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官下意识想要伸出爪子去掏莫尔的心脏, 捅破他的胸口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 你现在是个死人, 没有活人的心脏。”
“现在维持你运转的是这双眼睛吧?”大神官阴恻恻地说。
莫尔右侧那颗黑色的眼珠里, 绿色的火焰不停地跳动着。
黑色的爪子朝他的眼睛伸过去, 尖锐的指甲即将刺破他的眼珠, 抓到那一簇燃烧的暗绿色火苗。
莫尔用尽全力想要反击, 但是身上的骨头碎裂的更加严重,他身上披着的白色斗篷被气浪撕成了碎片,像鹅毛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他身上的皮肤寸寸龟裂开, 他没有血, 裂开的皮肉泛出暗红的内里, 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壑。
但莫尔仍然没有放弃。
他皮肤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裂缝越来越大,像利刀一刀刀刮过一样, 深可见骨。
可惜他仍然处于下风。
几乎完全异化成怪物的大神官实力今非昔比,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圣祷官萨利,也远超他之前所展露出来的实力。
在剧烈的魔法冲击之下,莫尔仅存的那只胳膊也断开了。
他的脸色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绝望的气息像阴云一样在莫尔的心头弥漫开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难道这场浩劫真的没有结束的那一天了吗?难道他们琉恩人注定要成为这个禽兽的养料了吗……
在莫尔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的时候——
一条绿色的藤蔓穿透重重的黑雾, 猛地抽了这怪物一鞭子,把他抽得脸歪嘴斜,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藤蔓从怪物的魔爪之下救出了莫尔,把他抛向了另一边,即伊莱亚斯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藤蔓快速地勾走了黑发青年身上藏着的一颗小小的水晶球。
莫尔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扭过头来,用嘶哑的嗓音恐慌地大喊了一声:“不!贝芙,不要……”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那道身影加快了速度,用尽全力往前冲去。
巨大的透明魔法书载着那道纤薄的身影飞快地从祭坛上方掠过,快得像一道流光。
伊莱亚斯破开毒蛇织就的牢笼的那一刻,听到了莫尔的喊声。
场面太混乱了,声音极其嘈杂,刚刚的那道声音混在杂音里面被淹没,仿佛是他的错觉。
伊莱亚斯心里一慌,立刻抬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像箭矢一般迅速,却又轻巧矫健地从怪物和莫尔旁边掠过的那个身影。
虽然他的视野朦胧不清,顶着强烈的刺痛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慌和不祥预感让他隐隐猜到了,坐在魔法书上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再看见的人。
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之下看到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吩咐其他人看好她吗?他们为什么没有看好她……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直镇定自若的伊莱亚斯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迎面的狂风吹开了白色的斗篷帽子,贝芙丽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充满了毅然决然,以及绝不回头的勇气与决绝。
“竟然是个黑发女人!”有圣庭的卫兵惊叹道。
缩在角落的黑发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朝坐在魔法书上飞快往前飞的女人看去。
“天啊,她胆子好大,她不想活了吗……”
“她好勇敢……”
玛尔钦、还剩一口气的伦道夫、莫尔还有伊莱亚斯……光明神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惊叹于她怎么敢“虎口夺食”,以及好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很快,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要惨死在怪物的手下了……
在贝芙丽的身后涌起滔天的黑色雾气,长满了利齿的触手从黑雾中朝贝芙丽袭去,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怪物从黑雾中闪现,猛然出现在贝芙丽的背后。
怪物狞笑着说:“我闻到了力量的气息,和克洛伦德一样纯净的血脉,小东西,快快献上你甜美的心脏……”
黑色的利爪朝她后背抓去,尖长的指甲仿佛利刃一般,寒光森然。
贝芙丽的余光瞥见了逼近她的利爪,心头一跳。
魔法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飞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得不舍弃像飞毯一样载着她飞快滑行的魔法书了。
她狠下心一咬牙,瞄准正前方,用尽全力往前扑去。
翻开的魔法书透明的书页哗啦哗啦翻动着,就像发出愤怒的吼声,立起来朝大神官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的两道魔法,一道金色的魔法和一道白色的魔法,携着不可抵挡的巨大威力撞向了大神官彻底异化的身体。
大神官从高空中砰一声砸在了地上,那本透明的魔法书一直压着他,如同一颗陨石坠落一般,把大理石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霎时,灰尘四起。
而飞扑出去的贝芙丽并没有从高空中摔下去,而是抓在了铺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边缘,悬空挂在那里。
她的双臂紧抓着天桥的边缘,然后慢慢爬了上去。
她顺着天桥往前跑去。
魔法在洒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上被限制了,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奔跑,用尽全力狂奔。
她扔掉了碍事的白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裙,这是今天早晨伊莱亚斯亲手为她选的那条裙子。
狂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黑色的长发也被吹出了风的形状,无论是向后的裙角还是落在后面的黑色长发,它们都留不住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谁都不能来破坏,她要完成它。
她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因此,她拼命地跑啊拼命地跑……
大神官突破伊莱亚斯和莫尔的重重阻碍,闪现在了黑色的雾气中,再次凶猛地朝贝芙丽扑过去。
这一次,他甚至不准备掏出心脏,而是准备活吞了这只滑不留手的小虫子。
贝芙丽的身后,无数条绿色的藤蔓突然冲天而起,然后朝怪物冲了过去。
碧绿的藤蔓上闪动着绿色的汁液,黑色的触手一碰到这些汁液就像是被腐蚀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痛苦地缩了回去。
大神官也被粗壮密集的藤蔓牵制,无法靠近贝芙丽。
贝芙丽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还在往前跑,这一座连接神与人的天桥实在太长了。
而站在神殿里面的仰望她的人们,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纤弱的黑发女人在做什么。
她在朝光明神像跑去。
伊莱亚斯的心慌得不能自己。
他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内情,也更能猜到贝芙丽真正的目的。正是这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发冷,感受到心脏狂跳的恐惧。
“贝芙,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伊莱亚斯和莫尔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闪过看对方不爽的厌烦神色,然后二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出手,想要把贝芙丽拽回来。
伊莱亚斯厌恶莫尔,是因为憎恨对方不断地牵扯贝芙陷入琉恩人自身难保的泥潭,以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让贝芙为他们琉恩人去死。
而原本对伊莱亚斯和颜悦色的莫尔此时厌烦伊莱亚斯,则是因为,他认为伊莱亚斯就不应该带贝芙丽回圣德劳埃。既然带回来了,又为什么不看好贝芙?让她出现在这里,发生现在这种她必死无疑的局面。
可惜两人的魔法同样被疯狂生长成巨无霸的小绿挡住了。
碧绿的藤蔓迅速向外扩张,护在贝芙丽的身后,为她抵挡一切阻止她向前奔跑的力量,无论善意或恶意。
整座神殿开始剧烈地晃动,就像是地震一样。
比莫尔出场时造成的那一次地动山摇更加严重,地面不停颤抖、开始倾斜、然后上升……
金色的光明从彩绘的穹顶上洒落下来。
整座光明神殿开始上升、上升……直到它从地底一直抬升到了地面,可它仍然在往上……
最后,它悬浮在了高空之上,就像一座空中的孤岛。
神殿的大门紧闭。
神殿内还活着的每个人下一秒都有可能死去,他们疲于应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这座苍老古朴的建筑突兀地出现在天穹之上,出现在瓦洛兰人的眼前。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座神殿离得那么近,好像一抬脚就能够登上去;一眨眼,又离得那么远,巍峨宏伟凌然不可让人轻易靠近,只是靠近仿佛都是一种亵渎。
所有人都在看着空中的神殿。
他们仰望它,敬畏它、揣测它。
“那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一座神庙?”
“那是、那是……”有人认出来了,颤抖地说,“那是光明神殿啊!和米拉多尔的光明神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光明神殿不是在米拉多尔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既惊喜又好奇地问。
“别管神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神殿悬浮在空中,一定是光明神显灵了,光明神要降下神的旨意……”
“光明神在上……”
人群呼啦啦齐齐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在跪拜这座突兀出现在空中的神殿,献上最忠诚的敬意,献上至高无上的虔诚。
这座真正的光明神殿,藏在地底不见天日两百多年的光明神殿终于重现人间,重新出现在了所有瓦洛兰人的眼前。
……
与此同时,
在外人看着岁月静好、凌然不可侵犯的光明神殿内部,仍然是一片兵荒马乱,打得你死我活。
尸骨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刺目的鲜血也流淌得到处都是。
在脱力摔下去的前一刻,贝芙丽终于抵达了她要去的地方。
她跳到天桥尽头这座巨大的光明神像上,站在神像的顶端,抽出法杖——法杖尖端的赤焰石流光溢彩,闪动着绚丽的光芒——那是赤焰石汇聚所有力量的信号。
少女高高举起法杖用力插向了光明神像的顶端。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她的法杖继续往下,她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少女的脸色发白,但神情坚毅,她的双手都在流血,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全部都在流血。可她仍然紧握着法杖用力往下插去。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鲜血源源不断的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法杖维持着向下的趋势却纹丝不动,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用出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一心想要……毁掉神殿内的这座光明神像。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无比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在做什么?
毁坏至高无上之神的塑像,还是当着圣庭以及大神官的面……这个黑发女人疯了吗?
贝芙丽不在意别人在想什么,她一心一意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流血的双手紧握法杖,从莫尔那里拿过来的小水晶球受到某种感召,砰的一声炸开。
一滴恶龙的眼泪、一颗亡灵骑士的绿色眼珠、一支堕落天使的白色羽毛、一根狼人的红色毛发,还有……贝芙丽眼尾的一滴泪,悬浮在神像的头顶缓慢转圈,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凯尔告诉她的并不是全部,还差一样。
她知道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琉恩族长临死前的一滴泪。
有了“钥匙”以后,两百年前埋下的那个魔法阵很快被唤醒了。
这是大英雄克洛伦德绘制的魔法阵,今天也将会有克洛伦德的后代来终结这一切。
这个魔法阵的用途早就已经背离了克洛伦德的初衷,这罪恶、贪婪、充满血腥的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神像的底部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古老的纹路一寸寸亮起,灰尘被强劲的气流冲击开,金色的魔法阵开始旋转。
伊莱亚斯想把贝芙丽救出来,但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挡。
仪式已经开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即便他疯狂攻击屏障,仍旧于事无补。
男人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痛苦而疯狂的神色,脸上毫无血色,额头青筋蹦起,脸上的表情偏执到显得有些狰狞。
贝芙丽看到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目睹一切发生。
她知道他有多么痛苦,因为她也感到了锥心的疼痛,浑身的神经都被牵引着同他一起抽痛。
莫尔也试图阻止贝芙丽,想要换成自己上去,同样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隔了。
莫尔本来打算他来做这个祭品,但贝芙丽知道他成功不了。
祭品必须是活人,莫尔早就死了,死在了两百年前。即便他借助大巫的力量长出血肉,暂时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但他不是活人,他没有流动的血液,不会流血。
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他一定会失败。
只有她,她才是最合适的献祭人。
鲜红的血液顺着黄金的法杖流淌,滴落在灰扑扑的光明神像上,神像泛起淡淡的光晕。
贝芙丽开始吟唱,古老而空灵的歌声传遍光明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至高在上的神啊,
自永恒的王座垂听我的呼告。
砖石筑就的高墙,矿石彩绘的穹顶,凡人手塑的神像……早已成为囚笼。
它曲解神的旨意,以祢之名堆砌罪恶的权柄,屠戮祢的后裔……
琉恩神地六十七代族长于此俯声祷告,献上我软弱的凡躯,献上我虔诚的灵魂,请求您——
让石墙崩裂,梁柱倾颓,祭坛崩坼,虚伪的神殿牢笼就此坍塌,让二百年间死去的琉恩人得到安息……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段诡异到大逆不道的祝祷词,心中早已泛起滔天巨浪。
更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她吟唱的祝祷词成真了。
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巨大的神像,从头顶开始一寸寸龟裂,裂缝越来越大。
沸腾的祭坛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