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见陆知铮迟迟不语,柔声劝道:“如果是费用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全额支付。你回去把阿姨之前的病历拿来,我可以让集团内部这方面最顶级的专家联合会诊。”
冷汗顺着陆知铮的脊骨流下,此刻他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稍不留神,就会踏入万丈深渊。
“真的不用了……我妈在那边已经开始治疗了,如果从头再来,太兴师动众了……”他连连摆手,近乎语无伦次地拒绝道。
贺纾安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医生轻咳了一声:“贺总,其实这位家属说得也有道。如果患者已经在其他医院开始了疗程,转院来我们这停药重新做药敏试验、制定新的用药方案,一番下来反而有可能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到这话,陆知铮长吁出一口气,这样他接近贺纾安别有用心的事就不会暴露了,喃喃道:“太好了。”
贺纾安疑惑地侧头看他:“太好什么?”
“我是说,我妈这次能碰上这么好的医生,真是太好了。”陆知铮用微笑掩饰,喉结滚动,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牵住了贺纾安的手,低声道,“多亏了你的帮忙。”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有些脱力的样子,只当他是因为这一连串的惊吓和对母亲的担忧耗尽了心力,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将陆知铮重重拥入怀中。
陆知铮靠上了贺纾安坚实的肩膀,耳边是对方沉稳且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回都像是对他的审判:
贺纾安为了救他妈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可他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做对不起贺纾安的事,才来到了对方身边。
陆知铮一阵自我厌恶,他真是卑鄙到的小人,根本不配得到贺纾安的关心,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推开了对方。
贺纾安只当他是脸皮薄,在医院这种地方不好意思,顺势松开了手,转而看向医生:“医生,他刚才提到的那种二三线药,我们这家医院有储备吗?”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贺总,他说的那款药,我大概也有所耳闻。欧洲总部那边产能一直短缺,连当地的医院获取都困难,我们这里也是一直没有引进。”
“公立医院的医生也这么说,”陆知铮低声说,“所以我妈现在只能先用不含这种药的备选方案治疗。”
“如果一直没有这个药,后果会怎么样?”贺纾安追问。
“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医生叹了口气,“最坏的情况下,患者可能肺部坏死。”
忽然,陆知铮手机里传来一阵特殊响声,他一阵心颤,借口去露台透气,大步逃离病房,来到了外头的露台。
外头乌云沉沉,入秋后风中已带着凉意。陆知铮解锁屏幕,沛先生的短信立刻跳了出来:“还剩六天。”
下面附带了一张图片,紫色的药瓶上满是他看不懂的外文,正是母亲此时急需的那款稀缺进口药。
陆知铮盯着那张照片,死死咬住了嘴唇,他明白沛先生的意思:如果六天后他还拿不到贺纾安私人保险柜里的那个文件袋,这批救命的药,就会被奖励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颤抖着删除了短信,整个人颓然地倚在栏杆,眺望远处被浓云笼罩的市区。想要救母亲,他就必须去完成任务,但却是以伤害一直帮助他的贺纾安为代价。
是他对不起贺纾安。
身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贺纾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将还带着体温的风衣外套披在了他的肩头。
“露台上风大,你穿得太少了。”贺纾安伸手帮他整理着风衣的衣领。
陆知铮侧过头,却见贺纾安自己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衬衣,在冷风中愈显单薄。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陆知铮一定会脱下风衣还回去,但此刻,他却贪恋起了这份温暖。
如果他真的打开了那个保险柜,陆知铮不觉得贺纾安会有原谅自己的可能,甚至,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剩下的六天,除了是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何尝又不是他和贺纾安相处的倒计时。
一念之差下,他没有将风衣脱下,反而轻轻拢了拢,感受着风衣上残留的温度。
“药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贺纾安来到栏杆边,和陆知铮一道眺望远处的夜景,“再怎么说,贺氏毕竟就是做这一行的,总归有点人脉,你等我消息就好。”
陆知铮相信,以贺纾安的能力和地位,或许真的能弄到药,可那需要多久,一周、一个月、又或者几个月?
他可以等,可他躺在病床的母亲却早已经等不起。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在风中舞动的衬衣领口,鼻尖忽而一酸。他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能在一切变故发生前相遇,他或许也能以学弟的身份坦然地接受这位优秀学长的关照。
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谢谢。”陆知铮已不知道这是他今天向贺纾安道的第几次谢,“明天我去把家里的存折取出来,把住院费还给你。”
他已经欠贺纾安太多太多,至少在临别前,能补上这部分医药费用。
贺纾安的眉心微微蹙起:“只是一点小钱而已,我既然说了我会出,当然说到做到。”
陆知铮披着那件大一码的风衣,忽然觉得露台上的风更大了起来,几乎冷得让他难以忍受。对贺纾安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对他家来说,却足以让母亲偷偷跑去医院外的小药店买不知真假的药。
归根到底,他和贺纾安,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么说,两人本就也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这笔钱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陆知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但我欠你的,就必须还。”
贺纾安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变,语气冷了下来:“陆知铮,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他想要的是陆知铮的体贴和依赖,而不是这种披着客气外壳的疏离。
陆知铮不敢直视那双逼人的桃花眼,自嘲地想,等有一天贺纾安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一定会后悔没有早早跟他这样的人划清界限。
“叮”一声,贺纾安的邮箱发来提醒,接下来还要回集团参加和美国分公司的会议,见陆知铮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虽有气,却到底还是心疼。临走前,他用通知的口吻硬邦邦地说:
“这两天我的私教课,就不用上了,你在这里多陪陪你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夜里,博永医院的单人套房内一片寂静。
陆知铮躺在病床旁的陪护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大灯发呆。虽然是病房,可床垫却也分外舒适,可陆知铮此刻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铮儿,”病床上的陆梅突然轻声唤他,“在这个医院看病,得要花不少钱吧?我看这屋子,比咱家还大。”
陆知铮想起贺纾安说“小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温声安慰道:“没事,妈。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医院,他说给我们算最低价,花不了多少钱。”
陆梅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有些忧虑地看着陆知铮:“你说的朋友,就是今天陪你一道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吧?我之前就想问了,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陆知铮心跳加速,含糊其辞地答道:“他是我在健身房里的客户,人比较随和,和我也聊得来。后来发现我们还是校友,前阵子还在金大的校友活动上遇到了,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梅听了,微微松了口气,感慨道:“既然你们这么有缘,他又帮了我们这么多,知铮,你一定要多谢谢人家,可千万别让人家觉得觉得我们不懂知恩图报,好好珍惜这段关系。”
好好珍惜。
想要六天后的期限,到时他就要亲手毁掉和贺纾安的这段关系,从背后捅上对方一刀,一股剧痛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放心吧,妈。”陆知铮压抑着,不让自己喉中的哽咽声被母亲察觉,“你快睡吧。”
陆知铮说完,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把自己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病房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巾。
第25章
陆知铮在床上躺了良久, 却怎么也没有困意,索性把头埋进被窝里,悄悄点开了手机相册, 看着屏幕里贺纾安那张美丽矜贵的脸。
他没有贺纾安私下的照片, 这会儿盯着看的,还是之前调查贺氏时,从财经新闻报道里下载的贺纾安参加某场商业峰会时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虽然在笑,眉眼间却透着上位者的矜持和疏离,和不久前在露台上温柔地为他披上风衣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知铮知道自己动心了, 可那又如何?
从他答应沛先生的那一刻起, 从他带着目的接近贺纾安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掐断了两人间的未来。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手机,像是想要隔着屏幕触摸照片里的男人。然而,在指尖触碰到屏幕前的一秒,他猛地想起了沛先生的那条短信。
六天的倒计时像是一道催命符,提醒着他偷窃与背叛的即将来临。
陆知铮猛地关掉了手机,闭上眼,在迷迷糊糊中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 世界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母亲的面色红润,再没有咳嗽,在阳光下织着羊绒围巾, 而父亲也从未离开, 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花枝。
而他, 正牵着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指腹带着他熟悉的薄茧。陆知铮已猜到了是谁, 缓缓转过头,就看见贺纾安正对着他微笑,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纯粹的爱意。
两人就这样我紧紧牵着手,走在小径上,他们走得很慢,仿佛能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走完一生。
次日医生复查了陆梅的各项指标,点头让陆知铮去办出院手续。
临走前,医生叫住了陆知铮,再次叮嘱道:“你妈这病,当初肯定是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期,或者是中途药没跟上,才恶化成耐药性的。这次可千万别再耽误了,那是拿生命在开玩笑。”
“好,一定。”陆知铮点头答应,挽着母亲的手离开,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隐隐希望,母亲吃的药真的不是贺氏集团的,这样他就能卸下沉重的枷锁,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喜欢贺纾安。可理智又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贺氏集团真的和母亲的病无关,那他冒着坐牢的风险为沛先生做任务,真的对吗?
以及……沛先生信誓旦旦说贺氏集团这款药有质量问题,又是事实吗?
陆知铮一阵呼吸急促,重重疑问伴着心理压力下,他索性选择了逃避。不去细想,不去深究,只做好他该做的事——
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贺纾安灌醉,要到保险柜的密码,然后得到文件袋。
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不允许自己再给自己找麻烦。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后,陆知铮给贺纾安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贺纾安回得很快:“没事就好。”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邀约:“明天就国庆了,我和几个朋友今晚打算去森林公园露营,那边空气好,晚上还能看星星。跟我一起去吗?”
陆知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母亲毕竟才出院,他实在不放心。
陆梅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发呆,脸色阴晴不定的,便问了一句:“铮儿,怎么了?是你上司有急事找你?”
陆知铮回过神,如实说了贺纾安邀他去郊外露营的事,末了补了一句:“我想我就不去了,在家陪你。”
“去啊,干嘛不去?”陆梅一听是那位“贺先生”发来的邀请,立刻催促道,“人家贺先生刚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邀你去玩,你怎么还有不陪的道理。医生都说妈这身体已经没事了,何况国庆你妹妹放假在家,你就别操心了。”
陆梅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密封袋,往里面塞满了她自己亲手晾的五香肉干和蜜饯,把密封条压得死死的。转身又去把那件被陆知铮带回来的、贺纾安的风衣外套仔细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大塑料袋里:
“妈做的零食,你带给贺先生尝尝。出门在外,你要多照顾着人家,知道吗?”
傍晚时分,贺纾安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来分钟。
陆知铮远远看见一辆高大的黑色路虎揽胜缓缓停在了路口,犹豫了一下,直到贺纾安缓缓拉下车窗,朝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久等了,刚才有点事。”
陆知铮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车:“你换车了?”他还以为比起这种大型的SUV,贺纾安更喜欢开轿车。
贺纾安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兴奋:“去山里露营嘛,这车地盘高,更合适些。你手里拿的都是什么?我不是说,露营的东西我让别人都带过去了吗。”
“是我妈自己做的小零食,”陆知铮打开塑料袋给贺纾安展示,“她还当我是小学生秋呢,非让我带给你尝尝。”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做好了贺纾安会客气推辞的准备。毕竟贺纾安见惯了好东西,看不上他家的“三无产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料贺纾安眉梢一扬,笑着说:“阿姨亲手做的?那肯定是好东西。折腾了一下午还没吃晚饭,正好,等会到了目的地,你得先拿出来让我好好品尝一下。”
陆知铮看着他带笑的侧脸,原本紧绷的心弦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跟着笑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岭,心里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或许,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森林公园里,他可以短暂忘掉那些任务、真相,和贺纾安留下一段单纯美好的回忆。
揽胜一路开进森林公园深处的露营地,贺纾安包下了湖畔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橙红的夕阳洒在湖面像是古典的西洋油画。
见车到了,几位年轻人纷纷迎了上来:“贺少,你这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
陆知铮一下车,就感觉到数道打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里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见了陆知铮,便意味深长地起哄:
“这位就是陆教练?久仰久仰,今天可算是见着本尊了。”
这种被像动物园稀有物种一样被围观的感觉让陆知铮颇不自在,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朝说话的众人一一点头。
贺纾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局促,顺手将车钥匙递给陆知铮:“后备箱里还有点东西,你去帮我取一下吧。”
“好。”陆知铮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向车尾走去。
他原以为贺纾安让他去拿的会是背包或帐篷,可当后备箱盖缓缓升起时,陆知铮彻底愣在了原地。
硕大的SUV后备箱被一众暖色调的玫瑰填满,中心处深浅交织的红玫瑰围成一个爱心的形状,像是一团浓烈的火。而四周暖黄色灯条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