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我要小小。”靳渊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小小在,他就不会跑,就这么简单。”
“你要的不是小小,是他。”傅恒几乎是瞬间接口。
靳渊沉默了下来。
“……你……至少是欣赏他的,是吗?”
靳渊还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是小小的父亲。”
傅恒扬了扬眉,轻笑出声,但只是一瞬,很快消弭于靳渊的瞪视之中。
他轻咳一声,果断地换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太太那边?”
靳渊往后一靠,语气恢复了平静。
“百日宴。”
傅恒神情一僵,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小小百日的时候,办宴。”
靳渊说:“请靳家本家,傅家,还有该来的那些人。”
傅恒眉头慢慢皱起。
“你要公开认下小小?
“她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这不是重点。”傅恒坐直了些,“靳渊,你现在公开认下她,就等于把她直接推到台面上。老太太会借血脉的名义把孩子往靳家手里收,二叔那边会盯上她,靳炀更不会坐着看。”
“他们现在就没坐着看。”
靳渊语气很淡。
傅恒看着他:“你这是拿小小做靶子。”
这句话出口,休息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靳渊抬眼。
那眼神太冷,像刀背贴着人的喉咙。
傅恒没有退。
“我说错了吗?”他低声道,“你把她公开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在她身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靳渊。”
“藏着就安全吗?”
靳渊反问。
傅恒一顿。
靳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安静的内庭,树影被午后的光压得很淡。
“老太太已经知道她了。二叔那边也知道。靳炀现在没动,他们现在还没出现,总不能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冷哼一声:“你别忘了,当时你我都在,都差点没压住场面。小小不在我身边,你以为更好?”
靳渊的声音没有起伏,继续往下:
“我不认,她就是一个可以被抢、可以被换、可以被人用来试探我的孩子。”
傅恒沉声道:“但你认了,她也一样危险。”
“不一样。”
靳渊转过身。
“我认了,她就是靳家长女。谁碰她,就是要对付我。”
傅恒看着他:“你觉得那些人会怕?”
“他们当然会怕。”
靳渊冷冷道,“不怕的,我会教他们怕。”
抬手按揉着两眼之间,傅恒只觉得有些无力。
他这兄弟的育儿理念真是前卫,带着婴儿去恐吓全族。
“那他呢?”
“你带着张一文来,谁还能阻拦你?”靳渊嗤笑。
傅恒无奈地撇了撇嘴:“我说的是一文他哥。你能不能别装傻?”
他顿了顿,甚至带些恶趣味地点名:“张禄呢?你怎么安排他?你认了小小,他怎么办?老太太不会认他。二叔那边也会拿他的出身做文章。到时候孩子是靳家的,张禄算什么?”
靳渊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却足够傅恒看出来,他不是没想过。
“所以百日宴上,我会一起认他。”
傅恒眸光微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靳渊轻描淡写,“他是小小的爸爸。”
“……靳家不会接受的。”傅恒被噎得一顿,“老太太怕是要疯。靳渊,她虽然不管事,但是你们家族很多人对她忠心耿耿。”
靳渊冷冷一笑:“那不叫忠心耿耿,那叫抬旗办事。”
他的目光移向茶几上的烟盒,手指微蜷,却并没有动作。
“小小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孩子。她有两个父亲,以后她的医疗、看护、教育、名下所有安排,张禄都有权知道,也有权参与。”
语气波澜不惊,听在傅恒耳里却不啻一场台风,他神色一变:
“你要把张禄放进监护安排里?”
“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靳渊,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有什么不清楚的?”靳渊反问,“我的女儿,也是张禄的女儿。摆宴,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有继承人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该死心的死心。”
“你的继承人,是一个底层男人生的孩子,而你还要认下这个男人——阿渊,你这是在挑战整个靳家的底线。”傅恒叹笑。
“是又如何?认了小小,就得认下张禄。”
靳渊说得天经地义。
傅恒轻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会把张禄也推到台面上。”
“我知道。”
“他会更危险。”
“他在我身边。”靳渊说。
傅恒又笑了:“你不爱他。”
“是不爱。”靳渊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外面很是安静,“阿恒,我和你不一样。不要和我谈‘爱’,我不爱任何人。”
“除了小小。”
“……那不一样。”靳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该知道,就算没有感情,有些人还是可以一直绑在一起的。”
傅恒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无奈道:“懒得和你说了,反正我不认为你和张禄是这样的人。”
他抬手阻止靳渊的反驳——
“我去看看他们俩兄弟谈完没有。还有,阿渊,傅家那边我来安排,确保我这边不会出岔子。但是,我依然不太赞成你的决定,太危险了。”
“你去安排就行,别那么多话。”
“要是小小出了什么事,张禄不会原谅你。要是张禄出了什么事,别说一文,你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想好了。”
“嗯。”
靳渊朝傅恒挥了挥手,回到座位上,仰头闭目。
一声叹息后,他听见了傅恒的脚步声。
危险?
他何尝不知道。
对方甚至不惜找到与家族势力毫无关系的海外雇佣兵,就为了能毫无顾忌地下狠手。
靳渊缓缓睁眼,又盯住了茶几上的那包烟。
片刻后,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几分钟后,靳渊听见了脚步声,向自己这边来。
他以为是傅恒又阴魂不散,皱着眉说:“走开,该说的说完了。”
不想却是张禄的粗声粗气,带着几分怒意与不解:“什么说完了?你说了什么?凭什么要我走?”
靳渊怔了一怔。
“不是说你。”多余的解释,他想。
张禄显然不习惯穿他挑的衣服,领口已经敞开了,被他扯得有些乱,露出里面的肌肤。
那有多烫,靳渊是知道的。
“那是说谁?傅恒?”张禄走近,看见了茶几上的烟盒,皱起了眉头,“你抽烟了?”
“没有。”靳渊回答,心里升起一股荒唐感,“我不敢,满意了吗?”
张禄张了张嘴,没说话,在靳渊对面坐下来。
“跟你弟谈得如何?打算走吗?怎么走?他提出了什么法子?”
一连串的问题让张禄张口结舌,两眼圆瞪,咽了口唾沫叫起来:“你、你偷听了!”
“没有。要是偷听了我还问?”
张禄吃惊的表情让靳渊不由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把“那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强行咽了回去,张禄悻悻地哼了一声,说:“偷听也无所谓。反正都一样。”
“嗯,都一样。”靳渊看着他,“你不会走。”
张禄似乎被靳渊这话吓到了,神情有些僵硬,数秒后他有些恼怒:“一文说得对,你算好的!”
靳渊没回答,淡淡一笑。
张禄的胸膛猛然起伏了两下,他咬牙看向靳渊:“说!你跟傅恒都聊了什么?我要知道!”
“你猜不到?”
“谁知道你这变态脑子里装的什么。”这一回,张禄回得很快。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靳渊朝张禄招了招手。
张禄刚走过去,靳渊蓦然拉着他的胳膊,一用力,张禄失去了平衡,倒进了他怀里。
“你……”张禄刚张嘴,冷不丁靳渊的唇覆了上来。
火热,柔软却又极富力道。
他一声闷哼,本能地抓住靳渊的后脑,像是要把人推开。
可下一瞬,他的手指却陷进了那人的发间。
张禄浑身一僵。
完了。
他想。
这下更说不清了。
第28章 咱们回家了
很快, 张禄和小小都可以离开医院了。
起初张禄还觉得难以置信。
但医生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回去以后按照医嘱喂养,定期复查,注意保暖, 避免接触太多人。”
确定医生没在开玩笑后, 张禄缠着医生, 问了数不清的、傻乎乎的问题。
完全不像是他能问出来的。
医生终于发现, 这个眉眼凶恶的男人,对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
她放缓声音:“新手父母都会紧张。慢慢来。”
张禄瞥了一眼一旁的靳渊,张了张嘴。
心说, 谁跟他是“新手父母”?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小小躺在护士怀里,包在柔软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嘴唇轻轻动了动。
张禄的目光一下软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她真的能走了?”他低声问, 像是在问医生,又像是在问自己。
靳渊站在他身侧, 淡淡道:“能。”
张禄看他一眼:“你说了不算。”
靳渊没有生气, 只看向医生。
医生忍着笑,又点了一遍头:“真的可以。”
张禄这才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从护手手里接过小小。
好小, 好软,他抱得全身肌肉紧绷。
靳渊微叹:“你放松一点,她会更舒服。”
好心的建议换来了张禄的一记白眼。
“要怎么回去?坐车?那么小,能坐车吗?”张禄发现, 面对小小,和照顾一文, 完全不一样。
他不懂的事情那么多。
不自觉地又看向了靳渊。
靳渊抿了抿唇,转头吩咐身后的人:“把车内温度、儿童座椅、随行医生和护士,再确认一遍。”
那人立刻应声离开。
张禄低头,看向怀抱中的小小,那细细的眉眼,依然看不出来像谁。
“小小,”他的鼻尖几乎抵在了孩子的额头上,声音很哑,“咱们回家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回家。
这个词陌生得厉害。
他以前带着张一文住过很多地方,桥洞、地下室、便宜出租屋、漏风的旧房子。那些地方能睡觉,能躲雨,却很难叫家。
现在靳渊站在他身边,外面停着靳渊安排的车,等着把他和小小带去靳渊的地方。
那算家吗?
张禄心里一紧,下意识抱紧了小小一点。
靳渊看见了,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别用力,她不舒服。”
张禄立刻松了些,随即恼羞成怒地瞪他:“我知道!”
靳渊没有跟他争,只低头看了一眼小小。
小小安安静静地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她的两个父亲,产生了多大的改变。
走到医院门口时,阳光落下来。
张禄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太久没这样站在外面的光里,如今,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靳渊替他挡了半边风,声音很低:“上车吧。”
他正要抱着小小拉开车门,靳渊已经伸手,从车内取出一个小小的婴儿安全提篮。
张禄一愣:“这是什么?”
“提篮。专门给婴儿坐车用的。”靳渊说。
张禄瞪着那玩意儿,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照着靳渊的指点,小心翼翼地把小小放进了提篮里。
靳渊跟上去,扣带、调整肩带、确认包被位置,动作不算熟练,却每一步都很仔细。
张禄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开口:“那么紧,她会不舒服的。”
“就是要紧,不然起不到保护效果。”靳渊不让步。
“真的吗?”
“小小的事,我还能骗你?”
张禄闭了嘴。
把提篮装上车后,靳渊转身对张禄说:“走吧,回去了。”
张禄想要纠正靳渊,想起还是自己先脱口说出了“回家”,靳渊没把那个“家”念出来。
但听着,就是那么个意思。
一路上车开得很稳,大概半小时后,到了张禄熟悉的那个地方。
还是那座小楼。
庭院已经不见什么花了,但草木修剪整齐,地面干干净净。
张禄站在房间门口,抱着小小的提篮,一时间没动。
他对这里当然熟悉。
可今天实在是不太一样。
门开着,里面没有从前那种冷冰冰的空旷。房间一侧多了婴儿床。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消毒柜、温奶器、柔软的小毯子,还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尿片和小衣服。
在这个房间显得那般地扎眼。
靳渊在他身后低声道:“进去吧。”
张禄这才迈步。
房间里温度正好,不冷不热,育儿嫂和护士已经等在一旁,在原地朝两人微笑。
“她们……”张禄看向靳渊。
“晚上她们会在隔壁,”靳渊说,“小小跟着我们睡,不用旁人照看。”
张禄点了点头,随即耳根莫名有点热:“谁跟你我们?”
靳渊没理会这个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