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光明神殿在国都米拉多尔, 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光明神殿不在米拉多尔,而在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后山的地下。
就在那一扇被粗壮锁链锁住的巨大石门后面。
墙壁上镶嵌的蜡烛照亮辉煌的殿堂,鲜红的血液顺着墙壁上的白色大理石流下来。
身穿白色斗篷的黑发人们像牛羊一样被圣庭的卫兵驱赶进来, 在巨大的祭坛边被押着跪成一排, 然后被推下去。
祭坛里翻腾着如鲜血一般赤红的岩浆, 眨眼间就将人吞没了, 连一声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圣祷官们围着祭坛吟唱, 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断地在祭坛暗红的外壁上绘着古老的符文。
在祭坛的前方, 是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投射的是无尽深渊的景象。
长着獠牙通体漆黑的恶魔伸出尖利的爪子从深渊里冒出头来,扒在石壁的边缘, 用爪子疯狂去撕扯抵挡着它们的金色屏障, 好像下一刻就要冲破屏障从深渊里爬出来。
金色的屏障裂开缝隙, 但随着一个接一个的黑发人被推进祭坛, 脆弱的金色屏障得到修补,缝隙愈合, 但很快又被恶魔撞开……循环往复。
祭坛边缘的魔法符文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但很快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了下去,碎裂的魔法符文得到修补,渐渐重新稳定下来。
伦道夫收回了手, 脸色有些阴沉。
他实在是很厌恶做这些事情, 如果不是无尽深渊边境的情况实在顶不住,他才不会帮着圣庭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做事。
“奥古斯丁呢?”伦道夫没好气地问,“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这老东西也不露面吗?”
旁边一位金袍圣祷官的面皮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大神官阁下稍后就到。”
圣庭主导修补光明神殿,这么重要的场合王室也必须出席。
大公近些年的身体越发不好,受不住长途奔波, 作为王室代表出席的,自然是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浅金色魔法在神殿内部层层荡开,他忽然抬手用权杖指着光明神像后面的位置,“那个地方在做什么?”
所有穿着圣洁白色斗篷的黑发人都是从神像后面被驱赶出来的。
金袍圣祷官弓着身说:“在净化这些肮脏罪恶的黑发人。”
“不,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分成两类?这些黑发人有什么不同吗?”
金袍圣祷官脸上的假笑僵滞了一下,“这……大神官阁下说,要将血脉纯度更高的一批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是么。”伊莱亚斯轻声应道,不知道信了没信圣祷官的说辞。
……
贝芙丽在赶去光明神殿的路上,被人半路截下了。
一道阴冷苍老又带着轻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到你了,小家伙。”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令人垂涎的食物。
下一秒,她双脚离地,被人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在一片昏暗的地底通道里,她借着法杖传来的微弱光芒勉强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这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黑色的金属面具把他的相貌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具上,用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句话:“是你……皇家魔法师团的首席魔法师……”
男人没有做声,只是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贝芙丽被他掐得脸色发紫,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干痛的喉咙里吸收不到一丁点儿新鲜的空气,两条腿悬空无力地蹬着。
她刺入对方胸膛的法杖猛地用力,汇聚的黑色魔法刺破鲜红的血肉,想要刺穿对方的心脏。
她一愣。
他的胸腔里是空的,他没有心脏……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脏?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的法杖弹开了,鲜血淋漓的法杖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地面一层沙土。
暗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的胳膊一直往下流,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胳膊在爬。
一只像怪物一样的爪子从黑色的斗篷下面伸出来,朝贝芙丽的胸口而去。
贝芙丽瞳孔一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忽然,一只白色的魔法箭矢刺破黑暗,射在了这怪物的手上。
贝芙丽趁机把手心悄悄汇聚的黑暗魔法拍向了对方的面门。
男人痛呼一声,扔掉了贝芙丽。
贝芙丽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法杖就朝神殿跑去。
谁能想到呢?
瓦洛兰地位最权威的皇家魔法师团首席魔法师,竟然是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她拼命地往前跑。
不能停、不能回头……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在前面。
……
光明神殿里,
伦道夫越来越感觉到不安。
他看着沸腾的鲜红液体,早已分不清那是岩浆还是人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祭坛外沿的符文沟壑流淌,映照得整座祭坛都散发着不祥的赤色光芒。圣庭的圣祷官们还在吟唱,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琉恩人一个接一个被推下祭坛献祭血肉。
“奥古斯丁还来不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到底死哪里去了?”伦道夫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负责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脸色阴沉一霎,背过人,低骂了一句:“老东西,神官大人迟早要弄死你!”
在伦道夫的叱骂之下,金袍圣祷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伦道夫的情绪:“格林格拉斯阁下请稍后,神官大人很快就会来。”
金袍圣祷官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一旁的伊莱亚斯忽然出手,金色的魔法锁链从他的手掌心冒出来,从光明神像后面拖出来了一个身穿金袍的圣祷官。
一直以来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显然是大神官的亲信。
他见到伊莱亚斯贸然出手,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伊莱亚斯,眼中有些未曾来得及遮掩的狠意。
“这是什么?”伊莱亚斯问。
现场最年迈的金袍圣祷官玛尔钦站在一旁像是立成了一座雕塑。
他苍老的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金袍圣祷官,又看了看横眉怒对伊莱亚斯的另外一位金袍圣祷官,始终不发一言,丝毫没有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大神官的亲信袍子下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脸上浮现出天衣无缝的谄媚笑容:“殿下,这是一位圣祷官啊……”
伊莱亚斯轻嗤一声,“那这又是什么?”
一颗水晶球从圣祷官的怀里咕噜咕噜滚出来,砰一声水晶球摔成了碎片,从里面蹦出来几颗鲜红如血的珠子。
一眨眼,小巧的珠子变了模样,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竟然是一颗颗活人的心脏。
这颗水晶球大概拥有保鲜的功能,地上躺着的几颗暗红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像是刚刚从活人胸腔里面挖出来的。
伦道夫脸色一变,手中的魔杖指向大神官的亲信,语气陡然变得冷峻:“你们想干什么?”
恰在此时,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了,身穿圣洁白色长袍的大神官走进来。
他的身材干瘪枯瘦,脸上的皮肤像是枯老的椿树皮,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底部沾了很多黑色的污泥,半长的白色卷发打了结,看起来有点狼狈,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似的。
伦道夫的视线从奥古斯丁神官袍上的污渍扫过,有一瞬间的沉思。
他发觉奥古斯丁在看他,于是看了回去,眼神透着些冷漠的讥讽。
奥古斯丁并不恼,和蔼地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现在正式开始吧。”
“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东西?”伦道夫指着地上的心脏说。
“噢,这正是我要说的,这是我准备的压轴武器,你们待会就知道了。”大神官说。
“你打算怎么用?”伊莱亚斯问。
大神官的亲信立刻站出来,神情异常严肃地说:“殿下,能理解您尽职尽责的监察,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恶魔随时都有可能突破无尽深渊的魔法屏障入侵瓦洛兰公国,我们必须得尽快修补和加固光明神殿。”
他说话的时候,摆在祭坛前面的巨大水晶球里,正好投射出无尽深渊的画面。
恶魔探出黑色的利爪撕破了金色的屏障,屏障裂开了宽大的缝隙,很快又因为琉恩人的献祭而愈合,但恶魔攻击的速度和力量都远大于琉恩人血肉对于魔法屏障的修补速度,屏障被撕开更大的裂缝。
就在恶魔即将爬出来的时候,守卫无尽深渊边界的巡逻士兵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情况,及时用利刃砍断了恶魔的爪子。
恶魔缩了回去,张开血盆大口朝士兵发出凶猛的吼声。
一连数个琉恩人被推了下去,裂缝终于被补好了。
但很快又有恶魔扑了上来,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伊莱亚斯冷淡地说:“不缺这一时片刻。”
大神官脸上的神色一僵。
“既然您执意想要知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您知道血脉更纯净的琉恩人对修补和加固神殿内运转的魔法阵具有更好的效果,琉恩人的力量核心就在于他们的心脏,我打算用他们的心脏作为加固魔法阵的最后一道工序。”
伊莱亚斯忽然伸手,权杖尖端冒出数条粗壮的金色魔法锁链,把神像后面藏着的几个金袍圣祷官都拖了出来。
虽然他的眼睛瞎了,但是他比从前能看到的时候好像更加敏锐了。金色的魔法变成像蛛丝一样纤细的丝线,把几个金袍圣祷官藏在身上的水晶球都掏了出来。
大神官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莱亚斯的动作,“殿下这是做什么?”
“既然是最后一道工序,那么就先交由我保管吧。”伊莱亚斯说。
伊莱亚斯一向霸道,做事情从不向任何人解释缘由。即便面对圣庭的最高权威,令无数人顶礼膜拜、奉若神明的大神官,他依然如此。
大神官还没有说什么,但他旁边的金袍圣祷官已经沉不住气了,语气有些冲地说:“神官大人兢兢业业为了大公和瓦洛兰人民奉献终身,殿下,您这样做,是不信任神官大人?还是想要借此抢夺神官大人的功劳?”
伊莱亚斯抬手,权杖尖端猛地迸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如利箭一般激射而出,将金袍圣祷官一路后推,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刚刚还神采奕奕、语气发冲的金袍圣祷官吐出一口鲜血,半死不活地顺着灰白的石壁滑落下来,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管好你的狗,下次再出来乱吠,他的命我就收下了。”伊莱亚斯冷冷道。
大神官脸色有些阴沉。
伊莱亚斯进步神速,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他想。
奥古斯丁遮住眼中的阴鸷,挤出了一句有些阴沉沉的声音:“开始吧。”
几个金袍圣祷官各自占据祭坛的一角,伦道夫和伊莱亚斯站在祭坛对立的两侧,而大神官则站在祭坛的正前方。
几人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祭坛。
鲜红的血液像煮沸的开水在祭坛中咕嘟咕嘟翻涌着。
水晶球中,无尽深渊裂开缝隙的金色屏障边缘生长出新的金色屏障,裂缝一点点愈合……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轰隆轰隆——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靠近。
地面震动得更加厉害了,祭坛旁边的几个黑发人站不稳都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连伦道夫也踉跄了一下。
隐隐约约传来光明神殿之外的兵戈相撞之声。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被撞开。
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了门口,巨大的石门之下只站着身形清瘦的他,石壁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的身后,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手持骨刀,与圣庭的卫兵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莫尔能够突破圣庭卫兵的重重防守走到这里,要多亏了骷髅大军们开道。
被圣庭卫兵打散的骷髅架子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但很快又在魔法的作用下拼凑成型,摇摇晃晃朝圣庭的卫兵冲了过去。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下一秒就闪现在大神官的面前,青年挥出的魔法与大神官权杖上迸射出的魔法碰撞在一起,制造出激烈的火花。
白色的魔法渐渐被金色的魔法消融,但金色的魔法也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体,就像是被烤糊或者烧焦了一样。
魔法碰撞造成的气流冲开了青年白色斗篷的帽子,他的脸展露出来,不是骷髅架子,而是从前曾出现在贝芙丽面前的模样,是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莫尔在大巫的帮助下启用了琉恩的禁制魔法,能够短时间内恢复一定的力量,连带着生出了虚假的血肉,连年轻时候的容貌都复原了。
大神官眼底的阴鸷浓稠得化不开,目光阴沉沉地好像恨不得当场把莫尔挫骨扬灰。
与此同时,另一道死死盯着这里的目光来自于伦道夫。
干瘪苍老的老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莫尔:“你!你还活着!”
伦道夫的眼神顿时变得狂热起来,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僵,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莫尔没有注意到另一边伦道夫的情况,在他眼中,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青年乌黑的眼睛只盯着全场最危险的人物——他面前咄咄逼人、虎视眈眈的大神官。
“好久不见了,萨利,”莫尔素白的脸色露出一个满是讥讽的笑容,“我想我现在也许该称呼你大神官奥古斯丁阁下,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
一旁的伦道夫看傻眼了,周围几个金袍圣祷官也纷纷露出惊愕不解的神色。
大神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这怎么可能呢?而且这个人口中的萨利又是谁?为什么对面的这个来势汹汹、出手不凡的黑发年轻人要叫大神官萨利?
众人心中都是一片迷雾重重。
而大神官对于这个年轻男人的称呼更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克洛伦德,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死了两百多年了竟然又不人不鬼地出现了。”大神官冷笑道。
“我也没想到,你能无耻地苟活到今天。”莫尔的表情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