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他想要的哪里算少?他想要的分明太多了,他既想要母亲健康活着,又想要能待在贺纾安的身边,感受被人喜爱、用心对待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个贪心的人。

    陆知铮搭在保险柜把手的右手剧烈颤抖,开门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迟迟没法完成。好像只要他没有拉开这个保险柜,他就还没有彻底背叛他喜欢的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尚有回转的余地。

    “哐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瓷器碎裂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男人吃痛的呻吟。

    陆知铮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是贺纾安醒了,因为醉酒撞翻了杯子?

    陆知铮死死盯着眼前亮着绿灯的保险柜,只要他花上三秒钟把门拉开,把文件袋抽出来藏在某个角落,再找个机会带上东西连夜逃出去,他就能结束这段长久困扰他的卧底生涯。

    然而,他的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过近来他与贺纾安相处的画面:

    从贺纾安毫不犹豫派人接昏迷的母亲去医院,安排专家会诊;到不久前在南山墓园,贺纾安拉着他的手,在贺夫人碑前低声说“妈,我带我男友来了”的情景。

    “唔……”客厅里,贺纾安吃痛的声音变得更大,似乎正在干呕,又像是剧烈地喘息。

    陆知铮的心头重重一跳,怀疑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又发作了。莫非酒精不仅没能麻痹对方的痛苦,反而成了焦虑的诱发剂?!

    陆知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保险柜,实在放心不下贺纾安,生怕对方又犯了之前呼吸性碱中毒那样严重的症状,遇到生命危险。

    他咬牙一跺脚,将把手狠狠反向一拧,保险柜重新回到了上锁的状态。他关上暗门,大步冲出书房,心中竟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客厅里,原本盖在贺纾安身上的羊绒毯已被踢落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掀翻,碎成了一地。

    贺纾安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挣扎着想要站身起来,可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胸口剧烈起伏,恍若一条离水的鱼。

    “贺纾安!”陆知铮一个箭步冲过去,甚至没顾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将那个快要跌落沙发的男人用力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贺纾安的眼睛充血,脸颊如打了腮红,可嘴唇却是死白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他因为难受本能地挣扎着,陆知铮由着贺纾安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在他身上乱抓,死死收拢双臂,将贺纾安按在自己的怀中,低声安抚:

    “纾安,是我。我是陆知铮,你的男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纾安拼命挣扎的动作有些收敛下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红眼睛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陆知铮。

    陆知铮搂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来:“没事了,有我在呢。”

    贺纾安隐隐作痛的大脑仿佛照进了一束亮光,拨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认出了眼前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青年。

    贺纾安猛地伸出双臂,抱紧了陆知铮:“知铮!你去哪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的竟带着委屈与无助:“我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连你也抛下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陆知铮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一阵哆嗦。天知道他刚才在偷贺纾安的重要文件,甚至,还一度做好了再也不见贺纾安的打算。他不忍去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贺纾安此刻该面临怎么样的绝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让贺纾安伤心,更不想要加重贺纾安本就严重的焦虑症病情。

    陆知铮轻轻拍着贺纾安的后背安抚:“我在,纾安,我一直在。”

    贺纾安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靠在陆知铮肩头的身体却突然一弓,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陆知铮连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贺纾安去了洗手间,在马桶边耐心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接了温水给他漱口,拿热毛巾擦拭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三点多,贺纾安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陆知铮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卧室的床上,轻轻关门退了出来。

    这个点不见得打得到车,而A市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

    陆知铮实在有些累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袭来,尽管身体极度疲惫,可陆知铮却没有半分睡意。

    想起刚才被他亲手关上的保险柜门,他的内心又涌起了无尽的自责与战栗,刚刚明明是一个多么绝佳的机会!只要拉开保险柜的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那个文件袋。

    他固然不忍心伤害贺纾安,可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该怎么办?他急需用药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陆知铮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最终给自己找了一个稍显合理的方案——

    等白天,等贺纾安的酒劲过去、情绪也彻底稳定后,他再去执行任务。这样,至少贺纾安应该不至于在得知真相时过度痛苦。

    反正他已经试出了保险柜的密码,这一套流程总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就在陆知铮觉得给自己找了一个满意的计划,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刚才在暗室里,他输错密码后,保险柜曾发出过一串尖锐的警报,贺纾安虽然当时没有察觉,但手机上会收到警报提醒吗?

    陆知铮一时睡意全无,一把抓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搜索框里疯狂输入:“智能保险柜输错一次密码,会提醒主人吗?”

    网页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有数码博主说,现在的智能保险系统都是联网的,输错密码,用户手机就会立刻收到短信和APP弹窗提醒。

    也有人解释说,一般为了防止误触,通常都是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以上,才会在账号里显示异常。

    看着这些没有定论的回答,陆知铮心里再次焦虑起来,连带着胃部都有些痉挛,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天光时,他才顶着绞痛的胃,昏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

    陆知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明媚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他想要做起来,脑袋却重得像是一块锈铁,他摸到旁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赫然是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沛先生打来的。

    陆知铮一个激灵,连忙顶着昏沉的脑袋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起了沛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你终于有空了。昨晚一直不接电话,是一直在和贺纾安享受极乐吗?”

    陆知铮的脸色一变,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微微发红,沉声道:“我没有。”

    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就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说:

    “这么早,就有人给你打电话?”

    陆知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手机险些摔在地上。回过头去,就见穿着睡衣的贺纾安睡眼惺忪地出来。

    电话那头,沛先生显然也听到了贺纾安慵懒的询问声。

    “呵。”沛先生嗤了一声,“还说没有?行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陆知铮,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你母亲,就记得我的最后期限。”

    说完,电话里便只剩下断线的忙音。

    陆知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慌乱,给自己找了借口:“哦……是我妈。她年纪大了,平时起得早,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贺纾安原本还带着点宿醉的懒散,可当他走近了,却发现陆知铮清秀的脸上泛着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当即皱了眉头,两步跨到沙发前,伸手覆上了陆知铮额头,就觉得一股骇人的烫意。

    贺纾安的脸色蓦地一变:“你在发高烧,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陆知铮呆了一下,怪不得他醒来就是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含糊应了一声。

    贺纾安见陆知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看沙发上凌乱的毛毯,眉头拧得更紧:“你就在这沙发上睡了一整晚?”

    陆知铮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贺纾安见他这副愣愣的样子,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大步朝卧室走去,一面心疼道:“现在你都是我男友了,难道不该跟我一起睡吗?怎么能在沙发上过夜。”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间有了依靠,陆知铮被贺纾安一双大手牢牢抱住,反而一阵病来如山倒的实感。一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竟完全没听清楚贺纾安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贺纾安见他实在烧得不清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也不懂照顾自己。”

    他把陆知铮抱进了主卧,将人轻轻放在一侧的软沙发上,自己在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他平常穿的真丝居家服替人换上。

    陆知铮虽练得很好,但毕竟不如贺纾安高个,本就宽松的居家服在他身上愈显松垮,领口斜斜敞开,露出了半片白皙的胸膛。

    贺纾安咽了咽口水,这么诱人的身体,却又长了一张这么纯良的脸,简直就是尤物。可惜,对方现在是病人,他再怎么想,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扶陆知铮到床上躺下,拿床头柜里常备的电子体温计,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扫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温度都已经快到39度。

    贺纾安连忙拿来退烧药和温开水,让陆知铮服药:“你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烧点粥喝。”

    陆知铮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鼻尖是贺纾安身上隐约的雪松的味道,他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短暂地舒缓了下来,沉睡了过去。

    第33章

    陆知铮是在一股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他的鼻尖动了动,闻出那似乎是姜丝肉粥的味道。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贺纾安见他睁眼,立刻靠了过来。

    陆知铮觉得眼皮重得有些抬不起来, 点了点头。贺纾安:“饿不饿?我刚烧了粥, 可以让你垫垫肚子。”

    “你居然还会烧粥?”陆知铮还记得贺纾安上次给他做的吃的,是微波炉速食麦片。

    “这有什么难的,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就会了,”贺纾安说得轻描淡写,微微抬高的语气却暴露了他暗戳戳求表扬的小心思,“我去盛一碗给你尝尝, 都快中午了, 你还没吃过东西。”

    他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没看到陆知铮那一刻错愕的表情。

    陆知铮没想到他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连忙拿手机查看,时间赫然已是十一点半,今天已经过去了快半,沛先生给他的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再也无法安心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正在发烧的身体, 刚一起身, 眼前便是一阵黑蒙蒙的眩晕,整个人软绵绵地直接往床头栽去。

    “小心!”刚从厨房回来的贺纾安吓了一跳,小跑着上前, 伸手捞住了眼前摇摇欲坠的青年, “怎么了, 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陆知铮摇摇头,小声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做的粥。”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谎话一旦出口,就变得容易:“是用电饭煲烧的吗?还是用锅煮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生病而显出憔悴的模样,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稍显松垮的睡衣,扶着陆知铮靠在床头:“用什么烧的根本不重要。别动了,来,喝粥。”

    他重新端起了被搁在一旁的粥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知铮的唇边。

    看着陆知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口口将自己做的粥喝下的模样,贺纾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细想起来,这好像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试着去照顾人,这样的体验于他竟有些新奇,又是那样甜蜜。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该彼此照顾。

    陆知铮看着眼前堪称温柔体贴的贺纾安,心中却一阵不是滋味,他之前确实短暂关上了那扇保险柜门,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溜进书房,再次将其打开。

    到时候,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由微微泛红,贺纾安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纸巾轻轻给他擦眼睛:“是不是生病难受?过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陆知铮才要开口,不知何时滑进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又是沛先生来提醒他截止日期了吗。陆知铮的脸色一变,死死按住了枕头,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心乱如麻的神经获得平静。

    他一瞬间的反应太大,倒让贺纾安一愣:“知铮,你……”

    “咳!咳咳……”陆知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假意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异常严重。

    贺纾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放下了粥碗,抚着陆知铮的后背顺气:“别急,慢点。”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递到陆知铮的唇边,“先喝点水。待会儿要去医院看看吗?”

    陆知铮本来就是假装咳嗽,顺势喝了几口水,便靠在了床上,用一种格外虚弱无力的姿态轻声说:“纾安,我还是头晕得厉害,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看看情况,好吗?”

    贺纾安见他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替陆知铮把被子盖好:“好,那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听见贺纾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知铮一下钻进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里,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沛先生的短信,而是一连串母亲陆梅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知铮连忙点开,母亲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和几张照片。他调低音量听了语音,大意是陆梅整理那些攒起来的废纸箱准备去卖时,意外找出了去年吃的那款贺氏的抗结核药的药盒。因为儿子上回专程打电话来询问,便对药盒四面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陆知铮点开了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有些褪色变形的药盒,最醒目的,还要属母亲当时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上的吃药数量和服用时间。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陆知铮鼻尖一阵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到第二张照片,那上面清晰地拍下了药盒侧面的电子追溯码。

    陆知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了手机上国药追溯系统的官方查询界面,点开扫码功能,扫描了照片上的追溯码。

    “正在加载,请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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