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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被兰瑟扯了下去,刚回到床上不久的被子又被无礼的来客推下床铺。

    “不做又不是不能睡,这么热的天,盖一条毛毯够了。”

    兰瑟第一次做这么无赖的事,他一手拦在雪勒腰间,蛮横地不让人走,另一手够来雪勒来来去去带了一整路的毛毯,用力紧紧裹住两人:“能睡了没?”

    雪勒想笑骂着将身后的牛皮糖踹开来着,但毛毯像蚕茧一样包裹住他们,祂张了张嘴,突然不说话了。

    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有那么一瞬,祂有点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猫,带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道挤进小纸箱里,就能满意安定地闭上眼打呼噜。

    但祂不是猫,多出很多东西要维护,因此祂用手肘向后捣了一下兰瑟的小腹:“小孩吗你?快起开。”

    兰瑟不起,甚至用双臂将雪勒整个抱得更紧,鼻尖深深埋入神祇丝绸般顺滑的发丝。如果不是过不了矜持这一关,他本想再装睡打个呼噜。

    雪勒的脚掌踩上兰瑟的小腿:“真不走?”

    兰瑟低哼了一声,幼稚地伸手捂住雪勒的眼睛,好像遮住眼睛雪勒就能睡着了似的。

    兰瑟的手掌因为常年执笔执剑,被覆着一层薄茧。

    “……”雪勒在兰瑟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终于想,好吧,不走就不走吧。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不知道是谁先坠入梦乡,在那之后,两道总是错着频的呼吸声终于重叠在一起,轻轻重重。

    兰瑟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感到地面剧震,先是在克莱尔的大喊下冲出老宅,看向天空,巨大的裂隙横亘南北,无数黑色肢节似的东西攀着裂隙探伸进来。

    下一秒,他又站在了玄关门口。

    很少打开的镭射灯全部开着,明晃晃的灯光格外刺眼。

    他本能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越过彩虹色的光晕,看见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客厅那张新换的方桌边,看不清兜帽下的面孔,只能看见一张嘴,在冲着他笑。

    ‘你找到我了吗?’它说。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像镜面分崩离析。

    他在镜面中看见无数场景,看见无数个黑袍站在那些场景中,冲他微笑。

    一时是克莱尔家农场的虫潮间,一时是随着爆炸崩坍的莱特街。

    他看着黑袍缓缓走过温斯特家族的坟场,又来到伦敦的驻军驻地,向着士兵下达逮捕指令时,冲着他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轰——”

    到处都在沦陷,支离破碎的场景、天崩地裂的世界、他的梦境。

    当他脚下的土地彻底裂开,他骤然下坠时,他发觉自己坠进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轻轨站幻境中,谎言代行者准备的那个“游乐场”。

    金色的天平伫立在房间中央,他和雪勒一人站在托盘一侧,放上自己的筹码。

    他说:“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天平剧烈地左右摇摆,而后轰然向雪勒的方向砸下。

    “——!”兰瑟猛喘着惊醒了。

    大晚上的突然做噩梦,要么是被子缠身了,要么是猫压胸了。兰瑟一睁眼就见到一颗毛茸茸还挺圆的脑袋,清醒时还把他往外推,睡着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兰瑟无语片刻,小心把巨猫抱起来,放到床上,拿毛毯盖好,自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成神的第一晚做噩梦,也不知道算不吉利,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兰瑟犹豫了一下,灌完半杯冰水,回到次卧换了身便服,只眨眼间,双脚就踏上了喜马拉雅山巅的积雪。

    故地重游,身份却截然不同。

    僧侣们耷拉着眼眉呢喃着,却不约而同向他垂首微揖,倒行僧甚至破天荒正了过来,以纯粹的人间体形态面对他,虽然说的话不咋友善:“我并不希望你重返这里。”

    兰瑟轻碰了一下鼻尖,感觉自己的风评都被雪勒带差了:“这次不是雪……隙响又折腾出了什么新乱子,需要我来协商。11号是您的首席,应当和您说过有关黑袍和赛斯·温斯特的事吧?您掌控着时间的权柄,没有想过瞥视一眼过去,铲除这个威胁吗?”

    “……”倒行僧没有回答,不知为何,忽然很深地叹了口气。

    这让兰瑟很有些惊讶,在他接触过的神祇里,他一直觉得倒行僧是最为淡漠、不在乎生死或人类,只在意自己的神职和威严的,这些总结在一起,也可以说是神性最浓。叹息这种动作做出来,就相当人性化了。

    倒行僧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些劝诫的意思:“何必回首?别被困在过去。”

    “?”兰瑟心想这也不是过去的问题啊,赛斯不是正在搞事中么,不然谁管他死活,“您能帮忙吗?”

    倒行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到大厦将倾,却无法制止。半晌,祂向兰瑟伸出手:“过来。”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里。

    趴卧在床上的雪勒忽地睁眼,眼中竟没有丝毫惺忪。

    祂半晌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抻了下有些发僵的身体,走进后院的花园。

    野百合正盛,祂在花香中,回想起一些零碎短暂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嘭嘭打自己两拳.jpg,下章就到了!

    第63章

    雪山上。

    再次被丢回某个熟悉的红砖屋内, 兰瑟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

    他不喜欢逼仄的地方,也不喜欢老是被困在千篇一律的环境里,此时环顾着周围流淌着金色神血的长管, 如果不是试了影响不到过去, 他早把这些碍眼的玩意儿都斩了。

    没了记忆的滤镜, 赛斯的脸就很正常, 乍一看甚至有几分儒雅:“大概是诸神陨落的缘故吧,四方邪物没有神祇镇着, 所以不断繁衍,圣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但……杯水车薪啊。”

    赛斯叹着, 手里还拿着一根干净的肠管。兰瑟这时候才发觉通着神血的肠管只有三根, 这会儿应该是赛斯在忽悠光辉之神加量不加价。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回他没进入任何一方的视角,只作为旁观者注视这一切。因此得以意外地发觉, 光辉之神看起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好说话, 淡漠的眼神中甚至似乎掺杂着藏得很深的猜忌:“是吗?”

    赛斯这个绣花草包完全没发觉光辉之神的怀疑, 点头道:“我骗你图什么?”

    ——那能图的可多了。

    兰瑟几乎能从光辉之神淡金色的眼底读出这么一行字,但最终,祂也只是犹豫了一阵, 闭上薄而病白的眼皮:“知道了,东西放桌上吧。”

    兰瑟有些讶异地紧盯着光辉之神的神情,总觉得对方并不是信任赛斯, 所以答应,而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但并不敢面对真相,于是选择闭眼逃避。

    换做以前的他来看这一幕, 多半会失望地讥嘲逃避是懦夫的行径。

    但不久前他才亲自代入过光辉之神的视角,知晓于祂而言,这个世界是个什么鬼样子,能在幢幢鬼影中找到一个可信赖的人,无异于抓住救命稻草,让祂怎么接受揭开救命稻草的人皮,站在他身边笑得和蔼可亲的同样是一只恶鬼?

    这真相也太绝望了。

    画面忽转,如同时光飞逝。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兰瑟仍站在这间乍一看华丽,细看逼仄的小屋里,变得更加虚弱的光辉之神斜靠在软榻间,脸上带着烦躁到厌恶的神情,听那些苍白手臂们絮叨老一套:

    “……人总会犯错,但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去引导身处迷茫的人,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这不可悲吗?”光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客气到让一直对祂有“逆来顺受”印象的兰瑟惊讶,“‘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迷茫的人’,怎么,没有这些人,神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看你们也没有在引导迷茫的人呢。”

    手臂们一时闭嘴,沉默了下来,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又有点难过。

    光辉和它们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单手捂了下脸,缓缓舒出一口气,将碎发捋至脑后,缓下声:“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死了,即使能留在我身边,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我不该这么发火,就是心情不好……”

    太正常了,兰瑟想,如果换成是他天天面对赛斯,耳朵边还有这么一堆手臂念叨要隐忍、要奉献,他估计早就拿剑杀出去了,能发完火不过几秒就克制住情绪,缓和声音掉过头道歉,光辉还是心太软,好欺负。

    不过会发火,会逃避,兰瑟感觉光辉之神在他心中的形象还是丰满了一点,终于不再是之前那个怀璧其罪的受气包了,就是可惜,即使如此,仍旧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这个念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眼前的画面骤变。

    只是眨眼,便见房屋崩坍,泥沙俱下。

    烈火“轰”地充满了整个小屋,珠宝坠落融化间,赛斯惊怒中带着后怕的跳脚低吼隔着火传进来:“你想杀我?!你居然妄图杀我!”

    “我待你多好,怕你痛苦,特意开了欢饮之神死前酿的最后一桶珍藏,让你醉过去少受痛苦,其他神可没有这种待遇!你不识好意就算了,居然还想杀我?!”

    夜色中,赤焰熊熊,恍若鬼影。赛斯叫变调了的声音宛如恶鬼正撕破人皮,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

    恶鬼大叫着:“抓紧祂了!各地的仪式都已经开始,不能耽搁!”

    月色下,无数虚白的手臂探伸而来。

    是属于祂亲族的,本该帮祂的。

    “你们——”祂好像本想说什么。

    絮语潮水般涌来:

    “别这么做……”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于是,这一双双手将祂拖上祭台,赛斯挂着冷笑,持刀走到石台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闹,但有用吗?”

    光辉在亲族的钳制下再度挣扎了一下,金色的血顺着祂苍白的皮肤蜿蜒,溅在祭坛上、那些属于祂亲族的手臂上,并未让亲族的钳制变松一点,反倒是祭坛被神血浸润,符文亮了起来。

    退无可退,祂终于闭上了眼睛。

    祂曾对这世界仍怀抱有一线希望,但陪伴祂的信赖之人揭开面皮,竟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祂要杀死恶鬼,祂的亲族却护着对方。恶鬼要将祂送上祭坛,祂的亲族却桎梏住祂手脚。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祂诞生于世就是为了经受这些的吗?这就是祂所要庇护、在诞生前承诺要庇护的世界吗?

    ——不。

    剖刀没入骨肉,祂却在彻骨的剧痛中倏然睁开双眼,无比清晰地想:哪怕祂无法杀死赛斯,祂也要让赛斯的算计满盘皆输。

    祭坛边,赛斯狂笑着落下下一刀,只觉成神之路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成为无冕之王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侍立在他身后的神仆就忽然开口:“祂在自我灭亡。”

    “什么?”赛斯猝不及防,闻言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正要加快动作,只听“嘭”地一声浩响。

    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爆炸开,霎时将他掀出百米远。

    幸好有神仆在旁边防备着,及时捞了他一下,他才没变成一滩砸烂在地上的西瓜。

    铺天盖地的白中,他大声叫喊着“快阻止祂”,伸着双手跌撞进光芒里。

    而在祭坛上,兰瑟能清晰看见,光辉的自爆仅仅是一瞬的事,爆裂的神力甚至还没有扩散至方圆千米,就像被时间逆转了一样,又迅速地倒流向光辉。

    直到这一刻,即使面对重重背叛,依旧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神祇才猛然爆发出一声痛苦中掺杂着恨意、愤怒的低吼。

    那些神力流淌向祂,仿佛并没有让祂得到治愈,反像被千万根针刺入体内。可是,祂的自我灭亡却又真的被阻止了,涣散的神躯在祭坛上渐渐重新凝实。

    兰瑟有些困惑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刚倾身靠近一步,隔着逐渐回缩的光海,赛斯虚惊一场后更加猖狂的大笑传进光海:

    “你就自尽吧!随你怎么折腾自己,但别忘了,战场上还有个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根本不可能遗忘你的军团长呢!”

    “兰瑟·克莱尔可是差点就要成神了,有这么个人虔诚信仰你,拿信仰之力供着你,你想死?!别做梦了!老老实实铸成我成为神王的台阶吧!!”

    神力暴褪,掀起风声凛冽。

    兰瑟一时愣神在凛冽的风声里,这一刻仿佛被一根钉子铆中,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被钉进了这段过去的现实。

    他看见祭坛上的神祇身形渐渐从光海中被吐露出来,看见那些神力无知无觉地卷席着埋藏在温斯特族地地下的造神堆造出的污秽之气,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并灌入神祇体内。

    光芒越来越少,污秽越来越多。

    某一瞬,像是突然达到了什么阈值,盘亘在四面八方的污秽之气骤然疯涌向祭台!

    “怎么回事?!”赛斯错愕的声音。

    神仆的语气依旧平淡:“痛苦、憎恨、愤怒、污秽……祂堕邪了。”

    污秽的黑气卷席成龙卷般的风暴,赛斯跳着脚的大喊声,都淹没在不断扩大的风暴卷起的暴风骤雨中。

    “轰隆……”低沉的雷鸣滚过,巨大的闪电霎时横亘天空,照亮了赛斯气急败坏中透着畏惧的脸,照亮了兰瑟一片空白的神情。

    祭坛上,那道因为不断供给世界而虚弱单薄、始终维持着少年形态的身影像离水的鱼一样抽动着、极尽痛苦地低吼着。

    然而,力量的不断注入仍是让祂单薄如纸的身躯逐渐坚实,身形拉长。

    华美如银的长发在颤动中根根浸黑,被瓜分、随着法阵传输到其他阵眼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补足。

    直到那张浸满冷汗的脸猛然抬起,深邃的眉弓下,一双绿眼睛陡然睁开,相隔着百年时光,与兰瑟四目相对。

    “……”兰瑟的大脑近乎停摆。

    之前在得知光辉之神不得善终与自己有关时,他仅仅只是感到震惊,可能有几分愧疚,但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像是骤然被投进了冰水,冰冷像坚硬的刑具一样碾着他的身躯,刺进骨头。

    之前有关旧神遭遇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切肤的实感。

    “动动动……”赛斯舌头打结,指着雪勒的手都在发抖。

    然而不等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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