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了对面亮着灯的地铁入口。

    手机不能用,身上也没有现金,他最后还是刷卡买了一张通往城市尽头的单程票。

    他身上没有现金, 所幸西装内衬里还放着一张银行卡。他抱着尽量远离此地的想法, 在自助售票机前选了最近的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地铁缓缓驶出站台,一路朝城郊驶去。车厢里的乘客不断减少,贺纾安从起初在人与人前胸贴后背的车厢里站着,到能找个角落斜靠,再到有了空位可以坐下。

    最后,整节车厢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他湿透的衣物上, 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贺纾安打了个寒战, 将长腿屈起,狼狈地将头埋在腿间,自己抱紧了自己。

    窗外是漆黑、幽深, 仿佛没有尽头的地铁隧道。巨大的孤独感裹挟着他, 他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陆知铮——

    在他脑海里闪过的记忆碎片中, 陆知铮无疑是冷酷的。那个男人亲口承认偷走了他的核心文件,承认自己是别人按进来的间谍, 逼得他在客厅里像个疯子一样愤怒咆哮。

    可现实里的陆知铮,却又是那样鲜活可爱。

    那个男人愿意为他一句无理取闹,在这样恶劣的暴雨天,横跨半个城市买夜宵;愿意坐在床头,乐呵呵地替他做多肉钩织;甚至愿意从高高的楼梯上跳下来,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住沉重坚硬的灭火器。

    只要他闭上眼睛,眼前就又浮现出刚才在楼道里,陆知铮自己满手是血,第一反应却是确认他是否安全的情形。那双盛满了惊恐和疼惜的灰色眼睛,光是想起,就让他觉得心头一阵钝痛。

    一个人,为什么能割裂成那种地步?无情的卧底,卑劣的骗子,深情的男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陆知铮?

    贺纾安死死抠着自己的指甲,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无依无靠的柳絮。任由风浪蹂躏,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港湾。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提示音:“各位乘客,列车已到达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贺纾安有些麻木地出了地铁,随着人流进了机场,由于恶劣天气,导致大量航班延误,晚间的机场大厅依旧人潮攒动。

    贺纾安看着周围那些结伴而行的旅客,有年轻的情侣互相尝着对方的奶茶,有中年夫妻一起照顾熟睡的孩子,还有老年眷侣牵着手缓缓前行,心里泛起一股涩意。

    他从兜里拿出那部屏幕稀碎的手机,不抱任何希望地长按了电源键。谁知下一秒,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竟奇迹般再次亮了起来。

    重新开机的那一刻,数十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疯狂地涌出,密密麻麻全是陆知铮的名字。

    贺纾安故意避开了那些来自陆知铮的消息,手指不断下滑,就看到了之前让他联系大哥一探真相的那个神秘号码,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相信你现在,已经知道不少关于陆知铮的精彩往事了吧?”

    贺纾安冷冷地看着那条短信,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以为的老实男友陆知铮在骗他,和他血脉相连的贺修岑在误导他,一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难道就会对他说真话?

    他贺纾安的身边,真就全是骗子?

    贺纾安有些烦躁地关闭短信点进了微信,略过陆知铮的消息,一条不久前由白彰英打来的未接语音通话记录,映入了眼帘。

    白彰英。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贺纾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下。他点进两人的聊天框,发现彼此的聊天虽说不上多么频繁,但一直有在讨论共同的投资项目,而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轻松熟稔。

    贺纾安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白彰英的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听筒那头有些嘈杂,白彰英:“你终于舍得给我回电话了。你和陆知铮那小子吵架了?”

    他在外地出差许久,对陆知铮的印象还停留在贺纾安问他怎么跟人送礼表白的时候。那时他还想过劝这身份差异过大的两人分开,不料贺纾安上来就是一句“你不懂,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尊重祝福,祝99。

    白彰英调侃道:“他刚才跟失了魂一样给我打电话,说找不到你人了。你们俩搞什么呢?”

    听见发小熟悉的声音,贺纾安紧抿的薄唇颤了颤,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吧。”

    白彰英脸上轻松的笑意收了。他太了解贺纾安,一听这沙哑而疲惫的嗓音,就知道出了大事:“你声音怎么这样了,生病了?刚好,我回A市了,正在机场等行李。你在哪,我拿了行李就来看你。”

    “我也在机场。就在地铁口出来的那个美食广场。”

    “你在机场?”白彰英挑眉,再顾不上等什么行李,大步冲出了出口,“我现在就来找你,你在原地等我。”

    老城区,漆黑的楼道里。

    陆知铮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他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像个蓬起来的发面馒头,满身雨水滴滴答答从他身上淌下,就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落水狗。

    寂静的黑暗中,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一条来自白彰英的新消息:

    “人我已经接到了。他身上都是湿的,我先带他回我家了。”

    看到这行字的刹那,陆知铮的眼眶一热,险些在这楼道里哭出声来,万幸,贺纾安没事。

    陆知铮吸了吸鼻子,连忙打字道谢。白彰英很快发来了城区一个洋房别墅区的定位地址,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他今晚状态很不好。你过来哄哄他吧,情侣间有什么话当面说开。”

    哄哄他。情侣。

    陆知铮原本还有些死气的眼睛陡然亮了,他听贺纾安说起过,白彰英一直在外地出差,看来并不知道两人间那些天翻地覆的变故,更不知道,他曾是贺明沛派来的间谍,还以为他和贺纾安只是普通情侣吵架。

    陆知铮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竟忘了自己才扭了脚,腾一下站了起来,当即吃痛地“嘶”了一声。

    可眼下,他根本无心管自己的腿伤,靠着墙稳住身形,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白彰英家的地址。

    看着不断靠近的网约车,陆知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等他和贺纾安重逢,他一定会冲过去,牢牢抱住贺纾安,向他诉说自己所有的苦衷与爱意。

    既然贺纾安因失忆而恐惧,那他就将过去的事,一点点全讲给贺纾安听。他会紧紧抓着贺纾安的手,再不放开。

    他切回微信,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好,我这就过来。白总,真的谢谢你——”

    “铃铃铃!”

    字还没打完,一阵刺耳的闹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他曾亲手设下的闹铃备注:“22:30,准备去见贺明沛。”

    陆知铮的笑容一瞬间冻在了脸上。

    离他和贺明沛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如果他现在乘车去白彰英的别墅找贺纾安,势必会错过和贺明沛的见面。

    陆知铮死死攥着手机,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屏幕捏碎,手背上根根青筋凸显。

    他痛苦地在内心告诫着自己:陆知铮,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过去,确实能见到贺纾安,可那之后呢?即使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了,贺明沛那个疯子的阴影仍随时笼罩在两人上方。

    只有去见贺明沛,去获得将他送进看守所的证据,才能真正斩断这条隐患,保护贺纾安的安全。

    陆知铮死死咬着牙,红着眼,重新打开了打车软件,看着原本已经定位好的别墅区,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点下了修改目的地。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连续好几次都按错了字母,“帝华商场”四个字,每输入一个,都像是有一把尖刀在刺着他的心。

    修改完行程,陆知铮回到和白彰英的微信聊天框。

    他看着自己刚刚打了一半,充满希望的“我这就来”,眼里才燃起的光黯了下去,将那些字一个一个按下了删除。

    光标迅速后退,将他所有关于自白和团聚的幻想无情地抹得一干二净。

    最终,他重新打下了一串客气而疏离的回复:

    “谢谢白总。但我今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可能来不了了。麻烦你照顾纾安。如果他突然情绪波动的话,他平时吃的焦虑症的药,就在他外套的内袋里。真的非常感谢。”

    网约车来得很快,陆知铮靠在后座上,看着雨刮器一下下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响声。

    手机在掌心里剧烈一震,白彰英发来了一段视频:背景是富丽堂皇的挑高客厅,贺纾安面色惨白地靠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按着纸袋一次次地呼吸,俊秀的五官因呼吸困难而变得扭曲。

    看着视频里贺纾安那痛苦的神色,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直捅了一刀,痛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白彰英就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陆知铮,你知道他有焦虑症,一听说你不来,他整个人突然喘不上气,却还着魔一样念念不忘你的名字。你到底有什么‘要事’,能比他的命还重要?他对你那么好,你还有没有心!”

    “啪。”一滴泪水顺着陆知铮的脸颊淌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视频封面贺纾安憔悴的身影。

    司机有些异样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知铮却毫无所觉,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没有心?或许真的没有——他的心早在遇到贺纾安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掏出来,给了那个男人。

    陆知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哭声拼命咽回喉咙里。

    他当然想要让司机掉头,把车开往白彰英的别墅,这样他能够亲自照顾他爱的男人,能将贺纾安紧紧抱在怀里。或许,贺纾安也会对他更多一分依赖。

    可是,他不能。

    他与贺纾安之间,不仅有情,更有责任。

    他还记得贺纾安书房的保险柜里,那张写了“让你衣食无忧”的遗嘱,还记得遗嘱旁边,自己送的那只钩织的小翠鸟。

    贺纾安爱他,珍惜他,也正因如此,他今天绝不能回头!

    贺明沛早已疯了,没有任何底线可言,就像悬在贺纾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威胁着他的安全。

    更何况,贺明沛手下的安链公司,放任那些假药源源不断地在市场上流通,如果再放任下去,谁知道这座城市里,又将出现多少像他家,像他母亲一样的悲剧。

    陆知铮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原本的痛苦与卑微被一种无比深刻的坚毅所取代。

    他的家庭曾险些被假药摧毁,他太清楚那种要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而他在这样的痛苦中,又被歹人诱惑,为了一瓶虚假的“稀有药”,背叛了他的挚爱。

    今日的恩恩怨怨,皆由他过往的一念之差而起,既然如此,所有的一切,也该由他陆知铮做一个了结。

    贺纾安,对不起。

    等今晚过去,他将贺明沛那个疯子送进看守所,到时候,你无论是怨我、恨我,哪怕这辈子都不再原谅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陆知铮睁开了眼,看到车窗外隐约可见的帝华商场的轮廓。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给白彰英回复了最后一条信息:“我真的很抱歉。求你照顾好他。”

    发完这条消息,陆知铮用手背擦了把脸,才发觉自己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他灰眸在城市的霓虹下明明灭灭,伸手给贺修岑拨通了电话:

    “是我,陆知铮。我出发了。”

    第60章

    陆知铮拿着手机, 声音平和而沉稳:“我希望你安排的人,到时候不要提前动手。”

    电话那头的贺修岑闻言挑了挑眉,指尖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轻叩着:“理由?”

    “有过上次会面被录像的前科, 贺明沛这次肯定会变得更加谨慎, ”陆知铮冷静地分析着,“他大概率不会亲口承认买凶杀人的事。更何况,就算他得意忘形承认了,我私自录下的音频在法庭上也容易被对方的律师以‘非法获取’驳回,不见得有决定性的法律效力。”

    “呵。”贺修岑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陆知铮, 看来你平时除了健身,还懂点法律。”

    听着他轻蔑的冷笑,陆知铮纤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灰眸里掠过一丝自嘲。

    是啊,贺修岑这样老练的商人,肯定早就看穿了他之前那个录音计划的法律漏洞,却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上一嘴。

    究其原因,想来是贺修岑觉得他陆知铮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既然他主动提出要当诱饵接近贺明沛, 贺修岑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至于他能不能拿到证据,作为诱饵的过程中会被咬得多惨,都不在贺修岑关心的范畴之内。

    某种意义上, 无论是贺修岑还是贺明沛, 都从没有把他当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但陆知铮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被轻视、被利用、被唾弃, 这些统统无所谓,只要在他的努力下, 能换来贺纾安的平安,将贺明沛那个疯子绳之以法,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陆知铮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

    “所以,单纯的录音定不了他的罪。只有让贺明沛或他的手下对我实施‘实质性的暴力犯罪’,在现场造成实打实的故意伤害,才能从根本上让他构成犯罪。贺总,你的人要做的不是保护我,而是在暗处记录下全过程,然后报警。”

    “实质性的暴力?”贺修岑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你想玩苦肉计?贺明沛雇的那些人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亡命之徒,下手根本没轻没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人不出手,那些人一个不小心把你打成残废,甚至直接把你打死在那个地库里,你要怎么办?”

    “在彻底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我会告诉贺明沛,录像还有别的备份,不在我身上。”陆知铮平静地答道,“为了拿回证据,在他逼问出备份下落之前,不至于真的直接弄死我。”

    陆知铮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至于你说的重伤……这是我欠纾安的。”既然他过去背叛了贺纾安,总要接受相应的惩罚,才能让他真正心安理得。

    陆知铮的声音却突然变得硬朗起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坚毅:“而且,我今晚做的这些,也不单纯只是为了贺纾安。一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吃了贺明沛公司流通出来的那些假药,才导致病情突然恶化,险些丧命。我相信国内绝对不止我妈这一个受害者,像贺明沛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见惯了名利场上尔虞我诈的贺修岑,也鲜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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