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反驳。
张禄本来还撑着一股火,可这沉默反倒让他心口一沉。
“怎么,不说话了?”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哑,“说中了?”
靳渊垂下眼,替他把被扯乱的衣领拉回去。
张禄下意识要躲,却被他按住。
“是想报复你。傅恒差点死了,我能不恨你吗,张禄?”
靳渊的声音很淡,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张禄心头,他出乎意料地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去,哪怕他早就清楚,由靳渊亲口说出,依然像是晴天霹雳。
“那现在装什么?”他哑声说,“装得像你真把我当什么人。”
见靳渊没有立刻开口,张禄又冷笑起来:“对了,我都忘了,你逼我,还有小小,本来就、就都是你的报复——”
“不是。”靳渊干脆地打断了张禄,“小小不是报复。”
张禄转过头去,看向房间一侧靠墙的婴儿床,暗暗咬紧了牙。
“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拿自己的孩子,来报复任何人。”
“你说得倒轻巧。”
张禄撑着身子坐起来,粗鲁地擦了一下嘴,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吻也一并擦掉。
“你说不是报复就不是了?那还不是把我还有小小,全拉进你靳家的那堆破事里面?为什么要办那个‘百日宴’?给谁看啊?!认不认还不是你一句话?”
他心中有气,不觉提高了音量,话音落下,又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婴儿床。
靳渊也坐起身来,声音平静:“百日宴必须办。只有光明正大,他们才能有所顾忌。”
张禄胸口的憋屈更甚,他克制着沸腾的火:“你的意思是,她还会有危险?”
“她不会见太多人。”靳渊说,“只会出现一下,其余时间在休息室,有医生、护士和安保。”
“你以为这样我就放心?”
“不以为。”靳渊说,“所以我在跟你商量。”
张禄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
“商量?”
靳渊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词也不太习惯。
“名单给你看。流程给你看。谁能靠近她,谁不能,医生护士怎么安排,路线怎么走,都告诉你。”
张禄盯着他,半晌冷笑:“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靳渊沉默一瞬。
“百日宴要办。”他说,“但怎么办,你可以提。”
张禄悻悻:“你会听?”
“当然。”靳渊说,“你是她的父亲——百日宴上,这是我要宣告的另一件事。”
目瞪口呆的张禄听着靳渊波澜不惊地把话说完:“小小是靳家的人,你也是。”
这已经不是重锤了,这是整个世界的天都塌下来了。
张禄倒抽一口冷气:“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我也是?”
“你当然是。小小是我的继承人,她的生父,不可能没有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嫌张禄还不够炸,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不然你怎么留在她身边?男保姆?”
“你他///妈……老子是她爸!”张禄握紧了拳头。
靳渊淡淡一笑:“生父,是不?”
第30章 你才是笨蛋
张禄这些天里, 只要闲下来,脑子就会转起靳渊的话。
靳渊说,要在小小的百日宴上, 明确他的身份。
每每想到这一步, 张禄的脑子就会卡住。
身份?
小小的父亲, 然后呢?
跟靳渊的关系是什么?
事实上, 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就是靳渊逼他,让他一个大男人生了个宝宝。
那是出于报复。
靳渊自己都承认了。
所以张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靳渊打算怎么认?
怎么对着他那堆靳家的人,确定他的身份。
一想到这个他就头疼。
那天他当然也问了靳渊,可是靳渊绕了一圈,其实什么也没说。
但——“我到底算你的什么人?”这种话,张禄死都不会问出口。
不过幸好, 张禄闲着的时间倒也不太多。
因为照顾一个早产初愈的婴儿, 简直比让他去连打十场架还要耗尽心力。
“滴——”
房间角落的恒温水壶发出一声轻响。
张禄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
原本是做体力活的、打架的手, 现在也能还算灵活地拿起小巧的奶瓶, 熟练地兑水、加奶粉,然后放在两手掌心里, 轻轻来回搓动。
不能上下摇, 得搓。
育儿嫂千叮咛万嘱咐,摇晃会有气泡,小小本就脾胃弱,喝了容易胀气。
搓匀了奶粉, 滴在手腕内侧,确认真的不烫了,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婴儿床。
小小刚睡醒,正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发出细猫一样的哼唧声。
“来了,别嚎。”
张禄压着嗓子嘟囔,动作却格外地轻柔。
他把小小从床上捞起来,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小小本能地循着味道叼住奶嘴,立刻用力吮吸起来。
张禄看着这个小猫崽一样的女儿,心里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在吭哧吭哧喝奶的小玩意儿,真是他生的。
太不可思议了。
喝完奶还得拍嗝,这是张禄目前最发怵的环节。
隔壁就是育儿嫂,但是张禄坚持尽量自己做。
原因嘛……
说来也有点好笑,他不想输给靳渊。
同为父亲,小小还是他亲生的,但张禄知道,自己和靳渊比起来,说是一无所有,也不为过。
他有什么呢?
没有学历,没有知识,没有钱,更没有人脉,有的只是一身的力气。
甚至于,因为孕育生下小小的关系,他的身体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恢复。
医生说,哪怕是身体本就能够孕育孩子的人,经历怀孕和生产后,也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大致回到原先的状态。
更不要说张禄这种本来就不该承受这些的身体。
可这话落进张禄耳朵里,就只剩下一层意思——
还不如女人。
这让他生气又无奈。
所以张禄要自己照顾小小,顺便,随时给小小洗脑。
“我是你爸爸,”他轻拍着小小的后背,微侧着头,脸贴着孩子,“小小,你要跟我最亲。”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声微弱的奶嗝终于在耳边响起。
张禄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至少他能为小小做这些,他不是无用的。
至于靳渊……小小才不是什么靳家的人。
说起来,靳渊也没有提过要给小小取个名字。
张禄倒不觉得这个事情该是自己的,他清楚就他那水平,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
然而这似乎也不是能直接和靳渊提的事,提了,好像就认了那个身份。
他抱着小小,继续洗脑工作:“小小,那个姓靳的,说是你爸爸,但你不要喜欢他,至少,不可以比喜欢我更喜欢他。”
小小当然听不懂。
她吃饱了,打了嗝,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张禄肩头,半闭着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到了晚上,张禄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
小小今天喝奶还算顺,睡得也安稳。育儿嫂过来看过一次,说夜里要是醒了,可以先看看尿片,再看是不是饿了。
张禄点头点得很认真。
可他的精力真的比不上从前。
他原本只是靠在床头,想闭眼缓一缓,可是眼皮一沉,就睡了过去。
睡得不深。
像浮在一层浅水上,随便一点动静都能把他拽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禄迷迷糊糊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又像小小在婴儿床里发出的哼唧。
他猛地想睁眼,身体却像被什么压住了,沉得厉害。手指动了一下,胳膊没抬起来。
小小。
他心里很着急,可眼皮重得像压了铁,胸口也闷,整个人陷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疲惫里,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
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细。
张禄咬着牙想撑起来,额角都冒出一点冷汗。
快起来啊,他催促着自己,快去看看小小。
可下一刻,那一点细弱的动静忽然停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极轻的、规律的走动声,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房间里慢慢踱着。
张禄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
光线很暗,落在房间一角,像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看见了靳渊。
靳渊站在窗边,怀里就抱着小小。
他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睡衣,平时的西装革履和运筹帷幄全都不见踪影。
抱孩子的姿势,竟然比张禄还要熟练、从容几分。
一手稳稳托着小小的背和后颈,一手轻轻兜着她,把那软绵绵的一小团妥帖地护在胸口。
小夜灯的暖光打在靳渊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总是显得深不可测的眉眼,连下颌线都仿佛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
小小刚才应该是饿醒了,但现在在靳渊怀里,却出奇的乖,偶尔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下,发出满足的、细细的吸吮声。
张禄屏住了呼吸,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见靳渊微微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上小小头顶那一层稀疏的胎毛。
“嘘……”靳渊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梦,“不闹,小小乖。”
那声音里的温柔,是张禄从来没有听过的。
荒唐地张禄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小小哼唧了一声,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挣脱出来,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抓挠了一下,最后揪住了靳渊胸口的衣襟。
靳渊没有把她塞回去,而是任由她抓着。
他抱着孩子,在窗边极慢、极有规律地轻轻摇晃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张禄费了很大的劲,才在寂静的夜里,透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捕捉到那几个字。
“……让他睡。”
靳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哄着女儿:“你那个笨爸爸太累了,我们不吵他,好不好?”
张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疼,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让他手足无措的酸胀。
他听见靳渊轻轻笑了一声。
“白天是不是又偷偷教你骂我了?嗯?”靳渊用鼻尖极其珍重地蹭了蹭小小的额头,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他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了。”
靳渊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他爱你,小小,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明明你是我的孩子,他却还那么爱你,你说,你爸爸是不是个心软的笨蛋?”
张禄僵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沸腾,又在瞬间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光晕里的男人。
这算什么?
那个把他逼上绝路、手段狠毒的靳渊,那个坦然承认一切都是为了报复的靳渊……
现在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他们的女儿,还是用这种要命的语气呢喃。
张禄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却堵得发慌,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可他也不愿让靳渊发现自己醒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靳渊抱着小小来回走动的,轻微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小小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张禄听见衣料极轻地摩擦,又听见靳渊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几乎听不清。
随后,脚步声终于靠近婴儿床。
张禄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又过了好一会儿,婴儿床上完全没有动静了,脚步声才又重新响起。
这一次,是朝床边来的。
张禄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紧,呼吸都轻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这床够大。
明明靳渊并不打算吵醒他。
这些天里,靳渊也不是没睡在旁边。
可刚才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
床垫微微下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靳渊的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带起什么气流。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带着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凉夜气,缓缓躺了下来。
张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紧。
他闭着眼,哪怕两人之间还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他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靳渊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和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中,靳渊似乎侧过了身,面朝向了张禄这边。
张禄在被子底下的手攥得死紧,手心隐隐冒出了冷汗。
他屏住呼吸,生怕靳渊发现他在装睡,又怕靳渊突然靠过来,做出什么让他彻底无法招架的举动。
然而,靳渊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伸出手,拉过被头,小心地盖在张禄身上。
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随后,靳渊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时间在一片静谧中被无限拉长。
张禄能听见墙上时钟细微的滴答声,还有身侧那人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张禄僵硬的四肢都开始泛酸,久到他确信靳渊已经真正睡熟了。
张禄紧闭的眼睫终于忍不住颤了颤,一点点地,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
借着那盏微弱的小夜灯,他悄悄转过头,看向睡在身边的男人。
靳渊确实睡着了。
张禄的目光从他挺直的鼻梁,慢慢落到嘴唇上。
这个毁了他原本的生活、把他强行圈禁在身边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