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铮看着躺在他膝头的贺纾安, 初见时,对方在他的心里是多么高高在上、矜贵耀眼的总裁,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张扬, 可这样的贺纾安, 如今竟称他自己为“怪物”。
贺纾安当然不是怪物。
他只是被怪物伤害过,所以才长出了这一身尖刺,变得偏执敏感。
而刺激贺纾安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的,正是他陆知铮。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下,陆知铮突然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将贺纾安从童年的泥潭里拽出来, 尽他所能。
“不会的。”陆知铮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他紧紧握住贺纾安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对方,“你和你父亲不一样。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贺纾安闻言却没有睁眼,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仿佛觉得他这一句口头地保证苍白又可笑。
看着这样自暴自弃的贺纾安,陆知铮的心如被钝刀割肉一般剧痛。贺纾安已经将其最深的伤痕揭露给他看了, 那他难道还要再对贺纾安有所隐瞒吗?
看得出来, 贺明沛布置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贺纾安倒台,甚至根本就想要把贺纾安逼疯。就算今天一招失手,日后贺明沛肯定还有针对贺纾安的后手。
他必须将自己过去的一切, 一切愚蠢的决定都说出来。不是为了贺纾安的原谅, 只求能让贺纾安对贺明沛的恶劣手段有所知觉。
“纾安, 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陆知铮说出这句话, 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贺纾安苍白的脸,做好了对方会随时睁开眼,用最冷酷不耐的语气讽刺他“谁要听你的垃圾事”的心理准备。
然而,贺纾安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美丽而又憔悴。
陆知铮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带着涩意缓缓落了下去。他放慢了语速,继续温柔地替贺纾安按压穴位:
“大概一年前,我妈的肺结核突然恶化,吃医院开的药,不仅没有半点效果,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每天整晚咳嗽、咯血,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就瘦了十几斤,简直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你母亲吃的药,就是贺氏最出名的那个原研药吧?”贺纾安终于开了口。
“是,却又不是。”陆知铮顿了一下,“我后面跟你解释。总之,那时我急得团团乱转,没日没夜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看到了几个跟我妈相似的案例。据他们说,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还举办了线下的维权活动,供病人家属交流。我当时走投无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参加了活动。就是在那里,贺明沛主动找到了我。”
想起当时的那一幕,陆知铮一下握紧了拳头:“贺明沛那时骗我说,他是业内人士,还说……贺氏为了利益,故意压下了药物质量问题的报告,那些药物,有的患者服用后副作用巨大。他那时说了几个例子,我一听,确实都和我母亲的症状一模一样。”
贺纾安:“你就相信了?”
“……没错。”陆知铮低着头,像个囚徒般认罪道,“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贺明沛无疑也看出来了,他告诉我,你喜欢男人。如果我能成功接近你,帮他拿到证明药物质量有问题的文件袋,他就能通过特殊渠道,帮我弄到我妈急需的稀有药。
我当时真的太害怕失去我母亲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父亲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我妈和妹妹两个亲人。贺明沛的出现,给了本已几乎绝望的我,一点新的希望,所以我才答应了他。
可没想到,原来我母亲当时为了省钱,偷偷拿着医生的诊断,去家旁边的小药房里买了仿冒贺氏原研药的假药!那款要,甚至很可能就是由贺明沛的公司流通出来的,贺明沛才是我真正的仇人!我……
如果我早一点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一定不会那样做的!我也不知道,原来你私下里一直在帮我、帮我妈找药。我太笨了,居然分不清谁是真心对我好。
纾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陆知铮哽咽的声音。
贺纾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一串来龙去脉,脑后就是陆知铮温热柔软的膝枕,那双粗粝的手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穴位。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该死地贪恋着这个青年的温度。
在他烂透了的家庭里,在这个冰冷逐利的世界里,只有陆知铮给过他一丝被照顾,被关爱的感觉。
贺纾安心想,既然离不开,那不如换一个方式,强行将陆知铮留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就看到陆知铮满是痛苦的眼睛,轻声道:“至少,你的母亲还在。”
陆知铮一愣,随之反应过来,是啊,至少,他还有母亲。这对于幼年丧母的贺纾安来说,是多大的幸运。
贺纾安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她平时会跟你一起吃饭吗?”
陆知铮的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他看着这个明明在外人看来金尊玉贵的男人,此刻却竟然在羡慕着他这个普通小市民的亲情。
“会的。”陆知铮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向贺纾安提起这些,局促道,“……抱歉。”
贺纾安笑了一下:“抱歉什么?”
“嗡——嗡——”这时,陆知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知铮浑身一抖,有过沛先生之前的种种威胁,他现在简直对任何手机的来电消息都神经过敏。他下意识看了贺纾安一眼,为了证明自己不再隐瞒的诚意,也不让敏感的贺纾安多想,他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妹妹陆知敏轻快中带着关心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跟妈说了,今晚你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她让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晚饭回家吃不?”
听到妹妹的话,陆知铮有些为难地看着正躺在自己大腿上的贺纾安。
贺纾安的面色依旧苍白,显然还没完全走出焦虑症的阴影。更何况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说到底也都因他而起,陆知铮做不到这时候丢下贺纾安一个人。
“那个,知敏啊,我今晚就不……”陆知铮有些为难地开口,却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毕竟一开始也是他答应了妹妹今晚回家住。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贺纾安朝他伸出手,示意陆知铮把手机交给他。
陆知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知道贺纾安是个有分寸的人。
贺纾安接过手机,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上话筒时,声音变得温和:“知敏,是我,贺纾安。上次一起出来,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帝华商场楼上的那个瑰叶酒店吗。
不如这样,一会我让秘书订两间江景套房外加四人晚餐。今晚,我们几个一起去那里吃饭住宿,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能吃大餐,住豪华套房,陆知敏心里当然一万个想去,可她猜能猜到,那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支支吾吾道:“这,是不是太破费了。那个,贺大哥,我得先问一下我哥哥……”
贺纾安见状,微微挑眉,将手机重新塞回了陆知铮手里,并用眼神示意他“看着办”。
陆知铮深知贺纾安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想听到他拒绝,况且这样安排,也确实让他能兼顾家人和贺纾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自己泛红的脸颊,对着电话那头道:
“知敏,你晚上想去住酒店吗?要是想住——”
陆知敏听亲哥的口气,就知道陆知铮是同意了,还没等人把说完,就兴奋地欢呼了一声:“想!太想了!谢谢哥,也谢谢贺大哥!那我这就跟妈去说一声。”
听到妹妹肯定的声音,在陆知铮没有留意的角落,贺纾安的唇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简直太好收买了。
现在想来,他以前简直天真得发蠢,竟然觉得只要陆知铮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两人的关系就稳固,能一起组成一个有爱的小家。可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将自作多情的他重重拍醒。
既然贺明沛凭一瓶虚无缥缈的假药,就能让陆知铮死心塌地为他去偷去骗,出卖尊严,那手握稀有真药,有钱有资源的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纯粹不掺杂质的“真心”太虚幻了,比起去赌陆知铮对他不知是真,还是为了任务演出来的感情,这一次,他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只要给陆知铮最看重的母亲和妹妹,提供物质享受和医疗资源,他完全可以做这一家子的恩人。
到时候,就算陆知铮又想要逃离、背叛他,其最爱的母亲,最疼的妹妹,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贺纾安说话。
两人在车厢里又坐了一会儿,重新平静下来的贺纾安发动汽车,带陆知铮去博永医院处理了伤口。贺明沛找的那群保镖大约也是专门受过训练,造成的伤势严格来说都是轻伤以下,医生简单做了处理,嘱咐说最重要的还是多休息。
副驾上,陆知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梅发来的消息:
“知铮啊,贺先生对我们这么照顾,今晚又破费请客,妈和你妹妹空着手去实在不像话。妈想带点礼物给他,你看看贺先生平时都喜欢点什么?”
看着这条消息,陆知铮思来想去,一时倒犯了难。贺纾安这样的二代,用惯了好东西,就算有他瞧得上的,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还没等他回复,陆梅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要不……妈把昨天刚织好的一条羊绒小方巾带上?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前阵子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想买这种手工的羊绒围巾,我就买了上好的料子,自己织了几条拿去卖,赚点手工费。就是这种东西,不知道贺先生这样的大老板,会不会嫌弃。”
陆知铮看着语音转的文字,心里一酸,眼眶险些又红了。他知道母亲因病下岗后,一直想做点零工增加收入,归根到底,也是因为缺钱。
只是一般的小店哪里敢招她这样身体孱弱、动不动咯血的病人,现在陆梅终于找到了一份适合的活计,想她说的那样“有点事做”,陆知铮心里也是高兴。
他吸了吸鼻子,敲下回复:“妈,这是你的一片心意,贺总一定会喜欢的。别多想了。”
快一小时后,揽胜来到了老城区的巷子口。
陆梅和陆知敏早就提着行李包等在路边了。陆知铮下车给她们开了后座的门,贺纾安也重新挂上了他优雅随和的微笑,同二人打着招呼。
汽车发动,陆梅看向前边的儿子,一眼就看到了陆知铮脖子上那鲜明而突兀的红肿咬痕。
作为过来人,陆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知铮,你这领子怎么歪歪扭扭的?赶紧整理整理,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啊?”陆知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脖子上被贺纾安留下的荒唐痕迹,慌忙将卫衣的领子竖起来,试图遮住那红印。
然而,那卫衣的拉链有些卡壳,他越急越拉不上去,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转了红灯。
贺纾安踩下刹车,微微侧过身,伸出修长的右手:“我来吧。”
他唇间带着微笑,丝毫听不出半点先前的疯狂,慢条斯理地替陆知铮将凌乱的衣领一点点整理好。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知铮,看到了贺纾安那双桃花眼里的一丝幽深。
抽手的刹那,贺纾安的指尖仍未离开,而是像逗弄猎物一般,缓慢而暧昧地轻轻刮过陆知铮的喉结,迎着对方紧张的目光,做口型道:“很好看。”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贺纾安当着他母亲和妹妹的面,这样大张旗鼓地做这些,比起调情,大约更是某种警告。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陆知铮:我想什么时候揭穿你,玩弄你,全凭我的心情。在我面前,你永远没有反抗的余地。
几人抵达了江畔的瑰叶酒店,贺纾安作为主要股东之一,刚进门,总经理就亲自带着人在大堂迎接。
贺纾安简单打了招呼,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改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模样,极其耐心温柔地陪在陆梅身边,一边引路,一边轻声细语地为其讲解。
“阿姨,这家酒店是上个月刚刚剪彩,比这一带周围有些年头的老牌酒店住起来都要更加舒服。最近顶层的露天花园在举办万国花展,晚上开了灯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吃完饭可以和知敏一道去逛逛。”
陆知铮和妹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妹妹看着贺纾安陪陆梅耐心周到的样子,用胳膊肘悄悄顶了顶陆知铮,挤眉弄眼道:
“哥,你太牛了。瞧贺大哥对咱妈的样子,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死死拿捏了?”
拿捏?
陆知铮闻言,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正微微弯下腰,伸手搀着消瘦的陆梅走上台阶的贺纾安的背影。
头顶意大利空运的水晶灯的柔光,打在贺纾安近乎完美的侧脸上,显得他那样温柔可靠。
陆知铮在心里苦涩地想:哪里是我拿捏了他呢?
分明就是贺纾安,用一颗真心和几分偏执,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几人来到了楼上餐厅的顶级包厢。
落了座,陆知铮心里其实一直在隐隐担心:像这种高档酒店,有的往往都是偏西式的法餐或者意大利菜,他生怕陆梅吃不惯,到时候让局面变得尴尬。
可当侍者呈上烫金菜单的那一刻,陆知铮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只见菜单上罗列的,全是一道道精致的粤菜,从红烧乳鸽,清蒸石斑鱼,到慢火煲煮的枸杞土鸡汤,全都是母亲平时喜欢吃的菜品。
饭桌上的气氛在贺纾安润物细无声的照顾下,变得越发融洽。
贺纾安表现得就像一个家里的晚辈,主动给陆梅倒茶,又细心地为妹妹和陆知铮张罗饮料,听陆梅讲起那些琐碎地家长里短,神情中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附和。
说来也怪,贺纾安知道自己这一切的温和都是装的,是为了让陆知铮的家人信任他的手段,可真扮演起来的一刻,他仿佛童话里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竟借着今夜晚餐这根柴火的微光,也感受到了一丝阔别已久的家的温度。
陆梅看着眼前这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青年,眼里全是长辈的慈爱与欢喜,一番聊天下来,便忍不住问起了长辈最关心的话题:“贺先生啊,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平时工作又那么忙,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对象呀?”
“啪嗒”。
陆知铮手里的实木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在了精致的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响。他的心跳瞬间快得骇人,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陆知铮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是怕贺纾安这个表面得体,实则偏执的二代,直接出柜承认他们的关系,刺激母亲本就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