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屏幕的加载圈倏然消失,一行加粗的红字跳出来:“该药已被多次销售,请谨防假冒!”
红字下方,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一阵目眩。
他学过的基础知识告诉他,一盒药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追溯码。在正规的销售渠道里,一盒药只会被卖出去一次,系统里也理所应当只会显示一次销售记录。
如果一个码显示了不同时间、城市和渠道的多次销售记录……说明它至少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的药物。
而大概率,这会是一盒假药。是黑心厂家复制了一个真药的追溯码,将这个复制品贴在了无数伪造的假药上。
陆知铮一遍又一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小药店里的多次销售记录,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其实,早在母亲告诉他,为了省钱去家旁的小店里买了只要原价一半的药时,他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今天,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无可回避的证据。
陆知铮缓缓放下了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被窝里再次变得昏暗一片。陆知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臂环抱着小腿,仿佛能以这种防御的姿势给自己寻求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贺纾安有愧疚,但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是因受害的母亲被逼无奈”的正义感。
可现在,真相就这样以一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管贺氏集团那款明星药的质量究竟如何,他母亲的肺结核之所以不断加重,发展到现在动不动咯血的地步,完全就是为了省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钱,买到了别人冒牌伪造的假药!
这一切原来根本不关贺氏集团的事,更不关贺纾安的事。
这算什么?陆知铮蒙着头,无力地心想,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贺氏集团的抵触,还有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坚持,到底该算做什么?
算一个荒诞又蹩脚的笑话么?
身上的羽绒被轻软舒适,伴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可陆知铮却深知,以卑鄙手段接近贺纾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温度。
这时,卧室外断断续续传来了贺纾安与人通话的声音:“……对了,正好下周你回A市。我想要邀各界的商业伙伴来,办一个私人的音乐沙龙,到时候,我自己也会登台演奏。”
陆知铮听他放松而熟稔的语气,猜想贺纾安应该是和发小白彰英在通话,凝神细听了下去。
“你说我爸?之前我去海南看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拉大提琴的事,为此还大发了一番雷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觉得我拉琴这件事那么丢贺家的脸,那我不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眼里的‘家丑’。”
想到泄密的人正是自己,陆知铮本就发热的脸一时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愧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贺纾安。
就听外头贺纾安的语气突然放柔了下来,似乎在笑:“那当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演奏完,我就当众宣布,这支曲子献给我男友。之后我就下台去牵他的手。”
当众牵他的手,宣告两人的恋人关系。
陆知铮的脸上一湿,伸手去摸,才发现眼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贺纾安这样真诚待他,可他……不配。
他死死攥着被子,任由泪水打湿了半张脸,觉得自己真是个恶心透顶的小人。陆知铮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朝他袭来,他迫切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稍微补偿一下贺纾安,只要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他能做什么呢?
陆知铮飞快地思考着他所拥有的东西,财富、知识、地位,他一样也拿不出手。更何况贺纾安这样锦衣玉食的二代,看起来没什么也不缺。
无措间,陆知铮蓦然想起了两人初遇的场景。那时候,贺纾安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他的身材不加掩饰的兴趣。
身体。
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切里,唯一可能让贺纾安还感兴趣的东西了。
外头贺纾安似乎已经挂断了电话,陆知铮的喉结滚动,点开了消息框,给贺纾安发去了一条信息:“纾安,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一下好吗?”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贺纾安就快步走了进来。进卧室的第一眼,就见陆知铮发红的眼睛,眼角似乎还泛着泪光,忙来到了床边:“怎么哭了?是退烧药没起效吗——”
他的话没说完,陆知铮突然直起身来,环上了贺纾安的脖子,紧紧贴在了对方的怀里。
“知铮?”贺纾安有些讶异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陆知铮抬起头来,一双灰眸里水光闪动,微微上挑的眼尾还带着些许红肿,他有些笨拙地解贺纾安的衬衣纽扣:
“纾安……我们、我们在一起也好几天了,还没做过那个。我想要你,今天,就现在,好吗?”
贺纾安感到陆知铮贴面而来的滚烫呼吸,颈间就是对方充满渴求的怀抱,他喜欢的男人,就这样紧紧将他拥住,他甚至能感受到面前这具躯体优美流畅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贺纾安的眸光也暗了下去,但他的理智尚存,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傻瓜。”
贺纾安无奈而宠溺地揉了揉陆知铮的头发,温柔却坚定地拉开了陆知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将人强行按回了大床上,刮了一下陆知铮的鼻尖,亲昵地调侃道:
“你现在还在发烧,别的病人都知道要乖乖睡觉,就你,满脑子想着这些?”
陆知铮被迫躺着仰视他:“可……”
“没有可是。”贺纾安冲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等你病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玩,玩什么花样,我都依你,行了吧?”
陆知铮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心却如泣血般发出悲鸣。
等他病好以后?他说不好那会是多久后,他只知道,到那时候,他早已亲手窃取了那个文件袋。他和贺纾安之间,也就再也不可能了。
贺纾安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穿过轻薄的羽绒被,握住了陆知铮冒着冷汗的手。
“知铮,”贺纾安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我想办一个音乐沙龙,到时候自己登台拉大提琴。就办在我带你去过的帝华商场楼上的酒店里。”
陆知铮刚刚其实已经偷听到了这件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怎么突然想到要办沙龙?”
“既然我爸那么不同意我拉琴,我就偏要办得人尽皆知,气死他。”贺纾安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任性笑容。
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份精美的电子邀请函:“你看,邀请函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从排版到配色,都是我选的。”他顺手把邀请函发到了陆知铮的微信里:“你看看你有什么想邀请的人,把名单发给我就行。”
“对了,还有阿姨和妹妹,你可一定邀请她们过来。”贺纾安的嘴角微微扬起,“到时候,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第34章
陆知铮点开了贺纾安发来的文件, 电子邀请函的开场动画徐徐展开,整个屏幕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邀请函的主色调是雅致的香槟金色,四周交织着飞扬的五线谱, 背景里一柄若隐若现的大提琴, 配合优美的字体设计,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陆知铮暗暗想,就是婚礼邀请函,正式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他脑中忽然闪过了之前偷听到的,贺纾安在电话里对沙龙的布置,以及一曲结束时,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下台牵他的手, 胸口一阵绞痛,紧接着,是令他窒息的铺天盖地的荒凉。
幸好,这只是沙龙,而不是真正的婚礼请柬——
他和贺纾安这一段从开始就是错误的缘分,至少没有持续太久。想到这里,陆知铮鼻尖一酸,眼角也连带着微微泛红。
“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贺纾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连忙凑过去摸他的脸,担忧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陆知铮摇头, 用手背擦去了泪水, 挤出一个微笑, “纾安,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站在台上当众演奏, 对不对?就像是你母亲当年那样。”
“谢谢你,知铮。”贺纾安凑过去,吻了陆知铮的额头,眼里柔光闪动,“我以前的那个家,大家虽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可以称为爱的东西。我一直想要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陆知铮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也是。”
贺纾安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陆知铮又何尝不想呢?陆知铮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搭上贺纾安的后背,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对方衣料的那一刻,却又堪堪止住了。
他这样卑鄙的卧底,还是不要太贪心了。
仿佛应了他的心声一般,贺纾安的手机忽响起一阵提示音。贺纾安看了眼消息,对陆知铮道:“你再休息一会,我去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好。”
贺纾安带上了房门,卧室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可陆知铮的大脑却依旧飞速运转:
如果母亲的病情一路恶化和贺氏集团的药无关,那么沛先生之前在线下的维权活动里找到他,信誓旦旦说“贺氏的这款药有严重质量问题”,还给他看了不少打印出来的证据,到底又有几分可信度?
他想起贺纾安曾说过,沛先生的那家安链药物流通公司背地里做了不少灰色交易,陆知铮脑中灵光一闪:这种不正规的公司,大概率遭到过起诉。
他拿起手机,在裁判文书网里输入了公司名称,网页上出现了一系列相关裁决,陆知铮一目十行扫过去,只见上个月一起案件的原告,赫然就是贺氏集团。
陆知铮立刻点进去想要查看案件详情。可这起案件大约是以调解告终,在网上并没有公开判决书。
线索就断在了这里,陆知铮咬着苍白的嘴唇,不甘心就此放弃,思索一番,想起了似乎对贺氏集团有些了解的林威廉。
陆知铮找出了林威廉的联系方式,也顾不上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初加微信的那一天,飞快打字:“威廉,打扰一下。你听说过一家叫‘安链’的药物流通公司吗?”
没过几分钟,林威廉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知铮,还记得那时在法餐厅我跟你提过,贺氏和一家公司就抗结核药打官司的事吗?我看了一下,就是你提到的这个安链。”
陆知铮脱口问:“你知道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我听父亲说起,大约是这家公司在流通大批仿造贺氏的假药,被贺氏发现后,就遭遇了起诉。”
陆知铮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所以沛先生背后的药物流通公司,才是害了他母亲的真正仇人!
而他,彻头彻尾地搞错了复仇的对象。
想到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帮着谋害母亲的真凶去执行任务,陆知铮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蠢得不可原谅,蠢得让他恶心。
陆知铮本就因生病而乏力的身体,再抽不出一星半点的力气,颓然地顺着床靠滑了下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我查了这起案子,它最后好像调解结案的。贺氏当时既然都查到了他们流通假药,怎么会同意跟这种企业调解?你说会是因为……贺氏有什么把柄在安链手上吗?”
“依我看,事情可能也没那么复杂。”林威廉条分缕析道,“站在安链那家药物流通公司的角度,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称他们只是底下的渠道商,自己也被上游的假药厂骗了。当然,大额经济补偿、开除涉事主管这样的态度,肯定还是少不了的。
而站在贺氏的角度,作为大型上市公司,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品牌声誉和股价。如果‘贺氏集团药品的假冒药流入市场,可能导致绝症’这样的新闻登上了头条,极有可能引起大面积的恐慌,直接让集团股价暴跌。
所以,只要安链的赔偿够多、姿态够低,贺氏为了大局达成调解,也是情理之中。”
陆知铮无力地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眼前洁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了。威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林威廉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亲昵,“对了,知铮,我刚把手头的项目结了,准备从办公室出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小学后面那家私房菜的避风塘炒蟹吗,我们过会一起在那儿吃个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陆知铮满心都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与惶恐,哪里有心思吃饭,直接拒绝了。
林威廉听着他透着疏离的语气,叹了一口气,控诉似的笑道:“你又拒绝我。自从我们重逢后,知铮你对我就再不和以前一样了,总是那么客气。你难道在故意躲着我?”
陆知铮飘散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他隐约觉得林威廉的语气奇怪,忙道:“怎么会。威廉,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生病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生病了?”林威廉原本轻松的语气当即变了调,“严重吗,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大病,我没去医院,”陆知铮握紧手机,谎称道,“我就在家休息。”
“那我来你家看你?正好,很多年没见到阿姨了。”
“……不是,我是一个人在自己住的地方。”
“那我更得来了,”林威廉爽朗笑道,“你发我地址和想吃的东西,我一道买来带给你。今天就让我照顾你,这次你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林威廉说得理所当然,这种热烈而直接的关心,让陆知铮有些不好意思径直说不:“威廉——”
然而还没等陆知铮想好拒绝的措辞,“咔”一声,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陆知铮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只见贺纾安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晦暗不明的桃花眼,和他身上穿的那条暖色居家的围裙那样格格不入。
隔着一扇房门,贺纾安没听太清电话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林威廉暧昧又黏糊的越界语气,还听到陆知铮迫不及待地表示他一个人在家。
“自己一个人在家休息?”贺纾安感受到内心那股占有欲夹杂着愤怒,如燎原大火般飞快地点燃了他的整片心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床前,看着陆知铮那双闪烁着慌乱的灰眸,俯下身来,凑近他接电话的那只耳朵,一字一顿道:
“宝贝,那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