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铮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个?”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发烧烧糊涂了,看错了字。
他慌忙去翻看文件袋里剩下几张纸上的内容,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可不管是哪一张,都是来自不同医院、在不同时间下权威机构开具的,关于贺纾安严重焦虑症的病历报告!
陆知铮手上的力道一松,那几张A4纸无声地从指尖滑落,散乱在了木地板上。
为什么?
为什么沛先生千方百计要他偷的、所谓的“药企致命黑幕”的内容,居然会是贺纾安的焦虑症病历报告?!
第37章
“嗡”手机再度震动, 陆知铮木然地低头看去,沛先生无情的倒计时还在继续:“4”。
只剩四分钟了。
陆知铮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不知道沛先生具体会干什么, 但可以想象, 对方一定是想借贺纾安的病历,将其打成一个疯子,彻底拉下总裁的位置。
“做梦。”陆知铮咬牙,飞快整理好地上散落的病历,将其塞回了保险柜里,关上柜门。接着冲到外头的打印机旁, 拿了一叠白纸, 塞进了原本的文件袋里,匆匆将封口绳重新绕好。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点开了消息界面,将之前相册里那张保险柜敞开,文件袋已经到手的照片发了过去,面无表情地打字:“东西拿到了。让你的人滚。”
照片传过去不过几秒,沛先生就回复了消息:“很好。你果然是个看重家庭的好孩子。今天下午四点,你把文件袋送到下面的定位。我们一手交文件袋, 一手交药。别想耍花样, 陆知铮,你承担不起后果。”
紧接着,他发来了一个定位。陆知铮点开看了一眼, 是郊外的一个废弃码头,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沛先生特意挑选的没有监控好办事的地方。
陆知铮回复了一个“一言为定”, 立刻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砸门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 陆知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哥!外面的人好久没动静了,我刚刚壮着胆子从猫眼里看,带头的人好像接了个电话,已经带着人下楼走了!”
听到这声“走了”,陆知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靠着墙壁瘫坐在了地上:“走了就好。知敏,你好好待在家里,等哥下午回来看你和妈。”
挂了电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如一条上岸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家人的危机暂时解除,贺纾安的秘密,也被他死死锁回了保险柜里。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
陆知铮脸上汗水与泪痕交织,几乎有些狼狈,可他一双灰眼睛却无比清明,给刚刚帮过自己和母亲的谭觉新发了一个两百的转账过去,打字道: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又受了惊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她送上网约车?我家地址还是原来的地方,真的谢谢你。”
不多时,谭觉新发来了两张截图。第一张,是陆梅上网约车的背影;第二张,则是滴滴订单的实时截图。
陆知铮一颗悬着的心稍有些放松下来,正打算将打车的费用转账过去,就见界面上弹出了一条提示:“谭觉新拒收了你的转账”。
谭觉新没有解释退钱的事,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陆知铮,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看着屏幕上“两不相欠”那四个字,陆知铮最后回复了一个“谢谢”。过去两人间的那些纠葛,也早该随风散去了——
毕竟,他的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别人。
陆知铮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紧紧阖上的保险柜,仿佛能透过柜门,看到里头那只憨态可掬的翠鸟,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他刚要离开这个满是罪恶感的书房,手机铃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再度响了起来。
原本舒缓的来电铃声,此刻落在陆知铮的耳中,简直比惊悚片里的恐怖音效还要吓人,他深吸了口气才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竟然是贺纾安。
怎么回事?
陆知铮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贺纾安不是十多分钟前才打来过电话吗,为什么这会儿又打了过来?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怖的猜想:难道是沛先生那个疯子倒打一耙,转身就把他是卧底的事告诉了贺纾安?
不对,不对,就算沛先生有心要这么做,至少也该等到真正拿到文件袋之后。
虽然理智告诉他,自己的卧底身份应该没那么快暴露,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感还是从脊椎骨一路蹿升到了头顶,陆知铮整个人都在不住颤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被按在断头台上的囚犯。
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一时竟因为太过紧张而没发出任何声音。
“喂,知铮?”电话那头,贺纾安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轻松,反而十分严肃,“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陆知铮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没有啊。怎么了,纾安?”
“真的没事?”贺纾安沉声问,“家里没人进来?”
“我在卧室里躺着呢。”陆知铮心虚地编着谎话,“刚刚吃了药,正准备睡,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多好笑,他明明不想欺骗贺纾安,却正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贺纾安说谎。
“那就好。”贺纾安舒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我突然收到提醒,书房里那个保险柜在几分钟前被人打开了,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怕你和小偷起了冲突。”
陆知铮呆住了,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智能保险柜可能设置了开柜门提醒。保险柜被开的事,贺纾安都知道了。
“我本来还想跟你说,万一真的遇到什么意外,你千万别和贼起争执,自己的安全最重要。”贺纾安感慨了一句,“还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看来这些智能的东西也有出错的时候,等我回来,看看什么时候换个新的。”
听着贺纾安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关心,怕他受伤,陆知铮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哪里有什么智能系统出错,哪里有什么小偷。真正背着你打开保险柜的贼,就是他陆知铮啊。
“嗯。”陆知铮沙哑着应道,“可能是保险柜坏了吧。”
挂断电话后,陆知铮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沛先生约定的下午四点,已经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约定的废码头颇有些路,他需要立刻动身。
陆知铮咬紧牙关,抓着那个装满白纸的文件袋,换了衣服匆匆下楼。虽然贺纾安给了他越野车的钥匙,但陆知铮想了想,到底没好意思就这么开着贺纾安的车去见沛先生,何况一路上都是摄像头,他一路小跑着到了小区门口,拿出手机就准备打车。
就在他火急火燎输入目的地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驶来。
陆知铮心里存着事,以为是小区其他业主的车,也没多在意,下意识朝边上让了让,仍低头顾着选滴滴的上车地点。
可这时,轿车后排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声叫住了他:“知铮,你怎么在这儿?”
陆知铮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僵硬地转过头,就见本该在隔壁市谈生意的贺纾安,此刻正坐在那辆灰车里,惊讶地看着他。
“……纾安?”陆知铮喃喃。
贺纾安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你怎么不好好在家里躺着?”
刚才他高铁站候车的时候,突然接到对方秘书的电话,说廖总临时过敏就医,今天的饭局被迫取消。他心里记挂着家里还在生病的陆知铮,也没通知送他过来的司机再折返来接,直接就近打了辆网约车赶了回来。
贺纾安想给他的男友一个惊喜,刚才在电话里就故意没提这事,没想到会在小区门口把人撞了个正着。
陆知铮做梦也没想到贺纾安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浅灰色的丹凤眼闪烁,结结巴巴道:“我、我想回家,看看我妈还有我妹妹。”
贺纾安走到陆知铮的跟前,第一眼就看见青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你刚刚哭过了?”贺纾安的心头一颤,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想上前擦陆知铮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里有点急事,想早点回去。”陆知铮想起手上还拿着那个文件夹,慌慌忙忙将其拼命往身后藏。
“我不是给你备用车钥匙了吗,怎么不开我的车。”贺纾安一下看到了陆知铮没来得收起来的左手,“你的手怎么了?”
陆知铮还想去藏,左手就贺纾安一把抓住。只见那手的指节活像个红馒头似的高高肿起,边缘处隐约还带着血丝。
“陆知铮,你——”贺纾安的话才开口,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如果他没看错,陆知铮牢牢遮在身后的东西,是一个文件袋。这种绕线封口款式的文件袋,在他的家里并不常见,贺纾安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书房保险柜里,放他病历的文件袋。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想法,附骨之疽般攀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知铮感受到贺纾安扣住他的那只手瞬间变大了力道,弄得他有些吃痛,他本能地蹙了眉头,几乎是哀求道:“纾安,我真的有急事,必须走了。”
想起沛先生留给他的最后期限,陆知铮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这一次,却没能抽得动。
贺纾安沉着脸,似一堵高墙般,死死拦在了陆知铮的面前。
阳光落在贺纾安那张标致俊美的脸上,却丝毫没能为其增添一丝半点的暖意。
他看着陆知铮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文件袋,几分钟之前,对方拘谨的那句“可能是保险柜坏了吧”,似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他的脸上。
贺纾安一手捏住陆知铮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问:
“刚刚的保险柜,是你开的吗?”
陆知铮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个干净,午后温度不低,可他却连嘴唇都在不住发抖。
看着贺纾安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陆知铮明白,他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黑灰。
贺纾安,已经不会再是他想要的那个温柔又热情的男友了。
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样子,贺纾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不白的?
保险柜的安防系统没有出错,家里也确实没有进“贼”。从头到尾,贼就只有一个,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男友,陆知铮!
“谁指使你的?”贺纾安的声音冷得像是浸过冰水。
“……没有谁。”陆知铮低声说。
“你说什么?”
陆知铮垂着眼睛,他欠贺纾安的早已太多太多,他不指望贺纾安还能原谅他,只希望能尽己所能,让贺纾安遭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如果贺纾安知道自己的男友,从始至终都是他最恨的父亲私生子手里的一枚棋子,那对患有严重焦虑症的贺纾安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只有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才能把对贺纾安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宁愿让贺纾安恨自己,让贺纾安觉得他是一个卑劣、见钱眼开的底层小人,这样贺纾安只会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人。而不会知道整件事是他最恨的私生子贺明沛幕后一手操纵。
这样一来,大约能让贺纾安心里好受不少。大不了以后找对象时,更加谨慎些就是了。
陆知铮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掐灭了对贺纾安所有的温柔与眷恋,抬起那双一片死寂的灰眼睛,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谎:
“贺纾安,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吧?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
之前拿药那次,我看暗室里有那么大一个保险柜,就动了心思。今天看你出门,我觉得机会来了,就想偷点值钱的东西出来。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货色。”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双刃剑,刺痛贺纾安的同时,也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然而,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到来,贺纾安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眼中透着荒凉:“陆知铮,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陆知铮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说曹操曹操到,”贺纾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定是你的幕后主使急着打电话来要‘战利品’了吧?”
他朝陆知铮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陆知铮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贺纾安当然认得贺明沛的声音,而贺明沛又知道贺纾安焦虑症的事,如果在电话里刺激贺纾安两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陆知铮缓缓摇头,将手机死死护在身后,死活不肯交出来。
听着耳边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永无歇止的来电铃声,看着陆知铮事到如今还在死死抗拒,拼命维护那个幕后黑手,甚至不惜与他作对的模样,贺纾安一直压抑的焦虑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冲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让你交出来!听见没有!!”
贺纾安陡然拔高了声音,发出一阵犹如困兽濒临绝境般的咆哮。吼声带着疯狂,让他原本俊美的脸都变得可怖不堪。
一时间,路上几个行人和远处站岗的保安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那个人怎么回事啊,疯了吗?”
“那男的好凶啊。”
“这谁啊,精神有问题吗?”
行人的议论声传进耳朵,听到“精神有问题”几个字,陆知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贺明沛弯弯绕绕一大圈设的局,就是为了实锤把贺纾安打成精神病,万一贺纾安今天在街头失控发火的这一幕被路人偷偷拍下来,传到网上,那贺明沛一定会抓住机会,大肆宣传,到时候,贺纾安的名誉受损、贺氏的股票也会受牵连,一切就全完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陆知铮顾不上自己的尊严,也顾不上贺纾安身上那股随时要把他撕碎似的戾气,一把握住了贺纾安的手:“纾安,我给你查,我都给你查。你别喊了,好不好?”
他用身体挡住周围人窥探的目光,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