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睛毫无感情,唯有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冷厉,看得陆知铮有些不适。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双眼,可沛先生见他,从来都戴着墨镜。

    “我帮你算算日子,”沛先生不知道陆知铮心中所想,“你任务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四天了。自求多福吧。”

    陆知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库深处,像个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一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酒店内的贵宾影院。

    “哥,你上个厕所怎么这么久啊?再不回来,电影都要结束了。”陆知敏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知铮甚至没听清妹妹在说什么,大荧幕的微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女主角正相拥热吻,而陆知铮的脑中却是一团乱麻。

    只剩下四天了。

    昨晚在帐篷里,当贺纾安紧紧握住他的手时,他曾贪婪地想过,就算这是一场注定醒来的梦,他也可以用这最后的几天时间,以恋人的身份和贺纾安相处,清醒地沉沦下去。

    然而沛先生显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四天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正无情地不断往下坠落。

    陆知铮想要彻底逃离任务,可母亲的药在沛先生手里;可如果继续执行任务,代价却伤害让一次又一次帮过他的贺纾安。

    陆知铮紧紧抓着扶手,脑海中又疯狂浮现出刚才他与沛先生的对话,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

    如果说沛先生对贺氏集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可以用他是业内人士来解释。那为什么提到贺纾安的母亲时,沛先生的语气会那么熟稔,甚至带着一种轻蔑?

    “他和他那个短命的妈真是一个样……”

    难道沛先生也是贺纾安当年的同窗,就像他和林威廉那样?还是说……

    大荧幕上,电影剧情已经走向了无可避免的悲剧尾声。

    倾盆大于中,男主被上级下达了死命令,比如亲手击毙他的妻子——也就是暴露了间谍身份的女主。可想起两人过往相处的点滴,男主握着枪的手不住颤抖,怎么也下不了手。

    女主深深地望着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在一个凄美而绝望地笑容里,最后说了一句“我爱你”。

    下一刻,她猛然爆发出力量,决绝地握住男主的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在影院巨大音效的加持下,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陆知铮脑中的迷雾。

    陆知铮恍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的强光下,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微微下垂,带着张扬的桃花眼,和贺纾安的是那般相像。

    荧幕中的滂沱大雨似要将世界淹没,男主紧紧抱住间谍女主逐渐冰冷的尸体,在雨中失声痛哭,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陆知铮的肩膀。

    陆知铮浑身一震,以为是沛先生去而复返,又或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败露,绷着脊背缓缓转过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贺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完会回来了,在陆知铮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顺势握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今天穿太少了吗?”

    陆知铮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横冲直撞,甚至不敢直视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眼睛,临时找了个借口:“不是,是电影。这剧情……看得我有点难受。”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陆知铮倾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贺纾安的肩膀上。

    面对陆知铮少有的主动依赖,贺纾安的眼底蔓开细碎的笑意:“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说着长臂一展,将陆知铮往怀里带了带。

    陆知铮靠在他的身上,看着荧幕上间谍女主的血染长裙,而男主抱着她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大吼,只觉心中一片荒凉。

    很快,电影来到了尽头,字幕缓缓滚动。

    一旁的陆知敏从血色的爱情中缓过神来,一扭头,就看到自家哥哥和贺纾安紧紧相拥在一起。她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嘴角先露出了吃狗粮的笑容,朝着陆知铮用力眨了眨眼。

    陆知铮有些羞赧地从贺纾安怀里退出来。贺纾安站起身随口问:“你感觉这片子怎么样?当年它上映的时候,我看过它的宣传,只是太忙了,就一直没看。”

    陆知铮中间有一大段时间都在地下车库和沛先生见面,只能含糊其辞地应道:“挺好的,演员演得好,画面也不错。”

    “挺好是怎么样?”贺纾安显然不满意这样敷衍的回答,“你好歹给我讲讲大致情节。”

    影厅外的阳光正好,将陆知铮有些苍白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贺纾安不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会真感冒了吧?”

    陆知铮对上贺纾安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桃花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我没事。”

    他的视线飘忽了一下,就着电影开口和结尾的部分总结道:“就是二战时期一个德国女间谍,奉命去接近目标,也就是来自英国的男主,结果在相处过程中意外爱上了对方,最后选择放弃任务,以自尽的方式保护了男主。”

    陆知铮这种若即若离的抗拒感,让贺纾安的心口隐隐揪了一下。

    他这一生,在外人看来要风得风,其实他自己却觉得,分明是要什么没什么。母亲在他太小的时候就“意外坠崖”,永远离开了他;父亲冷眼衡量他作为继承人的价值,随时可以放弃他;至于大哥,两人差了十多岁,又不是一母所出,比起兄弟,更像是对手。

    母爱,父爱,手足之情,他什么也没有。

    在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里长大的贺纾安,比任何人都在意背叛与抛弃,也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温暖安全,属于他自己的家。

    所以,他才找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又富有居家气息的陆知铮做他的男友。

    然而,此刻这个他以为温柔老实的男友,明明就站在他的身边,心却好像丢在了别处。

    贺纾安的心底涌起一股隐约的焦躁,他看着陆知铮那双雾蒙蒙、写满心事的灰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的片子。如果你是那个间谍,你会选择为了爱,放弃自己的任务吗?”

    第28章

    贺纾安的这一问轻飘飘的, 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却让陆知铮一时几乎不能呼吸。

    就在不久之前,沛先生曾威胁过他, 如果自己不配合, 就把他是间谍的事告诉贺纾安。贺纾安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他,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

    陆知铮掐了掐手心,逼迫自己去看贺纾安的眼睛,那双和沛先生相似的眼睛。

    出乎意料,贺纾安的眼里并没有怀疑, 反而写满了某种期盼, 又或是索求。陆知铮恍然明白过来,贺纾安是向他讨要一个自己绝对不会背叛的答案。

    真是委婉,又真是霸道。

    他会为了爱放弃任务吗?

    陆知铮当然想。可他的任务背后,还系着他母亲的命。

    陆知铮清楚,贺纾安其实是想要被无条件地选择。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就算他对贺纾安有喜欢,也还是需要去执行任务。

    “会。”

    陆知铮逼着自己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如果换作我是间谍, 在爱上对方的那一刻, 任务就已经失败了。”

    他说出这番违心的话,喉咙里像是吞了满口的玻璃渣,带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贺纾安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眼底若隐若现的阴郁瞬间如风消散了, 凑上前搂住陆知铮劲瘦的腰身:“看不出来, 你居然那么会说情话。”

    陆知敏在一旁看着两人黏黏糊糊腻歪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在这里属实有些多余, 轻咳了一声:“哥,国庆老师给我留了一堆作业,我打算早点回去啦。”

    陆知铮忙说:“那我送你回去。”

    “这商场地下就是地铁,有什么好送的。”陆知敏笑着扬了扬手里精装的巧克力礼盒,“贺大哥,谢谢你的礼物!”说着朝两人挥了挥手,一溜烟便跑向了电梯间。

    贺纾安忽道:“明天你陪我去趟海南吧。去那里谈个项目。”

    海南?陆知铮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他任务的倒计时只剩四天了。如果他跟着贺纾安去那么远的地方,很有可能彻底失去拿到文件袋的机会,低声问:“……要去多久啊?”

    贺纾安见他这副犹豫的样子,只觉像是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宠物猫,猫却矮身把头扭开了,没让他碰着一点,嘴角的笑意淡了:“怎么,你不愿意陪我?”

    “当然不是!”陆知铮连忙说,他见贺纾安不高兴的样子,凑过去,小心翼翼拉了一下男人的袖子,“就是我妈才出院,我有点不放心,想多陪陪她。”

    贺纾安看着被拉住的袖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不会很久。就住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陆知铮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番,如果明天走,后天回,他剩下整整两天的时间执行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你要真不放心你妈,就不用去了。”

    陆知铮摇摇头:“我陪你去。”他顿了一下,试着用一个“男友”的语气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

    贺纾安眼里漾开笑意:“是不放心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我?”

    陆知铮曾觉得贺纾安和沛先生的眼睛相似,可比起沛先生眼神中让他心颤的冷厉,贺纾安的眼神却总是如春水般,泛着柔情。

    他看着眼前人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只觉得贺纾安和沛先生,分明一点也不像。

    “我舍不得离开你。”陆知铮的心砰砰直跳,一眼四下无人,凑过来,吻了一下贺纾安的脸颊,“你去那么远,要是走丢了怎么办?让我一起吧。”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红如熟透苹果的两颊,嘴角微微扬起,被这份带着亲昵取悦了。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就是这种被人放在心尖、惦记偏爱的感觉,好像他也有了一个家般,浑身暖洋洋的。

    “既然你这么不放心,那我给你共享实时位置总行了吧。”贺纾安笑着拿出手机,点开了系统自带的位置共享,把陆知铮加了进去。

    次日一早,两人便搭飞机抵达了海南。

    去往海岛疗养院的商务车上,贺纾安显得格外沉默。他单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椰林快速倒退,在他那张矜贵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陆知铮早早察觉了他的异常,可一路上无论他怎么温声询问,贺纾安都只是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需要休息。

    商务车转过转角,远处依稀可见一处占地巨大的临海建筑群,贺纾安盯着那栋最高的白色主建筑,喉结大幅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过头来:

    “知铮,抱歉,其实我这次来海南,并不是为了什么项目。”

    陆知铮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贺纾安已经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是我爸突然打电话来,叫我今天来这里见他。”

    陆知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确实听说过海南有不少顶级的疗养院:“好。那我一会在外面等你。”

    “别。”贺纾安突然死死扣住陆知铮的手腕,声音隐约有一丝颤抖,“一会儿,你跟我一起进去。”

    陆知铮心里觉得,自己一个外人,跟着贺纾安去见对方的父亲,有点尴尬。但他没忘了自己要套出保险柜密码的使命,当务之急,是尽量拉近他和贺纾安的关系,于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像一个好好男友般,柔声安抚道:

    “没事,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见叔叔。”

    贺广源住的,是三楼阳光和朝向最好的大套间,陆知铮设想一手创办了贺氏集团这样庞大商业帝国的董事长,一定是一个雷厉风行,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男人,不由有些手心发汗。

    然而,当他跟着贺纾安进入那间面朝大海的特护病房时,陆知铮整个人却呆了一下——

    只见躺在病榻上的,并不是陆知铮在集团官网上见过的不怒自威的大老板,而是一个苍老消瘦的病人。

    贺广源身上插着数根管子,露在病服外的皮肤松弛而干皱,整个人简直如一片会被风吹倒的枯叶,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可偏偏,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如出鞘利刃,亮得惊人。

    陆知铮倏地反应了过来,怪不得这位贺董在六十不到的年纪,就早早放权给了两个儿子,原来不是他不想亲自掌权,而是身体已经彻底垮了,所以才隐居在了这处海岛的疗养院里。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贺广源的面容,贺纾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无疑是随了父亲,只是贺广源的眼神更为阴冷。

    电光石火间,陆知铮的脑中闪过昨天地下车库里的那一幕,强光下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陡然与病榻上的贺广源重合在了一起。

    比起贺纾安,与眼前人更相似的,竟然是沛先生。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陆知铮心底疯狂蔓延,他甚至没察觉到贺纾安是什么时候越过他,走到病床跟前的。

    “爸。”贺纾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显然不算亲近,“我来看你了。”

    贺广源见到儿子,并无多大的反应,如鹰隼般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到了陆知铮的身上。贺纾安:“这是陆知铮——”

    贺纾安顿了一下,陆知铮的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动,生怕贺纾安下一句就是坦坦荡荡对父亲说自己是他的男友。这么一来,这次的海岛之行岂不就成了传说中的“见家长”?

    不过他的不安大约只持续了半秒,就听贺纾安平淡介绍道:“他是我的朋友,最近很照顾我。”

    陆知铮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隐秘的失落。

    他居然却在失落。陆知铮在心中暗暗自嘲,越发清晰、也越发绝望地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场阴差阳错的恋爱里陷得太深,甚至开始贪心,开始隐隐渴望那个他根本配不上的身份。

    贺广源听完,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拿陆知铮是空气一般,将目光收了回去。

    陆知铮本就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面对贺广源的置若罔闻,他心里倒并不觉得难堪,只低垂着眼,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一旁的贺纾安看着父亲这漠不关心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挣扎着微微颤抖。

    这种无视,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所有他喜欢的东西,不管是大提琴、艺术、还是此时此刻带来的陆知铮,在父亲眼里,都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只有当他顺从地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比如当年放弃音乐道路,选择了商科专业,再到硬着头皮去读他根本不感兴趣的MBA,他才能从对他一向冷漠的父亲那里,得到一丝疑似认可的施舍。

    “你现在,还在拉那个大提琴?”贺广源冷不丁开口问道。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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