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偃此行凶多吉少。
“行霖,”顾泥惶然攥住裴行霖衣袖,“你告诉我,你最近在跟裴行偃做什么?”
裴行偃与裴行霖的感情本就不好,他才不信什么裴父让裴行偃带裴行霖熟悉公务的鬼话。
裴行霖极力安抚顾泥,眼睛却不敢跟顾泥对视,“我跟大哥能做什么?不要瞎想。”
顾泥困在裴行霖臂弯,眼眸扫过裴行霖朝然的眉眼,深吸一口气。
裴家与顾家牵扯甚深。
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行霖,你当初遇害,是裴行偃设计。”顾泥清晰地看见裴行霖骤缩的瞳眸,倏地开口,“你们两个不是什么盟友,相反是生死仇敌,你没必要帮他隐瞒。”
裴行霖大脑空白些许,“…什么?”
是裴行偃害的裴行霖?
为什么?那顾泥?
裴行霖哑了口舌,“你知道?”
顾泥点了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裴行霖的心脏扎穿,“我知道,但是那时你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所以我为了活下去,还是继续嫁给了裴行偃。”
顾泥嗓音很冷,“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在和裴行偃筹谋什么吗?”
裴行霖望着顾泥秾醴的眉眼,里面尽是不近人情的泠然,心脏忽地痛了下。
没关系。
他又不是裴行霖。
顾泥不愿意为一同长大的裴行霖报仇,跟他也没关系。
顾家只剩下顾泥一个人,顾泥这么小,想活着而已。
就算是裴行霖,他们之间的情分,裴行霖都会体谅顾泥的。
裴行霖撇过脸,“你别说这个,我带你回去。”
顾泥狠狠挣了下,“我说话,你听不懂吗?”
“裴行偃要害你,我也不站在你那边,还有什么值得你隐瞒的?”
不大不小的动静,撞翻了酒杯,淅淅沥沥地浇在裴行霖和顾泥衣袍上。
裴行霖跟顾泥僵持不下。
很快有嬷嬷过来。
顾泥愣了下,认出这位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暗自推开裴行霖辖制自己的双臂,声音尽量冷静,“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嬷嬷无声掠过裴行霖,目光停在顾泥脸上,恭敬道:“皇后娘娘并无要事,只是小宫女见到两位大人衣着脏污,奴婢带两位大人前去换下衣物。”
顾泥自知拒绝不了,跟着嬷嬷前去。
嬷嬷没有让顾泥跟裴行霖进同一间屋子。
“小公子换这身吧。”嬷嬷托盘里放置的是件绛红浮光锦做的长袍。
浮光锦沉暗如绛矾,深红色泽、醴艳非常。内里织赤金缠枝暗纹,层层叠叠华贵奢靡,侧光流淌金红流光,耀眼夺目。
便是这样鲜艳的颜色,都不艳俗,反而有种飘飘欲仙的清丽之感。
顾泥无声簇眉,“嬷嬷,这逾制了。”
他既无官身,也并非王孙贵胄,怎么能穿这个。
“不打紧,”嬷嬷和蔼道:“是皇后娘娘做给自家孩子的,用料昂贵了些,逾制倒是谈不上。”
顾泥听嬷嬷这样说,只好应下。
嬷嬷放下托盘,“小公子先换着,有事叫奴婢一声就可以。”
顾泥颔首,“谢过嬷嬷。”
嬷嬷离开,顾泥摸着手感垂顺的浮光锦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也没多想。
他得尽快出宫,不管裴行偃在宫中出什么事,他都要到宫外去准备。
另一边的裴行霖走进殿中,没有见到宫女太监。
而是见到了刚才还在宴席上的皇后娘娘。
裴行霖神情一凛,当即就要跪下,“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眼泪断了线珠子般坠落,连忙扶起裴行霖,泣不成声。
裴行霖眸色微闪,“皇后娘娘?”
“霖儿,”皇后凄切地描摹裴行霖的眉眼,“你不认得母后了吗?”
裴行霖猛地滞住。
皇后勉勉强强止住了泪水,“我知道你是裴府二公子,也知道你是从青芝村被捡走的侍卫。”
皇后的话宛若惊雷,劈在了裴行霖身上。
裴行霖瞳眸骤缩,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皇后为什么知道他是墨离?
为什么叫他裴行霖?
他到底是谁。
“我年轻时定过婚,那人是没落的世家公子。他对我珍之重之,我们青梅竹马,本以为能够顺利成婚。”
皇后用手帕抹着眼泪,“陛下看中了我,兄长断了我的婚约,将我送入宫中。”
“没多久我就有了身孕,”皇后悲哀开口,“陛下却认为我腹中龙胎是我之前未婚夫的。”
裴行霖在皇后言语中回不了神。
“那我?”裴行霖声音发哽。
皇后哭道:“我以命相博留下了你,你出生后也做过滴血认亲,他就是不信。”
“最后他让步,你以后不再是皇子,他就留你一条命。”
“我的儿,”皇后痛心道:“于是你就被送入了裴家,做了裴家庶子。”
裴行霖发怔。
他是裴行霖,他是皇子。
太离奇了。
皇后擦干眼泪,恨道:“我已经查清,就是裴大对你下的手,让你重伤失忆流落青芝村,我绝不会放过他。”
裴行霖猝然回神。
不行,裴行偃不能死。
他是顾泥夫君,顾泥那么担心裴行偃。
“皇后娘娘,我,”裴行霖对上皇后殷切的目光,干巴巴改口道:“母后,先别动裴行偃。”
皇后不解,“他残害你至此,我怎能不动他?”
“好孩子,你不是喜欢顾家那个吗?”皇后慈爱地看着裴行霖,“他不死,你怎么能和顾泥在一起。”
裴行霖薄唇紧抿。
“当初你喜欢顾泥,非要跟顾泥成亲,就是我跟你父皇求的情。”皇后循循善诱,“只是你被裴行偃害得出了意外,你才没跟顾泥成为真正的夫妻。”
“让裴行偃白白占了便宜。”
“现在好了,没有人能成为你们的阻隔。”
裴行霖心下一紧,“什么意思?”
皇后道:“母后方才都看到了,顾泥成婚后对你不假辞色,对你很是冷淡。”
“母后给他下了药,他就在隔壁。”皇后催促道:“好孩子快去吧,等你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他就会想起你们之前的情分,爱你了。”
裴行霖额头青筋绷紧,“母后,你不能这样对小泥!”
“你怎么能对他下药?”
皇后怔了下,“可是你们本就是相爱的,下药可以推脱是我做的,你们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再续前缘了……”
“我做错了吗?你们本来就是一对。”
裴行霖没法跟皇后解释,显然皇后年少时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到创伤,如今看到亲生孩子也成了这样,做事变得极端。
裴行霖不再跟皇后言语,迅速地赶到隔壁。
顾泥雪白的肌肤被朱红的浮光锦衬得嫩生生的,冷泉中玉石般无暇,洇着淡淡粉意,活色生香。
“小泥,”裴行霖连忙揽住浑身发烫的顾泥,“哪里难受?”
顾泥白皙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乌黑稠软的发丝蜿蜒贴在柔腻的侧颈,胭红的唇瓣吐出一股股热气,泪蒙蒙看向裴行霖。
“呜呜呜——”
温热圆润的泪珠从顾泥薄红的眼尾滚落,顾泥含糊不清地唤道:“行霖。”
裴行霖才知道自己就是裴行霖。
他没有丝毫关于裴行霖的记忆。
然而,他听见顾泥这么委屈地叫他的名字,胸膛还是蓦地酸软起来。
“宝宝,我在。”裴行霖将顾泥抱在怀里,忙不迭打算倒凉茶给顾泥消火,但是茶壶里是空的。
裴行霖愣了下,随即抱起顾泥朝着门口走去,不停地安抚道:“宝宝不怕。”
嬷嬷侧身立在门口,分毫不让。
“我们要回去,小泥撑不住了。”裴行霖急道:“或者叫太医来。”
嬷嬷态度温和但不容拒绝,“小主子,尽快跟小皇子妃圆房,小皇子妃就会没事的。”
“别白费了娘娘一片苦心。”
顾泥烫得厉害,细白的胳膊热乎乎地搂着裴行霖脖颈,灼热的呼吸也一阵阵地往裴行霖侧脸上喷洒。
裴行霖搂着顾泥发热的薄软后背。
不行。
他不是不想。
是顾泥不愿。
嬷嬷见裴行霖犹豫,继续劝道:“姑娘年轻时与心爱之人分离,最清楚其中酸苦,不想小皇子也受此苦楚。”
“今日过后,小皇子便正式认祖归宗,成为正统继承人。”
“奴婢不会让小皇子离开,整个紫禁城也不会让小皇子离开。”
裴行霖顿时明白了嬷嬷的意思。
今天裴行霖走不出这座皇城,他将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顾泥过了今夜,也会和他共享荣辱。
可是……
裴行霖托起顾泥潮热的脸蛋,努力将顾泥唤醒:“小泥,小泥?”
顾泥漂亮眼眸茫茫然,氤氲着大片水雾,可怜的叫人心碎。
“小泥,你找谁?”裴行霖手指有些发抖,重复道:“宝宝,你想找谁?”
顾泥大脑浑浑噩噩,想的跟裴行霖完全不是一回事。
找谁?
顾泥咬字,“裴、行、偃。”
他要找裴行偃,他怕皇帝对裴家下手。
他不能再让裴行偃死了。
裴行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透出一抹决绝,他撕开了外面的长袍,露出里面黑色侍卫服。
“嬷嬷,今天走的不是裴行霖,只是侍卫墨离。”裴行霖抱紧顾泥,“母后有什么计划,我都配合。”
“只是小泥,他不会参与进来,我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嬷嬷神情迟疑。
裴行霖咬牙道:“我不想小泥恨我,我也不想恨母后。”
嬷嬷一惊,当即让开了路。
裴行霖几乎马不停蹄带着顾泥回了裴府,他院中有个湖,夜晚湖水冰凉。
裴行霖抱着热得难受的顾泥,一步步走进彻骨的湖水之中。
由此,裴行霖成了唯一的热源。
顾泥攀附着裴行霖,雪白的小脸儿枕在裴行霖坚实的肩膀,染着胭红的眼皮慢慢褪色。
裴行霖轻柔拨开顾泥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捧着顾泥发凉的小脸儿。
“你知道了吧?我是墨离。”裴行霖开口道:“苏肴安给我本裴行偃军中的账簿。”
“我本来想从中找到裴行偃无视鞑靼勾结的证据,结果反而查出苏肴安跟鞑靼有些莫名的联系。”
顾泥慢慢抬起小脸儿,卷翘的睫毛掀开,露出湿漉漉的眸心。
裴行霖低下头,跟顾泥额头相抵,像是测量顾泥的体温,“小泥,如果我们找到是苏家跟鞑靼勾结,顾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能洗清。”
顾泥该高兴的,可是他心中的揣测太过可怕。
裴行偃如今又被困在宫中。
他完全没办法升起丁点喜悦之情。
“可是,”顾泥犹豫开口,“裴行偃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顾泥细白手指无意识揪着裴行霖衣襟,“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们又打算什么时候揭发苏家?今晚吗?”
裴行霖覆住顾泥手背。
他们没打算今晚行动,所以裴行偃兀地被皇帝叫走,着实出乎他们意料,裴行偃才把顾泥交给了他。
但是他没必要让顾泥担心。
“不是今晚,”裴行霖安抚道:“陛下只是召他议事,很快就会回来。”
“你不要着急,”裴行霖搂着顾泥,“你睡一觉,明天裴行偃就回来了。”
顾泥不信,可他中了药,又在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实在没有力气。
被裴行霖哄着,疲倦地睡了过去。
裴行霖让下人烧了热水,熬了姜汤,给顾泥泡了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喂他喝了一碗姜汤,确保顾泥没有发热,才将人放到隔壁房间。
裴行霖走进顾泥泡完澡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好像还带着顾泥馥郁甜香。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浸泡在水里,思绪繁杂。
太多的事情纷至沓来,让他一时之间消化不了。
裴行霖发现,这么多事情中,他居然只在乎如果他真的是裴行霖,顾泥会不会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他能恢复记忆就好了,他可以讨得了顾泥顾泥欢心,可以跟顾泥重归于好。
更甚于,可以顶替裴行偃,做顾泥真正的丈夫。
浴桶的水温渐渐凉透,裴行霖起身,带出哗哗流水。
裴行霖走到衣柜前,里面的锦袍各异,明显比他的身材小一些。
他也是才知道,里面都是顾泥的衣服。
顾泥愿意把衣服放在他这里,他以前跟顾泥该是有多么亲密。
刚刚给顾泥换的衣服,裴行霖就是拿这里面的。
裴行霖眉眼闪过挣扎,他没忍住拿出一件,放在脸上深深嗅闻。
“小泥,小泥……”
“我的小泥……”
顾泥这一觉睡得又昏又沉,醒来时只有冰冷空荡的床铺,难得发了下愣。
裴行偃。
再如何商讨政事,一个晚上该回来了。
顾泥掀开被子下床,疾步走到门口,看见小厮正要问道:“裴……”
“少爷,”小厮抢先道:“大公子昨晚因触怒圣颜,被下狱了。”
顾泥头晕了下,被赶来的裴行霖稳稳接住。
“小泥,不要着急。”裴行霖说:“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会没事的。”
顾泥被裴行霖相同的话安慰了无数遍,已经不管用了。
顾泥挣开了裴行霖手,转身就要走。
裴行霖急忙追上去,“小泥,不要冲动。”
顾泥不觉得自己冲动,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一个勾结异族,陷害自己臣民的君王。
他该死!
“小泥,”裴行霖拦住顾泥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顾泥随之站定,剔透的眸子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