鬼戴十字架——】
【萨克岛的工匠或者隙响官方考虑出手办吗?我有点想请一尊放我床头……】
也有一些奇怪的嘿嘿党跑了出来:
【嘿,前面居然还有人想举报这位……你去举报吧,我还挺期待看隙响本尊降临法庭给自家首席作证的】
【嘿……肯定是没见过神子的照片吧前面那位,那鼻子,那脸,简直是照着首席的脸缩水长的,如果不是大不敬,我都想问这孩子父母是谁,谁生的……】
【嘿,圈地自嗑,朋友,我本地人,干丧葬的,得给你们说句首席的脾气可没你们想得好,咱们低调点,别踩首席大人雷区】
【卧槽,点开主页一看,伦敦公墓……】
神力带来的生而知之还不至于知到弹幕上,兰瑟只困惑了一会,就盯着雪勒的裤脚准备离开了,以免被人误解他们要抢地盘:“我们——”
他才往雪勒的方向迈了一步,雪勒就若无其事地向侧走开:“回去了。还留在这儿,给你的老情人们默哀吗?”
雪勒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远离兰瑟的反应就很不平常。兰瑟刚举步要追,脚边碎砖“嗵”地一声!
“等等、等等,”三个老巫婆居然真从废墟底下翻出来了,灰头土脸地抓住兰瑟的足踝,“咱们的交易,你还记着吧?”
兰瑟瞥了眼看似不感兴趣,其实把耳朵朝向这边的雪勒,没说自己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厌世了:“你们不是刚破坏完交易吗?”
他们的交易是等兰瑟死后,可不兴自己动手制造机会的,这跟骗保有什么区别?
女巫们快急死了,你说这一通忙活得到了啥?神力也没了,交易也打水漂了……这咋行,眼看着兰瑟出落得越来越投她们的心头好:“这、这还是可以亡羊补牢的嘛!我们可以为你做一次免费的占卜啊,占人、寻物、问未来,都可以!”
兰瑟脚步一顿:“如果我说,这里曾有一个黑袍人丢过一块光神碎片,我现在想找到这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们能帮我占卜?”
“都行都行……”女巫们迭声说,她们能活到今天,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等我们下去拿点材料哈……”
原本那些镶嵌在穴室里的炼金术珠宝,都是用来维系造神堆的,现在造神堆直接被兰瑟净化了,珠宝们也失去了接着待在墙上的意义,不如抠下来当占卜耗材。
女巫们上上下下爬了好几趟,辛苦得跟矿工似的,好不容易凑齐材料,举行仪式,第一次还失败了:“嗯?”
头一回占卜遇到这种情况,女巫们懵了一阵,恼火起来,觉得大损颜面。
又上下搬运了一通,这次摆得阵仗更大,念咒途中其中一位还抽起了羊癫疯,也坚持了下去,最后睁眼时,她们扶住同伴说:
“本来想直接算这黑袍人是谁的,根本算不了,只能算要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该怎么查了——占卜结果说,花园?你有头绪吗?”
女巫们很心虚。
她们本以为自己一定能拿出一个让兰瑟当场继续交易的答案,没想到结果这么含糊。
兰瑟却在这一瞬想到了不久前记录者才跟他们提过的光神花园。
仔细想想,那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事——光辉最后的陨落很可能在那里,纯白之子也是在那里陨落的。记录者还提过,身为空间之神的空袍总是盘踞在那里……
兰瑟心里过着这些想法,面上却不显:“这么模糊?那交易的事我再考虑考虑。看看下次还有没有别的占卜机会吧。”
女巫们还得谢谢兰瑟愿意给这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即使再不甘,也只能互相推搡着走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兰瑟走到雪勒身边时,还在手机里的记录者斟酌了一下说,“如果这事关主的陨落……把你们的住址发过来,我马上安排飞机。”
·
俩人出门的时候还有吵有闹……好吧,主要是雪勒单方面地就辅导功课一事发泄,但一个人抱怨一个人听着也算互动,不像回去的时候,一路气氛都静得像进了灵堂。
兰瑟觉得很不自在,但每次提起什么话题,就被雪勒意兴阑珊的几个字堵回去,一直到闷头进了旅馆房间,都没成功进行过一次超过一回合的对话,搞得兰瑟很不痛快。
大人不痛快,小孩就难受了,克莱尔在雪勒的低气压下战战兢兢完成作业,好不容易拿了个满分,让这祖宗回房上床了,克莱尔立马钻进兰瑟的小屋,当头就是一句:“我忍不了了。”
这问题憋在克莱尔心里好几天了,没有随着时间平复,反而愈演愈烈,他瞪着罪魁祸首:“能问问吗,你对雪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还弑神不?”
第46章
瞪归瞪, 克莱尔却没什么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茫然苦恼。兰瑟很难对孩子说出“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话,即使事实的确如此。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都处在这样的茫然中, 早已经习惯了。
唯一支撑他每天出去工作、继续生活的动力, 就是和雪勒做对抗。
雪勒越希望他成为的, 他越不可能成为;雪勒越想做的事,他想方设法搞砸。
有时候兰瑟甚至会想, 自己那么从善如流地接下圣骑士的身份和责任,是不是因为这些责任恰好是在和雪勒作对?他似乎从没从自己习惯的相处模式里、他的舒适圈里走出去过。
但继续这样随波逐流, 真的好吗?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能带来一个安逸幸福的结局吗?
恐怕很难。
兰瑟虚心地向克莱尔求教, 对方在健康关系这方面比他有经验多了:“你是怎么想的?”
克莱尔被问住了, 抓抓脑袋:“我也想不明白啊!最开始我是觉得跟雪勒相处,就像与虎谋皮。但最近我又感觉, 祂没那么虚情假意。很多时候我甚至有种直觉——祂实际上相当渴望有个家。”
之前提过换餐桌, 雪勒在来时的飞机上真挑了餐桌买了。
如果兰瑟细看支出, 还有不少小额的零碎开销,那是雪勒为填满冰箱买的菜。
这就好像他们真是出来旅游的……雪勒还期待着回家之后,能吃上什么好菜。
“辅导功课的时候, 这感觉就更明显了。”克莱尔很难受,雪勒对他越是真心,他就越矛盾, “没有夸张的意思,我这脑子啊!我亲爹来辅导功课都想皮带炒肉丝。但雪勒祂气归气……我老感觉, 祂还挺享受这样的,你明白不?”
是因为这样的互动和寻常人家很像吗?
兰瑟莫名想起在克莱尔家的农场里, 他和雪勒的那段对话: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抠着手指:“我就觉得挺难受的。辅导我功课祂都能享受上,以前祂是不是从没感受过正常的人际交往啊?你跟祂相处几十年了,难道就没有和谐共处过吗?”
“……”兰瑟不语。
他和雪勒都是心高气傲,棱角分明的人,撞在一起只能磕到对方。
如果没有克莱尔中途掺合进来,说不准他和雪勒都不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的可能,更别后续的一系列拉近关系了。
克莱尔更加忧心忡忡了,他感觉家里的大人们没一个省心的:“那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希望以后怎么样?是继续我们的计划,到时候将雪勒也杀死,还是放弃计划,就像现在这样走一步算一步?”
兰瑟哪个都不想选。
现在的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坚定想杀死雪勒了,但内心的另一部分又认为,雪勒应当为迄今为止造成的一切伤害负责。
这情况看似无解,但他对此持乐观态度:“不是每个问题都得立即想出解决办法,想不出就天塌了的。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想做,那就去做。办法总是在前进中遇到的——而不是在原地苦恼中。”
“?”克莱尔琢磨了一下,感觉这不还是拖延嘛!但兰瑟又不像会拖延的人,所以这话真的是有道理的吗?
兰瑟还挺乐意和克莱尔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哲理的,但克莱尔下一秒就老大一个哈欠打出来,困到睁不开眼:“那我睡去了……”
克莱尔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