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说完,便好似没有丝毫留恋般,决绝地转过身,假意朝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极其缓慢地迈向病房门口。他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等待着那个傻乎乎的青年开口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来陆知铮的开口,病房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贺纾安还以为是护士,说了一句请进,房门推开,大步流星进来的,竟是他的大哥贺修岑:“……哥。”
看到进来的贺修岑,病床上的陆知铮有些局促地叫了声:“贺总。”
话音未落,兄弟俩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同时落在了陆知铮的身上。
贺修岑的视线扫过陆知铮身上密密麻麻的纱布,还有那只高高吊起正在冰敷的右脚:“你的命倒是挺硬。”
“哥。”站在一旁的贺纾安见状,眉头无意识地紧锁在一起。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陆知铮护在身后,“他是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有事改天再说。”
“怎么,我有碍着他养伤吗?”贺修岑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母鸡护崽似的弟弟,“我是来说贺明沛的事的。他和他那几个打手已经被带回了警局,人赃俱获。不说其他的,光是今天他对你的绑架勒索罪,就足够让他进去吃半辈子的牢饭。”
他隔着贺纾安,意有所指地对陆知铮道:“看来你这一出苦肉计,确实有用。”
陆知铮有些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满心想的还是贺纾安方才的质问,他确实成功地把贺明沛送进去了,这很好。可他也因此彻底失去了贺纾安。
他只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做到了自己的承诺,我自然也会做该做的事。”贺修岑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罕见地缓和了几分:
“后续关于对贺明沛那家非法药物流通公司的起诉,我会让顶尖律师全程跟进。等一切结束,我会用那家公司所有的赔偿款,加上贺氏集团的部分资金成立一个‘受害者公益基金会’,用来定向补偿那些因安链公司售卖假药而健康受损的患者及家属。”
听到这里,原本站在一旁假装冷酷的贺纾安,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知铮。
从贺修岑提到的“苦肉计”,到眼下的什么假药,什么受害者,贺纾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陆知铮这次不顾性命地去见贺明沛,根本不是什么间谍与雇主间的纠纷,而是他为了正义,为了替那些被贺明沛流通的假药所害的普通人出头,和贺修岑联手策划的一个局?
“那……真的太好了。”陆知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抹微光,由衷地笑了起来。
贺修岑将贺纾安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绕过呆呆的贺纾安,来到了陆知铮的面前,顿了顿,有些生硬,却极为正式地开口:
“还有,关于你母亲当年因为假药病重,以及你被贺明沛威胁的那些始末,这段时间我也已经查清楚了。今天在这里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等你伤好了,叫上你的家人,一起到贺家吃顿饭吧。”
贺纾安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吃惊。
他的大哥向来一板一眼,找的伴侣也是门当户对。之前在电话里,还冷冰冰地告诉他陆知铮图钱,说对方别有用心,怎么到头来,居然会主动邀请陆知铮带上家人来家里吃饭。
贺纾安明白这意味着贺修岑已经彻底承认陆知铮是他的另一半,心头泛起一阵狂喜,刚想顺势走过去,拉住陆知铮的手,却听陆知铮低着头说:
“谢谢贺先生的好意。但吃饭就不用了。”
贺修岑:“为什么?”
陆知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那双黯淡的眼睛,抿着发白的嘴唇,鼻尖一酸:“因为……我和贺纾安,其实已经分手了。”
贺纾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天地良心,他从没打算和陆知铮分开,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迟钝的青年,逼他说出当年的苦衷。
可这个老实的男人,竟然真的当真了。
他才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贺修岑的眉梢高高挑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分手?纾安,陆先生才冒着生命的风险,替你彻底铲除了最大的威胁,人还躺在病床上,你就提分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情合理,值得信服的理由?”
第62章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面对大哥的质问, 贺纾安强撑出来的冷酷瞬间破了功,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朝陆知铮那头靠去, 含含糊糊地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我和陆知铮之间, 都还有些误会,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是吗?”贺修岑冷笑了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嘲弄,甚至懒得听贺纾安那漏洞百出的辩解,“我还以为你们两俩, 一个敢带伤见贺明沛赴死的, 一个在病床前要死活要活的,早已是生死之交,不需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呢。”
他说着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嗡”一声,贺纾安那部碎裂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振动。
“这是两小时前,警方在陆知铮的手机里找到的东西。”贺修岑收回手机,双手抱臂, 看着自家弟弟,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吗,自己看看吧。”
贺纾安吞咽了一下,点开了贺修岑发来的那份PDF扫描文件, 那上面是陆知铮手写的笔迹——
“纾安,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 我想必已经不在了。
但请你不要担心,贺明沛这么多年来作恶的所有证据, 一定已经由你大哥的手,交到警方手里。他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对不起,纾安。我承认,我确实曾是贺明沛派到你身边的卧底,我也确实偷开了你的保险柜,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把你的任何文件交给贺明沛,也早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做的错事,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弥补。但既然我已经不在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不如请你彻底忘了我吧。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陆知铮”
贺纾安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什么叫“彻底忘了我吧”,陆知铮在搞笑吗,这一切哪里是能让人说忘就能忘的?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恍惚间,如有一道紫电金雷闪过他的脑海,将他内心中由无穷恐惧构筑起的阻拦记忆的高墙,轰然劈了个粉碎。
一时间,无数曾被他遗忘的,滚烫而炽烈的记忆碎片,如漫天雪花般纷纷自他眼前落下,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全都想起来了——
上个月出差B市,他因为水土不服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到几乎虚脱。是陆知铮这个老实人带着他去医院挂水,彻夜守在身旁照顾他,温柔地一遍遍帮他擦汗、喂水。
画面骤然切换到海南。面对父亲在特需病房里近乎精神虐待的诘问,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同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今生最无能为力的状态。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是平日里对他无比温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陆知铮站出来,当面与他冷酷的父亲对峙,竟然不惜与父亲身边那几个黑衣保镖发生冲突。那时候的陆知铮,就像一头勇猛的猎豹,大胆无畏地站出来将他保护。
还有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上。在他踩空滑落的刹那,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陆知铮那个傻子,却硬是冲过来跟着他一跃而下。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可下一秒,陆知铮却用自己宽阔紧实的身体当肉垫,死死抱着他,一道坠落深不见底的山谷……
所以,陆知铮根本就不是什么骗子,更不是为了钱接近他的玩物。
眼前这个满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肠挂肚的人。
他曾为了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大提琴,也曾在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想要将自己名下的一切财产都留给这个男人。
“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桃花眼里,已是血丝遍布,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拉住了陆知铮的手,哽咽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今晚一个人去见贺明沛,真就是要找死吗?!”
陆知铮为贺纾安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呆了一下,看着对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他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慌乱地低声解释:
“安安你别哭,我没想死,真的。”他的灰色眼睛里写满了无措,“我只是……不能再让你出事了。看你受伤,看你痛苦,我真的好难受。”
贺纾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接连不断地砸在陆知铮满是擦伤的手背上,烫得陆知铮的心都跟着微微颤抖。
“陆知铮,你是从小奥特曼看多了吗,充什么英雄?”贺纾安哽咽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抓着床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悔恨和绝望里,痛不欲生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陆知铮,没有了他想要爱,想要一起组建家庭的男人,这一切对他又还有什么意义?
陆知铮看着心上人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忘却了身上的剧痛。他咬着牙,吃力地支起上半身,想要抬手替男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贺纾安便突然伸手,迅速却又小心地将陆知铮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爱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边上的贺修岑看到这一幕,原本冷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开口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知铮靠在贺纾安宽阔的胸膛里。耳畔是男人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的,是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乌木香。
被心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着,陆知铮心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等这一刻太久,久到早已失去了希望,仿佛在做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黄粱美梦,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声道:
“安安,你真的不怪我了吗?我那时接近你,确实骗了你,而且保险柜的密码……”
“你骗我什么了?”贺纾安紧紧搂着他,打断了陆知铮带着怯意的自责。他偏过头,温热的唇瓣重重吻在陆知铮苍白的唇上,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
“你本来就是我的男朋友。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遇上了我,你就别想逃了。”
陆知铮的眼眶蓦地一热,在心头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爱意终于决堤,与贺纾安深吻在了一起。
贺纾安的眼里露出笑意,轻轻抚摸着陆知铮的脸,只觉得眼前的青年从含泪的眼睛,泛红的脸颊,还有整张脸上掩不去的羞涩,一切都是那样可爱。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给陆知铮更多,拿出他的全部。
这一问毕了,陆知铮的目光下移,一眼看到了贺纾安那只仍旧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
他虽然没有看到过贺纾安在正式场合下的演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聚光灯下,贺纾安身着燕尾服,在舞台中央演奏大提琴,全身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景象一定无比优美,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可如今,这只手却打着石膏……
“那个,你还不知道。”陆知铮的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难受,“医生说你的左手受伤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的水平拉琴了。安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贺明沛是这样一个坏人……”
听到自己可能无法再像原来那样拉琴的事实,贺纾安当然有些难受。
可此时此刻,当他的视线落在陆知铮那张布满瘀青的脸时,那一瞬的阴霾与苦涩,竟全被对陆知铮强烈的心疼与爱意给盖了过去。
比起继续演奏,他更希望陆知铮活着。
“傻瓜”贺纾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抽了一张纸巾,温柔而耐心地擦拭着陆知铮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总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贺纾安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握住陆知铮那只还扎着输液管的手,柔声道:“该道歉和赎罪的人,明明从来都不是你。陆知铮,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剩下的余生……换我来爱你。”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帮贺明沛做事的事刺激了你,你那天根本不会去觉耀山,这只手也就不会——”
陆知铮越说越急,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贺纾安抬起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按住了陆知铮的嘴唇,没让他再继续自责下去。
“知铮,听我说。就算我的手以后真的不能拉琴了,我也可以做其他很多事。可你要是不在了,我甚至没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陆知铮连忙也捂住了贺纾安的嘴:“别说这种话。”
贺纾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这辈子我无缘成为真正的大提琴大师了。”
陆知铮错愕地看着他。
“高中的时候,我曾想考国外顶级的音乐学院。我写好了申请书,进行了相关的考试,也拿到了大师的推荐信。可我爸知道后,他当着我的面,给我的大提琴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告诉所有人,我绝对不会走艺考,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来教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贺纾安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少年:
“我年轻气盛,当然仍是不甘心。我爸的焦虑症彻底发作,他拎着家里的菜刀,把我按母亲昔日琴房布置的琴房砸得稀烂,几把名贵的大提琴被劈成了一地木渣。
那时候我没有钱,或许……也没有像你一样的坚强。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参加了国内高考,在金大念了商科。虽然这期间我一直没放下大提琴,可业余的练习强度,显然不可能再和那些科班的人相提并论。如今的我,最多算个优秀的爱好者,这样的现实,我早都明白了。”
陆知铮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知道大提琴是贺纾安一直来的避难所,却从没想过原来贺纾安的理想,早已经历了父亲惨烈的绞杀。
而就是有过这样遭遇的贺纾安,却在遗书里用行动支持着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陆知铮忍不住轻声问:“那以后,等你手上的伤好了,还会继续拉琴吗?”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自己这只可能再也无法灵活按弦的左手,片刻后,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果这只手恢复得还行,我会继续拉的。”
他低下头,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