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像某种无声的占有,也像警告。
张禄僵着没动,耳根却有点发热:“你干什么……”
靳渊没有理会他的窘迫,只低声道:“不舒服就按铃。别逞强。”
张禄烦躁地挥开他的手:“知道了,啰嗦。”
靳渊这次看向张一文:“四十分钟。不能更多了。你哥要休息。”
说完话,也不等别人回应,转身就走。
傅恒看了看俩兄弟,嘴唇微微一动,却也没说什么,跟在了靳渊身后。
门被带上。
病房里一下静下来。
兄弟俩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一个穿着不合习惯的体面衣服,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大哥的架子。
一个眼睛通红,漂亮干净,却硬生生站成了一把发抖的刀。
都不再是彼此熟悉的样子。
最终,张禄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却不再有涩感:
“来,我们先坐下。”
他伸手去拉张一文。
张一文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边,目光却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张禄微微垂下了眼,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
“我,呃……生了个孩子……”
张一文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见过小小了。”
“是嘛……”张禄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哥,靳渊逼你的,是吗?”
张一文目不转睛地看着满面羞愧、却又努力掩饰的张禄,单刀直入。
张禄的手悄然握紧,那噩梦般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
他本来该说是。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靳渊逼过他。
这是真的。
可也是那个男人在老太太面前认下他,在小小恒温箱前说“我们的孩子”,把小小每天的情况送到他手里,又站在风里跟他说,会用命保护她。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张禄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算是吧。”
第26章 要是长得像我,那可怎么办
“算是吧”这三个字落下, 张一文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又像是终于确认了心里最坏的猜测。那点强撑的平静裂开,眼底翻出压不住的烦躁和怒意。
“什么叫算是?”
张禄别开眼:“阿文, 这事儿不是那么说的。”
“什么叫‘不是那么说的’!”
张一文咬牙, 白净的脸上涌出一抹怒意的红:
“哥!你知不知道, 靳渊就是要报复你!”
张禄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血色消退地一干二净。
张一文看见了,却没有停。
他像是忍了太久,所有压在心里的恐惧、愧疚和怒意都在这一刻撕开了口子。
“傅恒当时伤成那样, ”张一文顿了顿,喉间也有些发紧,压低了声音,“他和靳渊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
张禄张了张嘴, 并没有回答。
那一夜的血色又浮上来。
张一文扑过去时几乎崩溃的声音, 还有后来靳渊出现时,那双冷到没有一点人味的眼睛。
那时候他就知道, 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因为当时靳渊看他的眼神, 像恨不能就此将他卸成几块,丢进海里喂鱼。
吸了口气, 声音最终还是挤了出来, 张禄的声音比他自己想得要沙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张一文眼眶发红,语气急切起来,“你知道你还留在他身边?哥,你醒醒吧, 他不是看上你,也不是非你不可。他就是要你还债!”
这句话落下来, 病房里静得发冷。
张禄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次,更加无力。
从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一场暴力,他刻骨铭心,那时候他是觉得,靳渊恨他。
这是报复。
报复他为了拆散一文与傅恒,差点害死了傅恒。
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渣滓,竟然敢动靳渊最亲近的人。
所以,才用了那么狠辣的、病态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让他陷入恐惧,却再也逃脱不开。
可是……
也许靳渊对自己,并不仅仅是恨。
张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近似野兽的本能。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张一文再次开口:“哥?”
“小文,”张禄不觉用上了更早时的称呼,“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什么意思?”张一文的脸色绷紧了。
“小小。”张禄咽了口唾沫,他别开眼睛,“小小已经出生了。”
张一文一怔。
张禄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他的手曾经打过很多人,抢过饭,扛过货,也牵过张一文从一条条脏巷子里跑出去。
现在,这双手还知道了一个婴儿的重量,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却又从掌心传递上来,重得能牵扯心脏的跳动。
“他要是只想报复我,有的是办法。”张禄说,“弄死我,废了我,把我丢出去,让我这辈子都爬不起来,都行。”
张一文咬紧牙:“他现在做的难道不是?”
张禄看向张一文:“不是。他……很在乎小小,我看得出来。”
“哥!”张一文的声量虽低,却带着怒气。
朝张一文摆了摆手,张禄的胸口很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小文,你可以看不起哥哥,但是小小……她、她是我生的……”
张一文一把上前,抓住了张禄的胳膊,声音里泛着苦:“哥,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你都是为了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我们带小小一起走。”
“走?”张禄的眼睛霎时瞪大了,完全没想到弟弟居然有这个想法,“走去哪里?”
张一文再次烦躁起来:“哥,难道你要和靳渊一直绑在一起吗?”
“不是。但小小不能跟我跑。”张禄摇了摇头,“她要医生,要护士,要药,要每天看着。她不是咱们小时候,饿一顿冷一宿还能咬牙撑过去。”
张一文看着他,怒意忽然滞住。
张禄提起小小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份柔软,即便是他,也没有在哥哥身上见过。
“你不知道,小小躺在箱子里,身上连着那些管子,脸那么一点大。我站在外面看着,连碰都碰不着。”
声音有些发沉,张禄轻咳了一声,但那份重却没有因此消失,而是随着他的话,愈发地实:
“我那时就想着,只要她能活下来,我怎么样都行。”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已经被彻底堵住了,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张一文彻底沉默。
张禄别开眼,像是不愿让弟弟看清自己脸上的狼狈。
“所以靳渊到底是不是报复,我现在不想管。”
张一文低声道:“你不是不想管,是不敢想。”
“不是那样的。”张禄说。
“当然是。”张一文眼底的怒意又浮上来,但只是一瞬,他已然压了下去。
“你把所有事都推到小小身上。你说为了她留下,说为了她忍,说为了她不能走。可是哥,你有没有想过,靳渊就是知道你会这样?”
张禄张口结舌地看着张一文,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过吗?
张一文继续道:“他知道你不会丢下孩子。知道你一旦认了小小,就什么都能咬牙扛。所以他把孩子放在这儿,把危险摆在外面,再告诉你,只有他能护住你们。”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不是报复是什么?这不是把你拴住是什么?”
张禄说不出话。
靳渊逼他生下小小。
然后再用小□□他留在身边。
不需要强迫,没有任何有形的牢笼。
那就是一条拴着他的绳子,那绳子另一头还系着一个来自他的小生命。
他不能割断,也舍不得割断。
他低下头,半晌才哑声说:“那我能怎么办?”
见张一文没有出声,张禄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了罕见的疲惫与无力:
“小小是靳渊的孩子,我没办法不认。她现在就是离不开靳渊,阿文。我,你,甚至加上傅恒,我们都……都保不住她的。”
张一文的手不由地攥紧,脸色微微发白。
张禄声音更低:“小文,你知道哥没读过什么书,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是我清楚,即便我带着小小离开了,靳家的人,还有靳渊的仇人,也不会放过她。”
话到这里,他眼里的疲惫几乎在瞬间散去,迸出了狠:
“我不能走。”
“你要留在靳渊身边?”张一文咬牙。
“我留在小小身边。”
张一文抓住张禄的肩头,用力地摇了摇:“那有什么区别?!他那么对你!”
“我……”张禄垂下眼睛,不敢直视张一文,“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话里的迷茫浇灭了张一文胸中的怒火,他放开张禄,慢慢地站起了身,走到了窗边。
从小到大,他没有听张禄说过这样的话——
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呢?没钱,没大人,什么都没有,他的哥哥还是带着他,再狼狈,再危险,也咬牙熬过来了。
为什么反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办法了?
是因为他?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和傅恒……
张一文心头一凛,收住这个念头。
不,他没有错,傅恒也没有,大哥不能理解他们的爱,即便是错,也不该是落到这个地步。
错的是靳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依然低着头的张禄,轻轻到他身边,半蹲下来:“哥……”
张禄抬头,嘴角抽了抽,算作一个笑。
“他逼你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想着就这么算。”张禄说,声音依然沙哑。
“也不能因为他对小小好,你就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张一文又说。
张禄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他算个屁的好人。”
张一文没有笑:“我说真的。那个人,我信不了。”
张禄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摸弟弟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眼前的弟弟,不再是个孩子,他是个成熟、坚定、有决断能力的男人。
到了今天,张禄才第一次看清张一文的成长。
不止是他张禄的弟弟,还是那个叫傅恒的家伙的爱人,也是小小的叔叔。
张禄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碰他。
张一文却主动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张禄膝上。
“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扛。我在这里,记得这个,好不好?”
张禄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很轻地按了按张一文的后脑:“嗯,好。”
顿了顿,他忍不住拉着张一文起来,挠了挠脸颊,有些迟疑地试探:“你见过小小了吗?你觉得她长得像谁?”
张一文沉吟着:“还太小,看不出。你担心长得像靳渊?”
“像他还好了,”张禄叹了口气,“要是长得像我,那可怎么办?一脸粗相。”
张一文盯着张禄,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说:“哥,像你才好。放心吧,小小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也不要太漂亮,”张禄陷入了第二层苦恼,“太漂亮了,一堆野小子围着,绝对不行!”
“哈哈哈哈哈……”张一文大笑起来。
张禄瞪了弟弟一眼,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作者有话说:==========
啊,为什么明明是篇狗血文,走向却那么奇怪呢……
我这什么坏习惯啊,泪……
第27章 不要和我谈‘爱’,我不爱任何人
“我很意外, 你居然没在里面放窃听器。”傅恒倚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对面单人沙发闭目养神状的靳渊。
“为什么要放?”靳渊闭着眼睛反问。
“你不喜欢一文。”
说这话时,傅恒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靳渊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真的不好奇他们兄弟俩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张一文肯定在怂恿张禄。”
靳渊淡笑, 头微微后仰:
“他赢不了小小的。”
傅恒看了他一会儿, 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你倒是算得清楚。”
靳渊没有睁眼。
“不是算。”他说, “张禄不会丢下孩子。”
“你当初用那样的手段, ”傅恒有些迟疑,却还是直言不讳,“就是让他走不了。”
没有回答。
但傅恒没有放弃:“你清楚, 孩子在,他就不会走,是不是?”
“是什么?”
靳渊终于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冷淡地看向傅恒。
“你现在是替张一文问我, 还是替你自己问我?”
“都有。”
傅恒笑了笑, 但眼里同样没有笑意:“你说你不爱他。”
“所以呢?你需要对张一文交代什么?”
“不是交代,”傅恒苦笑,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 “阿渊,你知道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 才找上张禄。”
见靳渊绷直了嘴唇, 他又说:“这不是对一文的交代,是你和张禄,还有你们的孩子,都对我很重要。你该懂的。”
靳渊的指腹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压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