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看着语音转文字里的“上头”二字,发出一声冷嗤:“呵,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用着顺手,想多留他一段时间而已。”

    白彰英发来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包:“行吧,既然这样,随便送块表或者车不就得了。”

    贺纾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想起昨晚陆知铮为他调慢点滴、刚刚看文献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不懂,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贺纾安收起手机,不再理会白彰英的调侃,抬头看向正给他拿药来的陆知铮:“能不能看看你刚才看的那篇论文?”

    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将那几张打印纸递了过去。

    贺纾安看了摘要,发现这原来是神经药理学方向的前沿研究。而贺氏集团近年来也重金投入了相关的科研项目。他翻了翻手里的论文,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陆知铮穿着白大褂,在顶级研究所里专注操作精密仪器的模样。

    那时睿智而意气风发的陆知铮,一定会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贺纾安将打印出来的论文还给陆知铮:“刚好贺氏也有不少做这个方向的实验室,等你深造完,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做研发,我可以给你引荐集团最资深的科学家。”

    陆知铮接过纸,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他知道贺氏药物不达标的真相,这该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他可以和贺纾安继续相处,可以加入头部企业的研发中心,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偏偏他知道。

    陆知铮借着往包里放文件的动作背过身去,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就此咬出血来。

    贺纾安见陆知铮不语,以为是自己这番类似“走后门”的言论伤到了学霸的自尊,他决定徐徐图之,先不谈论工作的事:

    “明天我要去郊区新建的抗结核药工厂视察。那里位置也偏僻,你这两天照顾我也累了,就在酒店看看文献等我,嗯?”

    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一直想去到那个生产出害了母亲的药的工厂,而此时此刻,看工厂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帮他清醒,带他走出贺纾安营造的深情款款的陷阱中了。

    只要他亲眼见到了沛先生口中那条不符合规范的生产线,见到了贺家富贵背后的阴暗面,他就一定能从对贺纾安的那种荒谬又可耻的妄念中走出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灰眼睛里带着贺纾安看不懂的决绝。

    贺纾安失笑,他顺手在陆知铮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以为那里是什么高端研发实验室吗?这款药贺氏早已批量生产,车间里都是自动化的机器,我不过是过去听听生产线的质管情况汇报。”

    他提到药物质管问题,陆知铮反倒更在意了,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放轻了声音,好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急切:“我不无聊,就是想陪着你。万一你在工厂又不舒服怎么办?”

    这声“想陪着你”,落在贺纾安耳中,简直像撒娇一般,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酥麻,像是被猫伸长脖子蹭了一下。

    其实贺纾安一直不怎么喜欢继承家里的这些产业,对他而言,那些枯燥的制药工作就像是沉重的枷锁,远没有演奏大提琴来得灵动有趣。

    但现在,如果陆知铮陪在身边,哪怕只是去参观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似乎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离不开我,”贺纾安笑着拉过陆知铮的手,“那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次日周一,两人驱车来到了郊区的贺氏新工厂。

    车间内,巨大的自动化生产线运转,发出阵阵沉重的机械声。贺纾安对这些庞大的钢铁设备毫无兴趣,只维持着礼貌的态度,跟着工作人员走马观花随便看看。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路目不转睛盯着各类复杂装置的陆知铮。他虽然是药学专业,但读书时毕竟只学过理论知识,还是第一次踏入真正的业界一线。

    此时听着负责接待的生产主任详细讲解生产线的自动化流程、温湿度控制和无菌灌装,陆知铮心中生出一种矛盾的撕裂感——从表面上看,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严谨,甚至让有专业背景的他也无从挑剔。

    多讽刺,他本是带着的审判心态来的,可面对这样标标准准的流水线,他却只觉迷茫。

    贺纾安侧头看着陆知铮那副认真钻研的神情,眼神里带着欣赏。他半真半假地开了一句玩笑:“知铮,如果你也是我们贺家人,大概会比我更适合继承这份家业。你看这些机器,眼里都有光。”

    陆知铮心头突突猛跳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哪里是对这些机器上心,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样肮脏的黑心车间,才造出了让他母亲陷入重病的药。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以偿。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难受。

    他转过头,装作认真听主任讲解的样子,避开了贺纾安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了迷失了复仇的方向。

    车间参观结束后,贺纾安很快被工厂的管理层请去楼上开闭门会。陆知铮留在茶水间,状似无意地找了陪同的一位资深工程师闲聊:

    “这款抗结核药做了挺多年,也算是贺氏的明星产品了,不知道中间有没有过质量问题?贺总很在意这个。”

    工程师见陆知铮是跟着贺总一起来的,又仪表堂堂,只当他也是总部派下来的高层,也没起疑,想了想说:“生产上的质量问题倒真没有过,这款产品自量产以来,就一直对标国际标准。不过……投诉电话倒是没少接到。”

    陆知铮的心头一紧,身体下意识前倾,追问道:“哪方面的投诉?”不会就是像母亲那样,吃药后病情反而恶化吧?

    “这种事你们在总部可能没接触过,”工程师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好些人图便宜,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买了那种不良药厂仿冒的假药,等身体吃出毛病,反倒来我们的客服中心大闹。我们核对了批号,明确告诉他们是假药,概不受理,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知道要我们赔偿。”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年他发现母亲的病情加重,万分心焦,只确定了那是贺氏集团的明星药,从未想过还有仿冒药的可能,更没有去查一查那些药盒上的编号。

    如果,他是说如果,母亲吃的药也是假的,那……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陆知铮大步离开,甚至不敢细想那种可能性。

    一进隔间,陆知铮就飞快给母亲发去信息:“妈,你快拍一下当年治肺结核那个药的盒子给我看看。”

    母亲:“过去那么久了,药盒哪里还会在。”

    陆知铮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直接拨通了电话:“妈,你去年吃的那些药,确定都是医院药房给的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陆知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皱眉逼问:“我以前问过你,你不是说都是医生开的处方药吗?”

    “那个药,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母亲小声辩解,“医院卖的两百一瓶,要是连着吃实在有点贵,我当时就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去家附近的小药店问了问,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药,在那家店能便宜快一半,我就……”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便宜那么多!”陆知铮急道,方才那个工程师说的仿冒假药如诅咒般在他脑海盘旋,“你去哪家药店买的?快告诉我名字!”

    “最近行情不好,那家店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关门转租了。”

    陆知铮只觉一阵晴天霹雳,他不由去想那个不愿面对的问题:母亲买到的,真的是贺氏产的药吗?

    如果不是,如果一切只是因为假药,那他长久来对贺氏的恨意,对贺纾安的抵触,又算什么?一个可悲可怜的笑话?

    “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陆知铮提高了声音,“几千块钱的事,你跟我说,我就去打工给你啊!”

    电话那头,母亲受了惊吓,一下咳嗽起来:“很严重吗?我看那药的包装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啊。”

    “谁让你乱买药的,买到假的怎么办!药又不是其他东西,那可是会死人的!”陆知铮急得双眼通红。

    “知铮,你别生气,妈——”母亲正想安慰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妈?妈!”陆知铮狂喊着,电话里却传来了一阵忙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旋转。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贺纾安关切的询问:“陆知铮?你还好吗?”

    陆知铮打开隔间门,贺纾安被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陆知铮颤声道:

    “我妈……出事了。”

    第24章

    贺纾安刚结束本次出差的工作, 正打算和陆知铮商量今晚在哪吃一顿,没想到陆知铮的脸色突然这么糟,连忙扶助对方:“出什么事了?你慢慢告诉我。”

    陆知铮听着耳边手机的忙音, 有那么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双唇颤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妈……在咯血,电话挂了……”

    贺纾安知他关心则乱,立刻说:“先打120。”

    陆知铮点开拨号界面,可手却抖得厉害, 几次按错了数字。贺纾安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来。告诉我你家地址。”

    陆知铮报了一个高科技园区附近老破小的地址:“门框上就有开门的备用钥匙。我妈有严重的肺结核……但这次好像格外严重。”

    急救电话拨通, 接线员建议道:“现在出市区的路上堵车,救护车过去最快也要40分钟,你们如果有条件,开车自行送往就近的医院抢救会更快。”

    贺纾安当机立断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马上去我发给你的地址接人,送到博永医院急诊!”

    挂了电话,他顺手改签了最近的高铁,一面不忘安抚陆知铮:“博永医院是我们集团控股的私立医院,就在总部的附近。我的司机过去马上就能到你家, 你妈不会有事的, 相信我。”

    陆知铮深深地看着贺纾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千方百计试图找出一点流水线的不足, 想要去揭开贺氏集团的假面, 可现在, 对方却又一次帮助了他和他的母亲。

    为什么,贺纾安要对他这么好?

    两人很快上了高铁, 陆知铮虽坐在宽敞舒适的商务座里,可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母亲昏迷前虚弱的话音和剧烈的咳嗽,不由蹙眉自责起来:都是因为他没有控制好情绪,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如果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他攥紧了拳头,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看着窗外的变换的景色,一动不动做得笔直。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陆知铮的手上全是冷汗,贺纾安没有多话,只是用温热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裹住了陆知铮的手,又连着打了几个电话:

    “帮我联系呼吸内科的张教授,让他下午去博永医院会诊。”

    “对,要朝南的单人套房,环境要安静,护理级别调到最高。”

    直到贺纾安的手机再次响起,博永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贺总,病人已经醒了,医生检查了各项指标,说目前并无大碍。”随之还附上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陆知铮看到视频里母亲神色清明的样子,紧绷了一路的身躯这才终于塌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巨大的后怕让他眼眶通红,一时几乎不能动作。

    贺纾安将手机收了,手指轻轻摩梭过陆知铮指尖的茧子:“陆知铮,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对贺纾安这种直白的索取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看着那双漂亮而深情的桃花眼,心跳再一次变得剧烈:

    “谢谢你……纾安。”他艰难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贺纾安对陆知铮主动喊他的名字颇为受用,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盯着陆知铮那双还带着水色的灰眼睛,压低了声音:“只是谢谢,没有别的?”

    陆知铮被他看得有些耳尖发红,轻声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给你。”

    贺纾安笑了,昨天白彰英的提醒,他确实听进去了。其实平心而论,贺纾安并不介意陆知铮为了钱或者资源留下。在他看来,这样“有所求”的关系,才是最稳固的。如果一个人对他什么也不求,那他又凭什么留住对方?

    既然陆知铮表现得那么在乎家人,那他就帮陆知铮解决陆母的医疗问题,以此作为留住对方的筹码。

    “我别的都不要,只要你的一句话。”贺纾安凑近了一点,呼吸拂过陆知铮的耳廓,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引诱,“你跟了我这么久,是对我动真心了吗?”

    陆知铮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却又带着掌控欲的脸,视线忽有些模糊。他想起了刚才工程师说的假药事件,又想起了贺纾安为母亲所作的一切,无论是为了回报贺纾安的恩情,还是为了完成任务,他都应该作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是。” 陆知铮垂下眼睫,掩饰着心头的慌乱,轻轻回握住了贺纾安的手,“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直以来都是。”

    贺纾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像是一个在拍卖行买到了心仪孤品的藏家。他勾着陆知铮的手,十指相扣,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心态,用指尖在陆知铮那层薄汗还没消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爱心。

    陆知铮当然喜欢他。这么明显的事,难道还能有假吗?白彰英那家伙,未免太多虑了。

    一到A市,两人直奔博永医院。主任医生翻看着刚出的检查报告,神色严肃:

    “从增强CT的结果看,患者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是耐药性肺结核。这种病常规药已经不再起效,需要更复杂的联合化疗方案。我听患者说,她曾在公立医院接受治疗,那里的医生有告诉你们这些吗?”

    陆知铮点头:“我妈的治疗已经开始了,但您说的用药确实是个问题,有一款关键的进口三线药获取困难。”

    “既然如此,”贺纾安说,“不如直接让阿姨到博永这边来治病,这儿不缺药和高端设备,住院条件也比公立医院好得多。”

    陆知铮的眼皮连跳了两下。他知道贺纾安是好意,可如果要转院,他势必要带来母亲的完整病历和处方,供医生更好的诊断。然而那些记录里,就清晰地记录着母亲服用贺氏集团的抗结核药后,反而病情加重的情况。

    这么一来,他接近贺纾安的真实目的,很可能再也掩藏不住。

    到时候不但贺纾安会因失望撤去对他母亲的帮助,他也会因此再也没法完成沛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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