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低眉敛目。
他左脸有一块烧疤,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得出自己跟他戴的这张人皮面具相似。
他怀疑过自己可能是裴行霖,毕竟裴行霖的尸首并没有找到。
但是裴行霖运送粮草的路线并不经过青芝村。
而且顾泥最近对他避而不见,那么他是否是裴行霖更没有意义了。
思及此,裴行霖眼底闪过丝烦躁。
“这是裴行偃军中部分账本,”苏肴安扔给裴行霖一本簿子,“仔细查查。”
墨离接住那本旧簿子,他看了眼日期。
半年前,刚好是固州初旱。
许是天生敌对,固州旱灾粮草延误,他率先怀疑的就是裴行偃。
这本簿子,居然真的有几笔跟鞑靼的生意,数以万两计。
墨离越看,神情愈加肃穆。
他看向了苏肴安。
苏肴安笑意不达眼底,直白道:“裴行偃跟鞑靼勾结,我要你杀了他。”
即使没有直接证据,这本簿子足以让人产生更深的怀疑。
苏肴安不怕墨离不做,更不怕墨离恢复记忆后悔。
他不信裴行偃没有害过裴行霖。
所以也算是他替裴行霖复仇,不是吗?
墨离应下来,准备退下,被苏肴安叫住。
“过两天皇后寿宴,”苏肴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很快调整过来,“你也去。”
皇后寿宴,凭借裴父对裴行霖的宠爱,裴行霖势必回去的。
结果,苏肴安下一句话是,“用墨离的身份。”
墨离低眉,“是。”
那天他得备两套衣服了。
他不能不以裴行霖身份出席,顾泥不愿意见他,皇后寿宴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见到顾泥的机会。
尽管是以小叔的身份。
苏肴安摆手,让墨离退下。
他也不清楚皇后为何对他身边的侍卫有了兴趣,想来是认出了墨离其实是裴行霖?
私藏三品大员庶子,是皇后拿捏他的好法子。
苏肴安想不通其他原因,只能任由皇后试探。
墨离没有急着回裴府,顾泥约见了他。
顾泥约见的是墨离。
顾泥连以前的竹马裴行霖都不见,却愿意去见墨离。
墨离不清楚自己是否让顾泥伤心,所以顾泥不愿意见他,如果是真的裴行霖,一定能把顾泥哄好吧?
但是顾泥却又愿意见墨离,他也许并不是一无是处?
顾泥见墨离,是想让墨离做证人,将欺上瞒下的布庄掌柜送进五城兵马司。
证据确凿再加上裴行偃打过招呼,布庄一行人被收押。
“吃饭吗?”顾泥问道:“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这个忙。”
墨离冷不防愣住,作为裴行霖,他从未被顾泥这样热切对待过。
莫说吃饭,顾泥都不是很愿意喝他的一杯茶。
“小少爷不回家吗?”墨离犹豫开口,“天晚了,裴大公子不会担心吗?”
顾泥仰起雪白脸颊,卷翘的睫毛缀上星星点点金色余晖,漂亮的眼睛遥遥看了看天色,“还好?”
墨离心脏有些闷,抬手摸到自己脸上的铁质面具。
裴行霖跟顾泥一起长大,五官也温雅俊美。
他只认识顾泥几天,没有露过真容,甚至于面具下还有疤痕。
身份、地位、容貌、权势通通比不过裴行霖。
为什么顾泥对墨离比对裴行霖还要亲近呢?
他忍不住问道:“小少爷,最近裴二公子好吗?”
墨离对上顾泥明显讶异的眼眸,胸腔猛然震动几下。
他太冲动了,他不该这么问的。
可他也真的很想知道。
顾泥就那么喜欢裴行偃,无论裴行霖怎么讨好他都不管用?哪怕裴行霖跟顾泥之前情分很深,一道叔嫂就把他们远远地隔开?
墨离干巴巴道:“裴二公子当初是我送到裴府的,故由此一问。”
顾泥想了想,“应该很好,生活中他丰衣足食、为官也上进好学。”
“应该很好。”顾泥又重复了遍,仿佛确信这个答案。
墨离心头平白错漏半响。
他想,不是这样。
裴行霖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所有人都知道顾泥跟他最好,顾泥最开始成婚的人是他。
阴差阳错,顾泥嫁给了裴行霖的长兄。
裴行霖看着顾泥跟他的长兄恩爱,却对他不假辞色,他快要痛苦死了。
最后,顾泥居然还说,他过得很好。
“我听闻小少爷最开始成亲的人,是裴二公子?”墨离知道自己冒昧,但是心底的冲动逼迫他向顾泥索要答案。
顾泥绯红的唇瓣微抿,“是。”
他只是想接近墨离,从墨离这里探知一些苏家信息,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盘问。
他隐约觉得墨离跟府中裴行霖是一人。
但是不管是不是一人,他接近墨离都更有说服力。
他也只能从墨离身上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府中那个真假与否终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泥不等墨离追问,继续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已经与他大哥成婚了。”
墨离一僵。
过去了,是以后当做不存在了?
因为裴行偃彻底代替了裴行霖的位置。
顾泥簇眉,“你……”
墨离垂眸。
他不会用墨离这个身份接近顾泥,这个身份太低贱。
裴行霖拥有的东西比墨离多得多。
而且墨离内心深处,存了跟裴行偃较量的心思。
墨离这个身份没有牵扯,顾泥玩玩儿也只是一时贪欢,没有任何束缚。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跟顾泥的正经夫君比。
裴行霖则不同,他是顾泥的旧情人,是顾泥现在夫君的弟弟。
顾泥要是想玩一次裴行霖,必然会想起一次裴行偃,这是永远摆脱不了的。
他想要顾泥在皇宫依赖裴行偃那么依赖他,他想要在顾泥心里的位置可以跟裴行偃一较高下。
墨离深吸口气,“小少爷,墨离还有事,不叨扰小少爷用膳了。”
第52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泥察觉到墨离对他避之不及, 他没有强求。
查苏家又不是只有墨离一条路。
转眼间,皇后寿辰到了。
“宿主,今天是男主母子相认的大日子。”599提议道:“要不要给我点积分, 让我用人形保护小泥?”
裴行偃低头整理顾泥腰带,并不理会599。
599上次化为人形, 花光了自己攒的所有积分, 裴行偃不担心599没有自己允许下, 会私自行动。
顾泥一袭浅袍, 立领遮盖住顾泥白嫩脖颈上的绯红,泼墨发丝只用同色发带束起,即便是这样简单朴素的装扮, 都无碍顾泥漂亮出众的容貌。
裴行偃低头吻了吻顾泥脸颊,“走吗?”
顾泥颔首, 复尔犹豫开口, “最近, 你跟行霖走得很近?”
裴行偃面不改色, “他失忆了,对公务不熟。父亲让我多带带他。”
“真的吗?”顾泥握住裴行偃干燥温热的手掌,“有事不要瞒着我。”
他怀疑裴行偃查出了什么, 怀疑裴行偃知道了什么, 却不肯告诉他。
但都是他凭空揣测。
他和裴行偃感情没有到那个地步。
如果是裴行霖, 他会的。
顾泥卷翘的睫毛轻颤,裴行偃应该不会。
“没有,”裴行偃反握住顾泥的手,“不要担心。”
599不明白, “男主不是给了我们本账簿?而且我们也从账簿中确认了几个可疑之人,再过不久没准就能查出构陷顾家的幕后主使。”
“为什么不告诉小泥?”
裴行偃摩挲着顾泥纤软的手指, “等查出来再告诉他,省得他落空。”
599半懂不懂地“哦”了声,“我以为小泥会提前开心。”
裴行偃牵着顾泥的手出去,裴行霖早早等在马车旁边。
裴行霖笑容温和,“小嫂子,我扶你。”
说着,就要伸手握住顾泥的小臂。
顾泥躲了下,靠在裴行偃怀里,被裴行偃抱了上去。
裴行霖举在半空中的手,被风拂穿而过,空荡荡的使人孤寂。
裴行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干净。
顾泥很抗拒他,没关系,等他帮顾家翻案,到时候顾泥就会对他不同了。
迟早顾泥会看见他的。
裴行偃上车没有进去,冷硬的面容微低,“小泥要小憩,你去后面那辆马车。”
裴行霖隔着半掩的车帘,只能看到顾泥精致的袍角,其余的被裴行偃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裴行霖收回视线,“我不打扰小嫂子休息。”
裴行偃见裴行霖朝后面的马车走去,才委身钻进马车,伸手将顾泥抱到腿上。
顾泥白皙的额头被裴行偃轻轻蹭着,身子被裴行偃搂得很紧,像个宝贝落在裴行偃怀里。
他想起苏肴安那家赌坊。
裴行偃假借查致使裴行霖失踪匪患查封了苏肴安的赌坊。
实则几乎大部分赌坊都会收留一些亡命之徒,那些卖妻贩子的赌鬼,没见过血的可镇不住他们。
然而,裴行偃在苏肴安赌坊查到几个鞑靼人。
这却不是寻常赌坊应有的。
如果苏家跟皇后并不亲近,那么背后扶持苏家的人又会是谁?
固州旱灾,粮仓尽毁,获益的会是谁?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鞑靼。
顾泥忍不住看向裴行偃,可又是谁想要异族强壮呢?
“怎么了?”裴行偃俯身含了下顾泥软糯的唇瓣,“想什么?”
顾泥偏偏脸,裴行偃的吻落在他嫣红唇角。
“鞑靼派人谈和,”顾泥问:“谈好了吗?”
“没有,”裴行偃指腹抚过顾泥雪腮,“应该快了。”
顾泥追问:“你还回去吗?边疆。”
裴行偃眸色发沉,“边疆苦寒,你娇气怕是受不得。”
“你留京就好。”
顾泥眼眸微闪,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马车已经行至长安左门。
“下车吧。”裴行偃道:“我们要步行进去。”
皇后简朴,未大办寿宴。
宗室们几乎都出席了,圣上无子,势必要过继其他宗室子弟。
皇后寿诞就是他们露脸的好机会。
顾泥和裴行偃坐在中间席位,右手边就是裴行霖。
堂前五岁的定王世子正拿着木剑,为圣上皇后起舞。
顾泥余光不经意掠过上首。
皇后娘娘许是过寿,心情不错含着淡淡笑意,妆容显得宛若少女。
顾泥瞧着皇后的眉眼,总觉得熟悉,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他没多想,转而打量起皇帝。
圣上比皇后还要小几岁,如今却看着比皇后年岁还大,皱纹遍布双鬓斑白,眼下团着灰白。
仿佛命不久矣的模样。
顾泥心如鼓噪,如果是圣上与鞑靼勾结……
粮仓无粮,顾家其罪当诛,最开始派来运粮的裴行偃也会延误灾情,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若不是裴行霖从别处运来粮草,裴行偃必定会被训诫,甚至于剥夺他的军权,裴家受到重创。
顾泥这么想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这要是真的,顾家便是圣上的替罪羊。
不可能,圣上没有理由如此讨好鞑靼。
但要是,圣上就是想让顾家和裴家死呢?
顾泥心口发紧。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裴行偃宽大的手掌安稳地托着顾泥的后心,给他斟了杯温酒,“喝一口?”
顾泥就着裴行偃的手喝了口酒,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被烈酒焚烧起来,渐渐回暖。
裴行偃摸着顾泥发冷的手有了温度,仰头喝掉顾泥剩下的半杯。
“我没事。”顾泥没有注意到裴行偃的动作,心不在焉地捏了块荷花果子吃着,果子酥甜不腻,没多久盘子里已剩下不多。
“小嫂子,”裴行霖送过来他未动的果子,“还吃吗?我这里还有。”
顾泥漂亮剔透的眸心微转,蝶翼般纤长的睫羽簌簌眨在裴行霖心尖儿,软红的小舌舔舐点唇边的碎屑拒绝了裴行霖的果子。
“你自己吃吧。”顾泥拒绝完就不再看裴行霖。
裴行霖眸色暗淡,又努力扬起笑,“小嫂子,我这边的果酒甘甜些,要尝尝吗?”
宴席给武将上的是烧刀子,给裴行霖这些文臣上的就是更为温和的果酒了。
裴行霖斟了杯递给顾泥,莓红色的酒液漾在白瓷盏中,散发着清新的酸甜。
顾泥抿了下被酒水辣红的软嫩唇瓣,轻轻道:“不用。”
裴行霖察觉到顾泥的排斥,不再劝。
宴会过半,圣上先走了。
“裴将军,”一个小太监过来,低眉颔首道:“陛下请裴将军去勤政殿议事。”
599道:“老皇帝怎么突然找咱们议事,不会有诈吧?”
“宿主,快借我点积分。”599义正言辞道:“我要保护小泥!”
裴行偃掩眸,将顾泥交给了裴行霖。
“我若与陛下议事到很晚,”裴行偃摸了摸顾泥柔软的手心,“你便随二弟回去。”
裴行偃话音刚落,顾泥就拧起眉,心底掠过恐慌。
“小嫂子,”裴行霖对上裴行偃漆黑深沉的眼眸,瞬间过来虚虚揽住顾泥的肩背,“放开大哥吧,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顾泥被迫松了手,裴行偃随着小太监离开,背影没入黑暗。
他瞧着裴行偃不像是去议事,像是前面有场恶战在等着他。
顾泥被裴行霖按住,后背被温热胸膛紧贴着,冰冷却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要是真如他猜测那般,圣上是为了覆灭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