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冷静一点,陆知铮想,贺纾安昨天坠崖后,由于情况危急,直接被送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那里本就人多眼杂,无论是主治医生偶然提起,还是贺明沛派人装作家属的样子打听,都很有可能能得到这个消息。

    在厨房里认真摆碗的贺纾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机的动静,还一边放碗,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的行程。

    可陆知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贺纾安看到贺明沛这个疯子的信息。

    陆知铮一把抓过手机,颤抖着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点开短信彻底删除,然后干脆利落地将贺明沛的新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手心里全是冷汗,做贼心虚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只见贺纾安还在洗碗机前摆弄,因为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可话音仍十分轻快:

    “铮铮,怎么不说话?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一个呀?”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他满脑子都是面对贺明沛的惊恐,根本没听到贺纾安说了什么,硬着头皮提了一个新建议:

    “啊。我觉得淮南路那边新开的小吃街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还没去过那里。”

    两人收拾好便出了门,打车来到了小吃街。

    正值假期,小吃街上人潮汹涌,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市中心最具历史底蕴的区域,街道两旁有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保护建筑,不少还是名人故居。古朴的建筑和热闹的摊位结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贺纾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牵着陆知铮的手东张西望,在一处飞镖打气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一整面墙五颜六色的气球,他扯了扯陆知铮的袖子:“我们试试这个?”

    面对贺纾安的小要求,陆知铮自然无条件纵容,立刻掏钱从老板那买了一把飞镖递给他。

    然而,贺纾安以前玩的都是网球高尔夫这类烧钱的运动,压根没试过这种街边的小游戏,连掷了三个飞镖,结果连气球的边都没擦到,直接脱靶掉在了地上。

    贺纾安有些丧气地撇了撇嘴,挂不住面子,朝陆知铮憋出一句:“……这飞镖该不会被做过手脚吧。”

    陆知铮失笑:“你以前没玩过这种?”

    “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贺纾安干脆耍赖。

    看贺纾安闷闷不乐的样子,陆知铮心中一片柔软。他没有多说什么,来到了贺纾安身后,将男人虚虚地环在怀里,握住了贺纾安拿着飞镖的右手:

    “这种飞镖也有技巧,来,你看着红心的方向,手指放松。”陆知铮在贺纾安的耳边低语,带着他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砰”一声脆响,正前方的气球应声而破,飞镖正中红心。

    贺纾安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惊讶地转头看陆知铮:“你这么厉害!”

    陆知铮抓了抓头发:“也还好。”

    “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立刻把剩下的飞镖一股脑全塞进陆知铮手里,“你来。我看看你怎么投的。”

    陆知铮点点头,指尖握起飞镖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甩腕,动作干净利落,将小小的玩具飞镖投出了破风之声。

    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砰砰”声,整一行的气球被他逐一击破。

    围观的路人纷纷发出惊呼,贺纾安兴奋地围着陆知铮转了一圈:“你太厉害了吧!”

    陆知铮骤然成了关注的焦点,虽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阳光下贺纾安笑得像月牙似的眼睛,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刻,贺纾安仿佛彻底脱离了那个冷酷的贺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总裁,真的只是属于他陆知铮的恋人。

    因为连中了五发,摊主苦笑着让两人在一堆奖品里任意挑选。

    贺纾安在一众花里胡哨的玩偶里挑挑拣拣,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伸手一捞,选了一只没有巴掌大的小翠鸟毛绒玩偶。

    陆知铮看着他手里的小鸟,目光闪动了一下,之前贺纾安过生日的时候,他别无所长,最后亲手钩织了一只差不多颜色的小翠鸟送给对方。当时贺纾安面上虽不见特别的喜爱,却悄悄把它和最重要的病历一起放在了保险柜里。

    如今,哪怕贺纾安已经忘记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可他的潜意识居然还是在一众显然更贵、更精致的玩具里,一眼选中了这只和他送的酷似的翠鸟。

    就像是他的身体,还记得他们两人间独有的共同回忆。

    贺纾安喜滋滋地把这只小翠鸟单手抱在怀里,没走两步,又在一个卖花式棉花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巨大而蓬松,像云朵一般的粉色棉花糖,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铮心领神会,立刻买了一串递到贺纾安的手里,顺带接过了他怀里抱着的小翠鸟。

    贺纾安开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棉花糖,甜丝丝的糖絮沾在舌尖上,又立刻化开。他小时候总想尝尝这种路边棉花糖的味道,可母亲为了他的健康,总是不许。

    等后来,再没人管他能不能吃棉花糖时,他却又对这种路边的小摊兴致缺缺了。

    没想到今天,在陆知铮的陪伴下,他好像突然又找回了当年逛这些小摊时的那份喜悦。

    贺纾安看着手里梦幻般的棉花糖,张大嘴咬了一口,一不小心,嘴角边便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安安,我帮你擦一下。”陆知铮从口袋里取了纸巾,作势要帮他擦去那点糖渍,眼里是能掐出水来的温柔。

    就在他的手刚刚抚上贺纾安脸颊的刹那,一阵低沉浑厚,带着伤感的乐曲,突然穿过周遭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陆知铮认出这应当是大提琴的声音,而且旋律似乎还颇为熟悉。

    而他身边的贺纾安,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笑意倏而淡了。

    贺纾安缓缓放下了手里与他年龄不符的棉花糖,脸上的神色恍惚间出现了某种空白,仿佛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召一般,朝着乐音的方向走去。

    起初,贺纾安只是慢慢挪着步子,可随着那缕凄美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他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小跑起来。

    “安安!”陆知铮吓了一跳,连忙抓着玩偶,惊慌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法式建筑的转角,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在前方一片复古风格的小广场上,一个街头艺人正闭着眼,深情地演奏着怀里那把饱经沧桑的大提琴。

    琴声是那样深情,却又那样悲痛,陆知铮忽然反应过来,这首曲子,正是绝望的雨夜里,贺纾安在决定走向死亡之前,把自己反锁在家,独自拉奏的那首小夜曲。

    还没等陆知铮来得及反应,贺纾安的步伐猛地一顿,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闷哼。他的脸色变得惨败,伸出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因痛苦而弓起了身躯。

    “啪嗒。”那根梦一般的粉色棉花糖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脚下的石砖上,染上了一片尘埃。

    “纾安,你怎么了!”陆知铮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男人紧搂紧怀里。

    “头……好痛,好痛。”大滴的冷汗从贺纾安的额角渗了出来,他痛苦地闭着眼,那哀婉的琴声此刻好似化作了一把电锯,要生生将他的大脑撕裂。

    陆知铮见贺纾安痛苦的样子,仿佛痛的是他自己,他伸手死死地捂住了贺纾安的耳朵,试图隔绝以此隔绝那乐声:“别听了,纾安,我们走,立刻离开这里!”

    贺纾安紧皱着眉,那琴声在他脑中不断放大,他几乎没听清陆知铮在说什么。

    陆知铮见状,半扶半抱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贺纾安,不顾路人探究的眼神,逃命般闪进了边上一家商城的侧门。

    厚重的玻璃门将室外的嘈杂与那阵索命似的琴声彻底隔绝。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纾安,在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贺纾安缩着身子,脸色灰败,手指死死攥着陆知铮的,好像稍一松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过了好一阵,随着那琴声的彻底消失,贺纾安脑中撕裂般的头疼终于渐渐缓解了些许。

    贺纾安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着未散的惊恐与茫然。他:“铮铮,刚才那个琴声,我一听,头就好像要炸开一样。难道……我以前很讨厌大提琴吗?”

    讨厌大提琴?贺纾安曾经明明那么珍视它。

    陆知铮心如刀割,将这个虚弱的男人死死地抱在怀里,他固然不愿贺纾安讨厌他曾无比喜欢,甚至为之骄傲的东西。可他……

    可他更怕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彻底丢下他。

    陆知铮顺着贺纾安的话说:“既然听了不舒服,那我们以后家里都不放这种弦乐了,好不好?”

    陆知铮说着抬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贺纾安按压着穴位,试图以此减轻对方的痛苦。

    贺纾安依偎在陆知铮的怀里,感受着太阳穴周围舒服的按摩,脑中那股仿佛将他一分为二的钝痛,好像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还好有你。”贺纾安贪恋地往陆知铮怀里缩了缩,“要是今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听到那个声音,都不知道会不会疯了。”

    听见贺纾安说自己会“疯了”,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大约能想到为什么贺纾安会那样难受,毕竟那首贺纾安在绝望时演奏的小夜曲,一定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痛苦的记忆。

    可就在贺纾安觉得头痛所有缓解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模糊,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真实的画面——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夜,他似乎站在书房里往下看。

    而窗外接天连地的暴雨中,他的铮铮,正一个人淋着雨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明明没有这段记忆,却莫名像是能感知到当时的心情。心脏里传来了一阵窒息般的绞痛,难受得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落地窗前。

    贺纾安长睫颤了颤,刚才脑中的那段画面是什么,是他们以前吵架了吗?

    是不是他曾深深地伤害过眼前地青年,才逼得陆知铮在那样的大雨里失魂落魄地离开自己?

    他在陆知铮的怀里仰起头,注视着青年那双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灰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

    “铮铮,我们俩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53章

    听到这个预料之外的问题, 陆知铮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说:“一开始,我只是你投资的健身房里的教练, 后来你来健身, 我就给你辅助,接触得多了,就、就看对眼了吧。”

    贺纾安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就这样?没有什么更浪漫一点的互动吗?”

    他听陆知铮说起了,当时觉耀山上惊险的一幕,想要对方不顾性命保护他, 贺纾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甜蜜, 觉得两人间一定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桥段。却不料这段缘分的开端听起来,却像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色起意。

    陆知铮被他这番追问问得冷汗直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心试探道:“安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刚才头疼的时候,还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吗?”

    贺纾安虽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爱情故事,却也没有起疑, 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讲给了陆知铮听:“其实也没有。就是刚才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一个雨夜, 我在书房里看到你在楼下淋着雨,一个人默默走远了。那时候我的心疼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样。”

    贺纾安看着他,认真问道:“铮铮, 我们以前是不是吵过很厉害的架, 是我把你气跑了?”

    “除了这一幕, 你还记起来其他什么吗?”陆知铮当然知道贺纾安说的是对方焦虑症彻底爆发,主动提分手后的那个雨夜, 生怕贺纾安还想起了其他不堪的往事,比如他帮贺明沛做事的曾经,紧张地脱口问道。

    贺纾安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其他的了。”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里,看到陆知铮淋雨背景时的心痛。那感觉就好像是,这会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这点,贺纾安就是一阵揪心。

    陆知铮闻言松了口气,他才刚刚尝到了一点和贺纾安恋爱的甜蜜,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手松开。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陆知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编织出了新的谎话:

    “其实……我们确实大吵过一架。我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自卑。你那么有钱,我却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时候,我总觉得配不上你。

    有一次,你突然送了我一块特别贵的手表,让我在去见你朋友的时候戴上。那时候,我太敏感了,还以为你是嫌弃我寒酸,觉得带我出去给你丢人,所以就赌气和你大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去,一个人走在雨里。”

    陆知铮垂眼说着,声音隐隐带了一丝哽咽。这个故事是假的,可他面对贺纾安时,一颗自卑的心却是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太笨了,根本不知道其实你只是单纯地对我好,想送我礼物。”

    听到这里,贺纾安只觉得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

    他看着眼前高挑结实的青年,此刻却垂着脑袋,委屈又拼命隐藏的模样,只觉得对方简直可怜又可爱到了骨子里。

    “傻瓜。”贺纾安伸出手臂,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在怀里,勾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一定是我以前做的不够好,没有给你安全感,才让你胡思乱想。你怪自己做什么。”

    听见贺纾安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为了彻底带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轻松的语调给贺纾安错位讲起了以前的告白:

    “后来你为了哄我,特意约我到了森林公园的湖边,找借口让我去开后备箱。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一打开,才发现居然是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花,你就在大家的面前,当众拿着花向我表白。”

    “是吗?”贺纾安的桃花眼里终于泛起笑意,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否则我以前情商也太低了。”

    陆知铮握住贺纾安宽大的手掌,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安安,你一直都很好,真的。”

    从一开始,不好的,就只有他这个为贺明沛做事的间谍。

    “铮铮,”贺纾安的头疼渐渐彻底缓解,他突然来了兴致,“我想去咱们相遇的那个健身房看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说不定去熟悉的地方,能帮我找回一点感觉。”

    面对贺纾安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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