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经之地,旧日亲族的残魂被打散,赛斯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噗通”一声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兰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憎恨,看到了杀意,这个神祇是为了仇恨而前进的,前进的方向是温斯特族地外,那座耸立可见的伦敦圣殿总部,目标是……
“——荒唐的命运。”
伦敦老宅里。雪勒的指尖拂过夜风中摇摇摆摆的野百合,附在后院的幻象便像神仆覆盖在造神堆上的幻象那样崩解,展露出大片铃兰,正是当年年幼的兰瑟·克莱尔与光辉初见的那片花园。
“还有,将我永远困在这片烂透了的世界中的信徒——兰瑟·克莱尔。”
==========作者有话说:==========
我将吟唱:HE,HE,HE
以及,开文时说了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前半本写了锅咋癫,下章开始盖也要癫起来了
第64章
大雨滂沱, 却浇不息温斯特族地中的滚滚火海。
兰瑟怔怔地站在雨中,看神祇径直朝着圣殿的方向走,沿途有人从族地中狼狈出逃, 前脚咒骂着怎么回事, 后脚看清堕邪的神祇, 顿时膝盖一软跪下了:“不不不……别别杀——!”
神祇并没有施舍丝毫眼神给他们, 只有周身肆无忌惮放出的污秽之气像台风扫尾,扫上了这些人。
下一刻, 不久前才互相扶持着出逃的人们霎时拔剑,疯狂地砍向彼此!身体像软烂的麻袋“噗通”、“噗通”接连倒地, 全都没了气息。
升格拓宽了兰瑟的视野。他能看到俄罗斯的方向, 苍白的芦苇化浪潮卷席了大半个波罗的海海岸;美洲, 大片原野枯槁, 狮群化为白骨。
失去最后一位光明神的镇守,积蓄了大半个世纪的邪祟终于轩然而起, 邪神破开血池而出, 而这, 便是神罚日的伊始。
“……”
原来,克莱尔觉得“神诞神陨总得有点天降异象”是对的。兰瑟愣愣地想。
即使神祇已经同他擦肩而过,仅留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双充满仇恨和憎怒的眼睛依旧犹在眼前,他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些他希望能找到的东西,但最终, 他想:
原来祂恨我。
他一直以为,神罚日的最终战场上, 雪勒越过千军万马,将手伸向他, 是待他不同,至少有特别的好感,但,居然是恨。
他想起自己此前如何为雪勒选择他而心动,如何一厢情愿地幻想对方守在他床前其实藏着隐晦的情愫,然而雪勒选中他,只是因为仇恨吗?守在他床边,只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报复吗?
而他还真的对雪勒产生了超越理智的好感。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家农场棚屋中,他自己亲口说的讥嘲掠过耳边。兰瑟无知觉地攥紧了手,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积雪皑皑的山巅。
也许是情绪激荡,神力紊乱,一些遥远的祈愿在这时候灌进他的耳朵里,带着绝望和恳切。他本该放下情绪,为这些祈祷者带去转机的,但实际上他只是想:
好吵啊。
吵得他无法思考,心烦意乱,几乎想发怒了。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11号在他眼前连挥了好几下手,终于无奈道:“你电话再响响,都要雪崩了,记录者这会儿打电话给你干嘛?——哎呦祖宗,我替你接行吧?”
11号举着双手以证自己无害,为防被很明显状态不对的兰瑟攻击,十分小心地挪近,拈出手机:“呦,改发短信了——他问你看邮件了没,啥邮件?”
“……”兰瑟缓缓抬头,大脑仍是空的。
他有些机械性地打开邮箱,翻出之前没来得及看的邮件,里面有几段话,还附了两张图片。
文字部分是这样的:
【很抱歉在此之前我一直无法确定你的立场,导致态度糟糕,直到在幻境中看到当年的真相,我才确认你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出来之后事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向你道歉,想想还是郑重向你写封信,作出应有的解释。
首先,有关主的遗愿,当时当着雪勒的面,我没有说清。
其实除了光神碎片,还有一张字条,写了祂可惜没完成的愿望是让世界重回记忆之初,明亮轻快的模样。
我是因此才开始收集光神碎片,因为这个愿望似乎只有利用光神碎片才有可能实现。
当时你在机场一露面,我其实就凭借记忆的权柄看出你是圣骑士了,但在那不久前,不是才发生了倒吊人抛尸一案吗?
我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应当是狂妄且蔑视一切的,因此在得知倒吊人的死是光明神力造成的、你又是圣骑士后,我就确定倒吊人是你杀死的,又因为狂妄轻蔑的心理侧写,一直对你持有怀疑的态度。
当然,加深我疑虑的,更多的还是来自你跟雪勒的亲密互动,尤其是克莱尔——你得理解,在发觉你跟雪勒之间居然有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孩子的衍生体后,任谁都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立场。】
“……”兰瑟倏然凝固住了,双眼死死盯着那几句话,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理不清其中的含义。
一直扒在旁边探头探脑的11号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体谅”二字怎么写,此时震惊又啧啧称奇道:“厉害啊兰瑟,衍生体不就是神明拿你跟祂的血肉捏的小人儿?这跟你俩有个崽有啥区别!——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头一天知道吗?”
“……”兰瑟茫然地捉着手机,看着11号,想说自己真不知道,但喉咙滚了滚,他说出来的却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11号纳闷。
兰瑟重复:“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憎恨他吗?不是守在床边就为了报复他吗?那捏造一个他们之间的孩子是为了什么?
“我哪知道,”11号只管催兰瑟接着往下看,他好奇死了,“记录者说底下还附了两张特别重要的照片,是他才查到,立刻就发来的呢,快点开看看!”
兰瑟真不敢点。
他头一次生出畏惧的情绪,想要逃避面对某件事情,可是旁边的11号已经等不及地伸手过去,帮他点开了:“看看这啥?——嚯!”
什么能让11号都大吃一惊?如果是理智状态下的兰瑟,心里估计就要开始敲起小鼓了,但此时的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恍如在梦中一样低头看去,就见到一张印在旧报纸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克莱尔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正兴奋又骄傲地看着镜头,胸口出别着一枚徽章,照片下注字:
‘16岁的克莱尔身穿军大衣。因勇敢营救14名负伤战士,获颁“勇气勋章”。
1943年,南方前线。摄影:维·焦姆金’
兰瑟:“……”
一九……四三年?那是……多少年前?克莱尔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11号看起来已经放弃等兰瑟翻页了,直接勾着脖子伸手过去戳开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分割成两段的照片,其中一半是轻闭双眼,正在使用神力的纯白之子,另一半是跟随纯白之子的操纵,向外敞开的幻境。
幻境内展示的场景似乎是一片坟茔,记录者扶着一把铲子,站在其中一个被他掘开的坟包边,神色沉凝。
照片右下角还有几行记录者手写的小字:
‘之前你不是质疑过为什么在神之花园里,能看见法国的记忆?
我那时以为是赛斯之子被赛斯葬进了祖坟,但以防万一,让主又用神力溯回了一次,发现埋在温斯特家族坟地里不是赛斯的情人、孩子,就是赛斯自己!
可如果赛斯已经躺进地下了,黑袍人又是谁?’
对啊。赛斯早就死了。黑袍人又是谁呢?
能是谁呢?
“……瑟?兰瑟??”
很奇怪,11号聒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好像陡然之间,他陷进了一层橡胶膜做成的气泡里,什么都离他远了,只有眼前克莱尔的照片,还有那个黑白分明的日期,清晰地烙印在眼底。
1943年。
他曾推测,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黑袍人引起的,很可能黑袍人有一条与克莱尔紧密相关的阴谋,但他现在知道了——克莱尔是雪勒的造物。
雪勒就连做个饭,都能煮出一锅畸变物,多么显而易见,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雪勒创造克莱尔时留下的痕迹。
可是,1943年啊,那是多少年前?那时他甚至还没苏醒,雪勒那么早就创造出克莱尔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克莱尔全然不记得?是和他一样,被篡改了记忆吗?
头脑中忽然一下钝痛,兰瑟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后脑。俄尔间,无数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触发,翻涌出来。
“乓!!”
是他站在老宅的玄关中——说是老宅,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会儿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能谈得上“陈旧”的只有那明显属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华丽装潢风格。
记忆里的他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晃了眼。
恼怒地将头顶拉炮彩带拽下来时,越过镭射灯的光柱,就见雪勒正穿着一身胸前缀着华丽褶边、缎带的浅米色贾伯特衬衫,站在玄关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地利和收腰的衬衣版型更衬得祂肩宽腰窄。
祂手中拿着空了的拉炮,笑吟吟看他:
“怎么样?为了庆祝你第一天工作回家,我可是专门去剧院撬了这几个大宝贝来撑场面,有没有感觉到我的热情?”
画面一灭。
再亮起时,就听:“乓!!”
又是一声。
这一回是左轮的枪声,他站在一片血海前,酸痛不已的手臂强行抬举,微微发颤,他手中的枪还冒着烟,直指着穿着西装礼服的雪勒。
“嗳。”雪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枪眼,没什么所谓地抬头,依旧冲着兰瑟露出一成不变的微笑,“你看,这都多少回了。干什么总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呢?我都没像最开始的那几轮一样折腾你了。”
“?!”他警觉地低喝,“什么那几轮?”
坐在窗边的神祇施施然起身,夕阳透过中古式的纸窗落进来,勾勒着祂优渥而修长的身形,投下长而高大的影子,近乎将他笼罩。
他实在脱力,撑不住半跪倒在尸首间,抬首时,就见神祇俯身,向他伸来苍白优雅的手,温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
另一只手向他的眼睛覆来时,他逆着夕辉,能看见那双绿眼睛中游弋着光,漂亮得像自黑暗中迸现的利刃。
那眼睛中盛着兴味、愉悦,和一丝寥落乏味的悲悯。
而后,另一只手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神祇的声音轻柔得像纱:“睡吧。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呢……对,乖一点,闭上眼睛。再醒来时你会忘掉一切不愉快,直到你的命运将来的那一天。”
记忆霎时崩坍,如瀑布夹带着落石冲刷而下。
一切分崩离析时,他看喜马拉雅的皑皑白雪重新映入眼帘,雪风呜呜低嚎着,从他面庞上刮过,冷得他好像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童,注视着父母说着情非得已,再背对他离去。
——什么命运?他想问。但喉咙胀痛不已,像有钝刀子刮过,他几次张口,都不得成声。
11号终于意识到不对的追问声和祈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一句也不想理睬,他在这一刻终于知道那个他数次追问,雪勒避之不答的答案——
原来玄关的灯不是没开过。
只是他忘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吟唱:HE、HE、HE
没想到居然还没写到发癫,明天,明天保证能写到!
现在其实已经有点了,骑士哥的本性已经初现端倪()
第65章
当初雪勒站在田野边, 看着克莱尔,在嫉妒什么呢?
是祂不曾拥有过的东西,祂的这个造物却误打误撞拥有了吗?
无数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曾疑惑过下令抓捕克莱尔的代行者是谁, 11号说内部没有其他间谍, 那么外来者又是如何仿冒神祇的烙印的——还真是合情合理, 雪勒想伪装成自己的代行者,有什么难度呢?
可为什么这么做?特意创造克莱尔, 又特意下令抓捕克莱尔,有什么意义?到最后, 人也没抓到, 只是和他汇合——
兰瑟忽地一顿:对了。汇合。
如果, 那道追缉令就是为了驱赶克莱尔和他碰头的呢?
想一想, 如果黑袍人就是雪勒的话,那意味着针对莱特街的那一系列攻击也是他安排的。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黑袍人的用意, 但现在一想, 这不正是为他准备的局?
作为首席代行者, 他并不会每发生一起小案件,都事必躬亲。
可连环袭击案就不同了,哪怕手底下的代行者们一点不希望他干涉自己的辖区,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百分百会去。
仔细想想,那时他本都已经想离开了, 却没想到雪勒陡然降临现场,他还想过“今天怎么催得这么早”, 可如果,那不是“催他回家”呢?
如果, 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能正赶上下一场自爆式袭击呢?
真相在这一刻向他揭开封面,颠覆了此前的一切认知。
他忽然就意识到了那场袭击的真实目的——利用饱含光明神力的炸.弹,净化掉他记忆的部分封锁;再利用克莱尔,将他引上找回圣骑士的真实身份,搜寻光神碎片的既定道路。
他甚至想到了笼罩伦敦的无边黑雾——如果他升格成神后,能利用相干光注视任何他想看的地方,那么黑雾是雪勒逸散的神力,是否同时也是祂的耳目?
他蓦然回想起在俄罗斯机场,他和雪勒几乎前脚刚到,记录者后脚就赶了过来。
身为记忆的首席,记录者不可能天天在机场蹲着看监控,那他是如何知道雪勒的到来的?不正是利用神力的布控吗!
一时之间,兰瑟只觉心神恍惚。只要想到过去他和克莱尔筹谋的这一切,其实都是雪勒的有意为之,他们的一举一动,实则都被雪勒看在眼里,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倒是可以欺骗自己,“这都是为了帮我找回自我”,可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么多回雪勒修改他的记忆算什么?特意借助克莱尔、绕这么大的弯子,图什么?
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