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文咬了咬下唇:“小小,你带不走。”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一下被冻住。
小小在婴儿车里哼唧了一声,张禄下意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包被。
动作轻柔,可他抬眼看向张一文时,眼神却不觉地生硬:“你要我放弃小小?”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张禄的声量不由地拔高了少少。
张一文的脸色白了些许,却还是继续说下去:“小小是靳渊的孩子,是靳家的血脉。你真带她走,靳渊不会放过你,靳家也不会放过你。可是你不一样。”
张禄低声重复:“我不一样?”
“你跟靳渊没有关系。”
张禄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眼神发愣。
张一文眼中闪过不忍,语气却更急:
“他当初是为了报复你,才把你困在身边。小小已经生下来了,血缘关系就在那儿。以后你总还有机会见她,争她,至少——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被靳渊推到所有人面前。”
张禄没有说话。
张一文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似的,继续道:“哥,我听傅恒说,他到时候会把你作为小小的父亲认下来。你想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吗?”
“理由?”张禄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认下你,真的是保护你吗?”张一文低声地道,“傅恒没有公开我,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我站在了台面上,别人就会拿我对付他。”
他看着张禄,声音发抖。
“靳渊比傅恒更清楚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把你推上去?”
张禄还是没有说话,两根手指合拢,轻轻地扫着小小头上柔软的毛发。
小小有些不耐烦,踢了踢腿,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哼。
张禄弯下腰,把她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慢,慢地张一文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哥,他是拿你当靶子。”
张禄仍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张一文怔住的同时,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张禄直起身,看向他,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犹疑,他笑了笑:“阿文,你真的长大了,会、会担心我了。”
“哥……”张一文的喉间一哽,轻轻地咳了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小小,可是那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时候所有的警卫力量都会集中在靳渊和小小身上,你……”
“一文,别说了。”张禄打断了张一文的话,抽了抽嘴角,“上回,我们就说过了。小小在,我不会走。”
“哥!”张一文猛地吸气,眼底满是急切与不解。
“我不能走,阿文。小小是我的孩子。”张禄语气沉稳,“她不止是靳渊的,也不是什么靳家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是你愿意要的孩子,彻底毁掉你的生活?”
张一文近乎咬牙。
“一文,”张禄看着弟弟,语气愈发地平缓,“我以前带着你到处跑,从没想过丢下你,但……那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望着张一文骤然僵住的脸,伸手在弟弟肩头按了按:“我不会丢下小小,就像以前不会丢下你。”
张一文整个人呆在了原地,脸上的急切与愤懑瞬间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怔然。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张一文垂下眼眸,哽咽着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心疼、无奈、愧疚,还有一种彻底的妥协。
张禄也不觉红了眼眶,伸出手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力揉了一把张一文的头发。
“行了,多大的人了,傅恒要是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张一文顺势抱了抱张禄,自他十几岁后,他便很少对哥哥有这样亲近的举动了。
“哥,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没话说。我一定帮你。”
没等张禄接话,他又说:“你要保护小小,我跟你一起。这孩子不是什么靳家的,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张禄忍不住叹气:“晚了。靳渊坚持小小要姓靳。对了,小小有名字了,叫‘知安’,好不好听?”
话到末处,他又高兴起来,自己在嘴里喃喃地念了念:“靳知安,嘿,挺顺的,是吧?”
“为什么要姓靳,明明是哥你生的。”张一文皱了皱眉,看到张禄喜滋滋的样子,终归是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两兄弟推着小小又走了一会儿,冷不丁从听见一声带笑的呼唤。
张禄和张一文同时循声望去。
傅恒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履闲适地走了过来。而落后他半步,正不疾不徐踩着满地碎金阳光走来的,正是靳渊。
靳渊的目光穿过花架的藤蔓,精准无误地越过张一文,直接钉在了张禄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如井,又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张禄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难道这人又猜到了他们刚刚谈话的内容?
傅恒走到张一文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他的肩膀,目光在张一文微红的眼角扫过,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还是温和的:“聊完了?我看外面起风了,就和阿渊出来看看。”
“嗯,聊完了。”张一文低下头,避开了傅恒探究的视线,“哥,我先回去了。百日宴那天……我会和傅恒一起来。”
张禄点点头:“好。”
傅恒冲张禄和靳渊微一颔首,带着张一文转身顺着步道离开。
靳渊大步走到婴儿车前,手攀在扶手上,转向张禄:“出来太久了,我们也回去吧。”
张禄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看向靳渊,声音不大,却自带了强硬的气势:“我不管你百日宴里想做什么,小小绝对不能受到一点伤害!”
“不然,我管是你们靳家的谁!”
靳渊轻声一笑,从容应道:“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小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手。
“谁都不能碰她。”
第33章 我哪里像金丝雀?
领带勒得张禄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从来没想过, 这辈子还会遭这种高档衣服的罪。
浑身上下都像被一层柔软的布料禁锢,张禄不敢动作太大,怕一个不小心, 就毁了价格惊人的西装。
站在宴会厅二楼的半月形阳台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一楼大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熏得他脑仁直突突。
这哪里是给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办的百日宴,这分明是靳家各路牛鬼蛇神的“堂口大会”。
张禄烦躁地扯了扯被靳渊亲手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极不自在地耸了一下肩膀。
难受, 太难受了。
“别扯了,衣领要变形了。”
靳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张禄偏过头,看着靳渊端着两杯香槟走近。
平时看惯了这人穿西装,但今天靳渊显然也刻意讲究过,深黑色的三件套, 让张禄不由心颤的威严与压迫感。
看到这个人, 不会怀疑他惯居上位。
“底下那些人……”张禄没接酒杯,眼神重新落回一楼, 撇了撇嘴角, “看着个个脸都垮垮的。”
靳渊轻笑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大厅里确实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但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靳家那些亲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表面上端着酒杯笑得和气,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二楼的方向瞟。
尤其是站在东南角的一个中年男人,张禄认出来了,那就是靳家的二叔。
那二叔也恰好抬起头来, 看向二楼,只见他嘴角微微一抽, 又低下头去,抿了口杯中红酒。
张禄听着靳渊的笑声带着一丝讥诮的愉快,不由回头:“干嘛?有什么好笑的?”
靳渊再次递出酒杯,张禄接过,他伸手在杯身上微微一碰,附着张禄的耳边低声:
“他曾经说,你是我养的金丝雀。”
张禄的酒杯差点脱手掉到了地上,瞠目结舌:“我?”
“嗯,你。”
张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靳渊,满脸的不可思议:“意思是我靠你养着?可……”
他虽然没真的见过金丝雀,也知道那种鸟娇小可爱,跟自己可是格格不入。
“我哪里像金丝雀?”
“哪里都不像,”靳渊眼中浮出了一丝笑意,“就算是雀形目,你也该是只野雀。”
“然后被你打下来?”张禄更没好气。
靳渊没说话,指了指酒杯:“喝一点,顺一顺。”
张禄一口便把杯子里酒喝了个干净。
靳渊把酒杯放到一边,抬手替他把刚才被扯歪的领结重新理正。
张禄下意识想躲,想起下面那么多人,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压低声音:“别动手动脚。”
“等会儿更不能乱扯。”靳渊淡淡道,“所有人都会看你。”
这句话一出,张禄的脸色立刻僵了。
“为什么还要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有些愤愤不平。
“你是小小的父亲。是我的……人。”靳渊稍稍一顿,似乎也有点找不到准确的字词。
张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本来想呛回去,可是目光往下面一扫,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面那些人确实都在看。
老太太坐在大厅正中的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年纪不轻的亲戚,姿态端得很稳,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审案。
靳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甘。
傅恒则站在另一边,正在同几个人说话。张一文在他身侧,远远抬头看了张禄一眼。
两兄弟目光撞在了一起。
张一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禄胸口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沉了下来。
“小小呢?”他侧头问靳渊。
“小小在休息室。医生和护士都在,别担心。”
“没法不担心。”张禄知道不是时候,但依然忍不住说,“上次你就说安排好了,结果……”
靳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这次不会有事了。”
“我要先去看她。”
靳渊看了他一眼:“还有十分钟。”
“那就够了。”
张禄把酒杯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靳渊没有拦他,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休息室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外站着两个保镖,还有专门的护士。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安静得与楼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小躺在婴儿车里,穿着柔软的小衣服,包被是浅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极细的纹路。
她大概刚睡醒,眼睛半睁半闭,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一点,正慢吞吞地攥着空气。
张禄一看到她,方才那点绷紧的凶气立刻散了大半。
他弯下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小小。”
小小张开嘴,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向了张禄。
张禄不自觉地咧出了堪比向日葵的笑容。
靳渊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只露面三分钟,不会有事的。”
“真不想让她去见那些人。”张禄嘴里念叨着。
护士走过来,轻声问:“张先生,您要抱吗?”
张禄看着小小,眼里全是不舍。
那些视线,那些规矩,那些他听不懂也厌恶的弯弯绕绕,全都等在外面。
可小小又必须去。
她还这么小,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今天这些人到底想从她身上看见什么。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抱。”
说这话时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靳渊。
不需要他同意,张禄心想。
靳渊依然没说什么,微微地点了点头。
张禄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
护士小心地从婴儿床中抱起小小,交到张禄的怀里。
张禄接过来时,动作还是僵的,却比最开始熟练了许多。小小贴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团暖绒,呼吸细细地扫在他手腕上。
低头看向小小,张禄低声道:“小小,你别怕。”
靳渊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没事的,这一次,我在这里。”
张禄喉间一哽。
他并不希望靳渊看出自己的不安,但很显然,他瞒不过靳渊。
张禄抱紧了小小一点,又很快想起不能太用力,立刻松了松。
靳渊伸手,替他拢了一下包被。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靳渊说:“走吧,你抱着下去。”
宴会厅里的声音在他们走近楼梯时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是有人抬头。
然后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到最后,整个大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住,交谈声、杯盏声、笑声,全都慢慢停了。
张禄站在楼梯口,抱着小小,背脊僵得像一块铁。
他曾经一对多,打过最狠的架。
哪怕对手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物,张禄也没怕过。
可现在……
他从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他们看他的衣服,看他的脸,看他怀里的孩子。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有人探究,也有人眼神闪烁,像是在迅速盘算着什么。
张禄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身上。
黏腻,又冷。
靳渊走到他身侧,手掌落在他的后背。
不重,只是稳稳地托了一下。
“往前走。”靳渊低声说。
张禄咬了咬牙:“我知道,犯不着你提醒。”
他抱着小小,深呼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张禄都用上了些力气,确保踏实了。
楼梯不长,但走在上面,却像走过一条又长又窄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