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要吃小笼包,本来也只是他用来揭开这个骗子外衣的托词罢了。若不是要测试陆知铮,他怎么可能非在大雨夜,折腾别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买东西?

    眼下陆知铮表现得越是完美,越是毫无怨言,在贺纾安眼里,就越证明这个青年所图甚大。

    演得可真够逼真的。贺纾安在心里冷酷地想,为了能长久地套牢他,陆知铮还真是什么苦肉计都用得毫不犹豫。

    既然陆知铮不是他爱的男友,只是个骗子,一切都是等价交换,那他也早就没必要再陪人演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贺纾安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眼那碗小笼包,便漫不经心地将自己法式衬衫袖口上那枚折出奢华光芒的蓝宝石袖扣取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抛,只听“啪嗒”一声脆响,那枚价值不菲的宝石袖扣被扔在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旁边。

    “辛苦了。”贺纾安靠着靠枕,居高临下地睨着陆知铮,声音冷得像是夹着冰碴,“这么大的雨让你跑一趟,确实不容易。这个,就当是给你的劳务费了。”

    劳务费。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撇开了两人间的所有温存。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枚闪烁着幽蓝色冷光的宝石袖扣,大脑有那么几秒一片空白,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贺纾安在跟他开什么角色扮演般的玩笑。

    他尴尬地抓了抓湿透的衣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安安,你这是做什么呀?我哪要这个。你快收回去,免得一会儿弄丢了。”

    然而,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迎接他的,却是贺纾安那双毫无温度,写满了讽刺与无情的桃花眼。

    陆知铮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明白,那并不是开玩笑的神情。

    他眼里那抹温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下去,陆知铮不明白,为什么贺纾安忽然用这种冷酷的眼神看他,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说,贺纾安已经恢复记忆了?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小声道: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这个。”

    第58章

    贺纾安冷冷地看着陆知铮。

    青年湿透了的黑发还在往下淌着水, 一双灰眼睛里微芒闪烁,看上去温顺而又破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贺纾安看着这样的陆知铮, 心中却只觉得一阵荒诞的悲凉。他怎么也想不到, 眼前这个老实顾家,甚至会因为他一句无理取闹般的要求横跨大半个城市买小吃的青年,背地里竟有这么大的胆量,能戴着深情款款的面具,将他耍得团团转。

    要不是对方无意间露出的破绽,与大哥的通话, 他可能至今仍被陆知铮这人畜无害的表象蒙在鼓里。

    “真的不要?”贺纾安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眼底却是一片能把人冻结的死寂。

    陆知铮的指尖一片冰凉。其实在听到“劳务费”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隐约明白,贺纾安或许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曾是卧底,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

    可话虽如此,陆知铮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他抿着发白的嘴唇,迎上贺纾安的视线, 摇了摇头:“我不用。”

    贺纾安也不多话, 无视了陆知铮顶着暴雨买回来的小笼包,靠回床头,当着陆知铮的面划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故意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一时间, 刺耳罐头笑声和闹哄哄的广告信息, 充斥了整间狭小的出租屋。

    陆知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观察贺纾安对他虽然冷淡,可目前并没有表现出焦虑症的症状,这是否说明,对方其实暂时没有恢复记忆,是什么人,比如可恶的贺明沛,对贺纾安说了什么?

    贺纾安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他平日几乎不看这种短视频,没觉出其中的乐趣,只觉得每个视频都无比吵闹,惹得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首页突然刷新出了一条同城推送,正是昨天他和陆知铮在小吃街里见过的大提琴演奏录像。

    下一秒,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忽然在这间小屋里激荡了开来。

    这段熟悉而高雅的琴声,落在陆知铮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他的瞳仁骤缩,生怕这琴声会激起贺纾安尘封的记忆,恐慌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你别看这个!”

    陆知铮猛冲上前,抬手就去夺贺纾安手里的手机。他的动作幅度太大,膝盖撞了一下边上的床头柜,上面放的水杯摇晃了一下,重重砸了地上。

    玻璃杯碎裂,水流了一地,陆知铮却全然没在意这些,一把抓过贺纾安的手机,重重关闭了视频,退出了软件。

    悠扬的大提琴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只剩下陆知铮因情绪激动,而无比剧烈的喘息。

    “你在干什么?”贺纾安仰起头,冷眼看着无比激动的陆知铮。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陆知铮狼狈地把手机还了回去,哆哆嗦嗦地说:

    “我只是害怕。昨天你在街上听见这琴声的时候,你的反应那么大,头疼得厉害。医生说了,你不能受刺激。我怕你听了又会头痛。”

    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缓缓前倾,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最后,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知铮,你到底是在担心我头疼,还是在害怕?害怕我想起来,你只不过是我以前花钱买来解闷的玩物?”

    这句话,给两人的这段关系判了死刑。

    “我、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陆知铮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仿佛一个死人,他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无处藏匿的恐惧与绝望,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用嘶哑的声音激动道: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挑拨我们?”

    “是又如何?”贺纾安看他那副惊惶失措的面孔,怒极反笑,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这个完全不懂怎么撒谎的男人傻傻欺骗了那么久,这算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陆知铮,你难道还要管我能和谁联系,不能和谁联系吗?”

    他仿佛一秒钟都没法再在这个出租屋里待下去,说着换了鞋,一把推开生锈的防盗门,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

    “安安。”陆知铮吓坏了,连忙跟着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你别走,你听我解释!是不是贺明沛联系你了?他现在完全就是个疯子,他在骗你!”

    “别碰我!”贺纾安在狭窄的楼梯上蓦地转身,外头的闪电忽闪,将他冷峻的侧脸照得犹如雕塑,一字一顿道,“你才是那个最让人恶心的骗子。”

    被心爱之人这样说,陆知铮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抽噎了一下,有那么一刻,觉得委屈。明明他那么努力,明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贺纾安,可为什么到头来,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可一想到在暗中随时潜伏的贺明沛,还有楼外漫天的暴雨,陆知铮又情不自禁地去拉贺纾安:“那么大的雨,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放手!”贺纾安皱紧了眉头,好像对陆知铮的触碰厌恶至极,猛地侧身一挣,想要用力甩开陆知铮的手。

    然而,这栋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实在太窄,下雨后又积水,贺纾安挣开的动作太大,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猛地一个踩空——

    “安安!!”陆知铮试图伸手,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撞击声,贺纾安手里抓的手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水泥墙角,彻底成了黑屏。

    他从楼梯一路滚到了转角的平台,后脑磕在角落突起的水管上。

    尖锐的刺痛仿佛直击他的灵魂深处,那一瞬间,许多断续的记忆片段飞快地闪过了他的眼前:

    一开始的场景,似乎是在小区门口,陆知铮垂着眼,绝望与认命般承认:“是,保险柜是我开的。里面的文件袋,也都是我拿走的,一切都是我干的。”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正死死盯着陆知铮的手机,上面是一条署名是“沛先生”发来的短信:“下午四点,你把文件袋送到下面的定位。我们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

    还没等贺纾安看清前后的聊天记录,场景又来到了大平层的客厅,那里赫然是他一天前刚来时候的样子,满地都是破碎的陶瓷,与彩色的药丸,自己好像疯了一般,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地朝陆知铮咆哮:

    “陆知铮!你是不是也跟我爸一样,都觉得我是个除了会拉大提琴,就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所以连你也要背叛我,连你也要把贺氏亲手送给贺明沛那个杂种!”

    “呃啊!”贺纾安发出一声惨叫,十指死死扣进剧痛的头皮,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当这些片段出现在他的脑中的时候,他甚至好像仍能感受到当时自己承受的愤怒与痛苦。贺纾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那些片段里,陆知铮完全不像是他花钱买来的消遣,而是别人派来的商业间谍。陆知铮偷走了他的机密文件,将其转手卖给了别人。

    可这……和贺修岑在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陆知铮是他痛恨的商业间谍,那贺修岑又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花钱,他陪你”这种荒唐的话来误导他?

    难道大哥也在欺骗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心头,贺纾安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陆知铮在骗他。贺修岑也在骗他。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谎言欺骗失去记忆的他。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是他能够去相信的?

    “纾安!你怎么样了?!”头顶上,传来陆知铮紧张的呼喊,似乎正朝他赶来。

    自贺纾安失忆来,他曾把陆知铮当作最亲的恋人,依赖撒娇;又把对方当成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欺骗者,愤怒回避;而眼下,面对赶来的陆知铮,贺纾安忽然感到了害怕。

    “你别过来!”

    强烈的恐惧下,贺纾安顾不得后脑的剧痛,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身。可他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没法扶墙稳住重心,身体一晃,沉沉地撞在了一侧的灭火器上。

    那本就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托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撞击,竟连带着一大片墙皮一道,骤然从墙上脱落了下来,眼看就要朝摔倒的贺纾安头顶砸去!

    “小心!”

    看到这一幕的陆知铮目眦欲裂,不敢想象那灭火器砸到贺纾安头上的后果,一跃连跨过了五六阶楼梯,犹如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猛地推开了贺纾安,用自己的手臂和后背,死死地去挡住了那砸下来的灭火器。

    灭火器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臂上,锋利的铁架在他的大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混着白色的墙灰,触目惊心地淌了一地。

    陆知铮吃痛地呜咽了一声,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自己的伤上,将灭火器放到了一边,急着问:“纾安,你怎么样?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砸到头了?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贺纾安虚弱地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见浑身湿透的陆知铮靠近过来,满手都是鲜血,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除了炽热纯粹的关切,再也没有了其他。

    眼前的青年,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一如这些天来对他温柔照顾和迁就的模样。

    可如果陆知铮真的爱他,又为什么刚才脑海里刚刚闪过的画面里,对方却是冷酷无情的间谍,亲口承认偷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

    同样是陆知铮,一个满腔爱意,一个满嘴谎言。

    何为真?何为假?

    巨大的未知与惊恐如海啸般将贺纾安吞噬,他实在分不清真假,只觉陆知铮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如此陌生:“别碰我!”

    贺纾安一阵崩溃,一把推开陆知铮,抓起旁边的手机,像是躲避厉鬼一般,抓着身旁的水管起身,跌跌撞撞朝楼下狂奔而去。

    “贺纾安!别走!”陆知铮想要起身追上去。然而,就在他右脚发力的刹那,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刚才为了救人,他什么也没多想,直接从高高的楼梯上大跳下来,估计是一举扭伤了韧带。

    “嘶”陆知铮叫了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只能扶着墙,一点点让自己慢慢站起身来。他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楼下。

    楼外是大雨如注,菜市场早已收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摊位。放眼望去,天地间哪里还有贺纾安的影子?

    陆知铮浑身发冷,试探着对着巷口大叫了两声贺纾安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这一带城中村,弄堂错综复杂,他拖着一条腿实在不方便找人,陆知铮哆嗦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贺纾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重复,或许贺纾安的手机已经在楼道里摔坏了。

    陆知铮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微信里的联系人名单,指尖停驻在贺修岑的名字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不久前刚在电话里对贺修岑立下了一番会保护贺纾安的豪言壮语,如果这会儿让对方知道贺纾安失踪了,去寻求对方的帮助,贺修岑不光不会放过他,更会借此机会彻底剥夺他留在贺纾安身边的资格。

    不行,他绝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

    突然,陆知铮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白彰英。

    既然白彰英是和贺纾安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紧密的商业投资伙伴,如果贺纾安在走投无路下想要寻求庇护,或许会选择联系对方。

    陆知铮立刻拨通了白彰英的电话。

    “嘟……嘟……”电话铃声响了很多,就在陆知铮快失去希望的时候,白彰英随性,却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知铮?晚上好。”

    听到这个不知道算不算熟人的声音,陆知铮压抑了大半天的无措彻底与害怕决堤,顾不上什么寒暄,脱口说:

    “白总,贺纾安不见了!他的手机关机,我找不到他了。如果他等会儿联系了你,求求你千万告诉我。”

    第59章

    贺纾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暴雨中狂奔。

    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带走他体内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陆知铮远一点,离那个满是谎言与割裂的男人越远越好。

    他在拐角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 颤抖着掏出手机试图打车, 可刚才在楼道里的那一摔,屏幕已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任凭他怎么按也只是黑屏。

    贺纾安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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