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地说,贺纾安之所以会彻底爆发焦虑症,在众人面前尊严尽碎,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况且,昨夜的坠崖事发突然,陆知铮彻夜守着贺纾安,还没把对方受伤住院的消息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贺家的人,贺修岑居然就这么快精准地找上了门来,难道是早就和贺明沛那凶手通了气?
陆知铮的眼神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房门,不让贺修岑看到病床上贺纾安的一丁点情况:“贺先生,纾安还在休息,现在不方便见客。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贺修岑没有理会陆知铮的敌意,他的目光越过青年的肩膀,试图一窥病房里的情况,最终却只能看到病床的一角。
贺修岑收回了目光,用一种审视商品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知铮:“你就是我弟弟养在身边的‘伴儿’?”
陆知铮的脊背瞬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刚刚当着贺纾安的面承认了自己“男朋友”的身份,不可能转头又改口,沉声道:“我是纾安的男友。”
贺修岑冷笑了一声:“正好,我有事找你。”说着转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陆知铮眉头紧皱,不知道贺修岑找他做什么,难道真像烂剧里演的那样“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他转头朝贺纾安说了一句稍等,关上房门,快步赶上了贺修岑。
两人乘电梯到了天台,贺修岑转过身,单刀直入:“陆知铮,你是受了贺明沛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的指使,才故意接近我弟弟的吧?”
陆知铮的面色骤然一白,这件事贺修岑怎么会知道?贺纾安看起来绝不会是会和大哥分享这种事的类型,所以是贺修岑自己调查到的?
看着陆知铮脸上藏不住的慌乱,贺修岑嗤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材料,甩到了陆知铮怀里:“自己好好看看吧,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
陆知铮匆忙翻了翻文件,开头的内容似乎是对贺明沛那家黑心药物流通公司的调查报告。
贺修岑抱着臂,语气冷酷而讥讽:“我弟弟出任总裁的这半年来,一直致力于打击市面上流通的仿冒贺氏的假药,而这件事,恰恰断了正在做这种假药生意的贺明沛的财路。所以他才会处心积虑找方法针对我弟弟。这其中,就包括将你这枚棋子送到贺纾安的身边。”
陆知铮没想到贺修岑竟已经把整件事调查得如此清楚。
他颤抖着手,一页页翻看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资料,那里面除了贺明沛的安链公司,还有其他数家同样非法售卖仿冒贺氏的假药的公司。
所以,贺纾安不但保护了他的家,还在保护着无数像他母亲一样的潜在受害者。
陆知铮猛地抬起头,并不避讳他曾犯过的错误,坚定道:
“我一开始确实被贺明沛欺骗利用了,我也恨我当时的愚蠢。但现在,我只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是吗?”贺修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可以把贺明沛彻底送进去的机会,就看你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有决心了。”
陆知铮忙问:“需要我做什么?”
贺修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自从贺纾安被撤去职务后,我不免担心他暗中搞什么动作,所以派了人手暗中盯着他的行踪,发现他昨晚去了觉耀山,我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跟上山,但他们在山脚下蹲点时,意外看到贺明沛的车也进了景区。”
陆知铮脱口道:“就是贺明沛!昨晚山顶的观景台上,他先用语言刺激了贺纾安,然后买凶将人推下了山崖!要不是有一棵树拦了一下,就……”
“话可不能乱说。”贺修岑的神色并没有太多波澜,听不出一丝弟弟大难不死的庆幸,“贺氏家族内部的争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旦捅到媒体面前就是两败俱伤。你说他买凶杀人未遂,可口说无凭。”
“我有!”陆知铮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了他躲在古树后面偷拍的,贺明沛与贺纾安两人对峙的照片。他不断放大画面,只见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朝这头看来。
陆知铮指着那个雨衣男说:“推纾安下去的,就是这个男人。”
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贺修岑眼神终于微微一变,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狠辣。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二维码,施舍般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加个微信。你把照片的原图发给我。”
陆知铮看着眼前的二维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照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贺修岑好像早有所预料,轻蔑地看了陆知铮一眼:“你想要什么?”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对上了贺修岑的眼睛:“我想请你以后,别再用集团的事去刺激纾安了。他现在……受了伤,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威胁,而且总裁的位置已经还给你了,希望你放过他。”
安静的天台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鄙夷的讥笑。
贺修岑的目光在陆知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知铮外套里那件看似低调,却昂贵柔软的山羊绒毛衣上——那正是之前贺纾安带他去专柜的时候,亲自挑选的衣服。
“陆教练,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当了几天男伴,就成了我们贺家人了吧?”
第49章
贺修岑字字如刀:“有些话, 我本不想说。但陆知铮,你这种别有用心、靠出卖色相接近我弟弟的间谍,现在居然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你想清楚了。如果你现在不把照片交给我, 由于缺少证据, 贺纾安的坠崖很可能被判定为一场意外失足。而贺明沛和他的团伙依旧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对我弟弟再次出手。到时候,你所谓的‘保护’根本就只是个笑话。”
贺修岑逼近了一步,看陆知铮的眼神冷如寒铁:“还是说,其实你私底下还是站在贺明沛那一头,不给我照片, 是为了帮你的雇主隐匿罪行?”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 他知道,因为他曾为贺明沛效力的那些证据,贺修岑早已将他定性成了那种给点钱就什么都能干,甚至在贺家两个公子间左右横跳的卑鄙角色。
更何况,贺修岑只知道贺纾安昨晚被送进医院,根本不知道在那场坠崖事件里,他是怎样不顾自己的安危扑向贺纾安。
陆知铮没有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也不想用他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去标榜他的深情, 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屈辱感中冷静下来,顺着贺修岑说过的话仔细思考了片刻,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违和。
他抬起头, 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贺修岑的眼睛, 冷静分析道:
“贺先生, 恕我直言,觉耀山景区离市区几十公里, 就算纾安真的因为被罢免了职务想要反击,留在市区不是更方便?怎么想也犯不着大半夜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如果你既然只是想防着他,似乎并没有派人一路跟着他去那么远的山上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贺修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动,竟然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陆知铮看着他微微僵硬的侧脸,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愤怒突然散去了大半,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笃定:“其实,你心里也是关心他的,对吗?你怕他突然遭受了那么许多,深夜出城去山上,会想不开……”
“你想多了。”
贺修岑打断了陆知铮的话。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将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衣领口用力整了整:“贺纾安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要是死在外面,麻烦的是集团的舆论和股价。我只是合理规避风险,不想刚接任就遇上这种烂摊子事。”
他脸上的神色重新回复了之前冷酷的模样:“集团那头早已雇佣了顶尖律师团队,搜集了关于非法流通假药的证据,对贺明沛正式提起了诉讼。但从这一步到正式开庭,大约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贺明沛已经是一条疯狗,在开庭前,必须有人24小时跟在我弟弟身边保护他。”
“我会保护他。”陆知铮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我完全可以请来更专业的保镖团队。”贺修岑冷冷地反驳。
“保镖不过是拿钱办事,不会有我上心。”陆知铮眼神没有丝毫退让,“而且,我现在就可以拿照片做交换。”
两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贺修岑拿出手机,通过了陆知铮的好友申请。确认收到的照片无误,贺修岑转身便准备离开。
“你不去看看他吗?”陆知铮看着他没毫不犹豫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贺修岑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吗?”
“额……”陆知铮一噎,局促解释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去叫醒他。”
“不必了。我很忙,没空与他闲聊。”贺修岑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扫了陆知铮一眼:
“这阵子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顾好他。等月底开庭结束打完,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向我开个价,只要数字别太离谱,我会满足。然后,拿着钱,彻底滚出我弟弟的生活。”
说完这句,贺修岑再也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消失在了门口。
陆知铮一个人站在天台,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晨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知道贺修岑看不起他,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利用贺纾安。关于这段过去,他没法否认。
可是,开个价?彻底离开?
陆知铮攥着拳头,在心里发狠地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真心想要在一起的人,而贺纾安显然也依赖需要着他,他为什么要走?
除非是贺纾安亲口要他走,否则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陆知铮回到病房的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纾安那双清亮的桃花眼。
见陆知铮进来,贺纾安带着几分探究地问:“刚才来的人是谁?”
陆知铮知贺纾安应该听到声音了,疑心他明知故问,仍是解释说:“是你哥哥,贺修岑。不过最近发生了点事,所以你俩的关系——”
“不太好?”贺纾安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我看你刚才在门口那个架势,像是要跟他打起来。”
陆知铮的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别担心,我和他的关心一直都不算好,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刚才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外面说,你是我的人。”贺纾安忽然凑过身来,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原来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
对上贺纾安促狭的目光,陆知铮的脸顿时烧得更烫了。仔细想来,贺修岑刚才的原话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对方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呃,算是吧。”真说起来,他倒也确实跟着贺纾安见过贺广源一面,陆知铮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那个,你刚醒过来,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仔细检查看看。”
“别走。”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贺纾安倏而拉住了陆知铮的手。
陆知铮回头过去,只见病床上的男人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张平日里矜贵沉稳的俊脸,竟破天荒露出了一个有些脆弱的表情,低声嘟囔:“我头疼。”
看着贺纾安略微耷拉下眉头,带着委屈似的小表情,陆知铮的心就像被收起爪子的猫儿轻轻挠了一下。
陆知铮虽是个老实人,可他不傻。看着贺纾安那双明亮而不见一点痛苦的眼睛,陆知铮明白对方大概率是在装可怜,想留住他。
而他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看着原本,躺在病床上,用这种撒娇似的小表情抓着他的手,陆知铮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走,俯下身来,张开结实的双臂,温柔地将贺纾安抱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医生来查房。”陆知铮拍着贺纾安的肩,轻声哄道。
直到落入这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贺纾安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了下来。
其实,贺纾安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从容和淡定。
骤然在一个陌生的医院醒来,面对自己布满伤痕,甚至左手彻底无法动弹的身体,贺纾安一直处于高度的不安中,只是他习惯了骄傲,习惯了在旁人面前强撑。
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面对了眼前这个守了他整夜的青年时,他全身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贺纾安暗暗打量着陆知铮,对方不但脸和健硕的身材都极符合他的审美,性格看上去也温和老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难怪在感情之事上向来挑剔,又十分缺少安全感的他,在失忆前会选对方做自己的男友。
既然两人已经是情侣,贺纾安便也想要好好对待陆知铮。
他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早已想好了,将来有了伴侣,他一定好好对人家,绝不能做像父亲那样,总是让母亲偷偷落泪的负心汉。
贺纾安把头深深埋在陆知铮紧实的胸膛里,听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声,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陆知铮……虽然那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好像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陆知铮搂着贺纾安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了几分。贺纾安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忽问:“既然我们是这种关系……那我能叫你铮铮吗?”
陆知铮的心头猛地一颤。铮铮。
连他的母亲和妹妹,都不会用这么肉麻的方式叫他,更不用说从前那个高傲的贺纾安嘴里说出来,一股隐秘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心间。
可这股满足的幸福中,还伴随着丝丝心虚:从前的他,为了完成任务,蓄意接近、背叛了贺纾安;而现在的他,又一次用新的谎言,去欺骗了失忆的贺纾安。
但即便如此,陆知铮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想放手。
经历了昨晚在觉耀山上眼睁睁看着贺纾安下坠后,他再也不想要放开贺纾安了。
“好。”陆知铮的喉咙发紧,“你想怎么叫都行。”
听到他的应许,怀中的男人满足地勾了勾唇角,温热的呼吸喷在陆知铮的锁骨上,有些痒。
贺纾安抬起头来,一双如明星般熠熠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知羞耻的黏糊劲儿,直勾勾地盯着陆知铮的眼睛:“那你呢?你能也叫我安安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称呼,陆知铮一定会觉得肉麻得要命,涨红了脸瓮声瓮气地拒绝。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带着无限依恋的贺纾安,陆知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裹挟着他,几乎将他融化。什么阶级隔阂,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怎么想,对他来说,突然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红着眼眶,温柔地抚摸理了理贺纾安有些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