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渊,家主不是在宴会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当的。”
“守得住家里的人,也得守得住外头的生意。”
靳渊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透着刺骨的冷:“二叔在教我怎么做家主么?”
“不敢。”二叔摊了摊手,皮笑肉不笑,“我只是怕你顾着一头,丢了另一头。”
靳渊静了数秒,没接他话茬。
然后他转头看向何经理:“现场授权代表在哪儿?”
何经理连忙道:“在三号通道口守着。”
“带我过去。”
二叔慢慢站起身:“阿渊。”
靳渊脚步一顿,没回头。
二叔看着他,笑意淡淡,语气像随口提点:“客户的人手续齐全,别把场面弄难看。现在港区这么多眼睛看着,真闹起来,外头文章不好做。”
靳渊终于回过头,目光扫过二叔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
“二叔放心。”他说,“什么叫场面,我比你清楚。”
三号通道口前,四名外籍安保呈合围之势立在冷柜四周。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防护背心,身上未见明显武器,胸前只挂着临时通行证,站位却透着极强的专业素养。两人卡死通道入口,一人盯住监控盲区,一人守在冷柜电源接口旁,姿态看似松散闲散,实则精准地将靳氏的人隔在了最难靠近的位置。
瑞德生物的项目经理擦着额角的冷汗快步上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靳总,他们是收货方授权的第三方安保顾问,专门负责核验货物安全。”
靳渊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
其中一名金发男人主动上前一步,用英文开口,语气强硬:
“Mr. Jin, we are authorized by the consignee to ensure cargo integrity. No one opens or ves the containers before verification.”
(靳先生,我们受收货方授权保障货物完好。核验完成前,任何人不得开箱或移动货柜。)
靳渊看着他胸前的通行证:“谁给你们办的入港权限?”
男人摊手:“All docunts are legal.”(所有文件合法合规。)
靳渊没有再和对方纠缠,转头看向何经理:“东港管理处,谁签的字?”
何经理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流程上是临时访客审批,客户方提交的材料完整,管理处那边……”
“名字。”
何经理硬着头皮低声报了个名字。
靳渊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只是从前没往二叔的线上想。
看来之前梳理过一遍的人事,终究还是有漏网的。
收回视线,他声音冷淡,干脆利落地下令:
“第一,通知备用装卸班组进场,十五分钟内接手三号柜。原班组今天全部停工,后续由集团审计部核旧账。”
装卸代表脸色一变:“靳总,你这是——”
靳渊没有看他。
“第二,原定车队全部取消。启用南线应急车队,车辆从四号门进场,路线改走西环。”
车队负责人立刻站出来:“靳总,临时改承运,保险责任——”
“第三。”靳渊冷声打断,目光转向身旁的秘书,“联系傅家那边的风控负责人。”
秘书猛地抬眼看向他。
靳渊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砸出来的话却重得惊人: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临时责任确认。看不到,靳氏今年所有新增货运险、仓储险、冷链专项险,全部从傅家撤单。”
会议室里骤然死寂。
连二叔脸上挂着的笑意都僵了半瞬。
从傅家撤单。
这五个字摆出来,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分量。
在场的人都知道,靳家靠码头、仓储、车队吃饭,傅家不沾码头的泥水,也不养底下的工人,可靳家这几年要把旧生意洗白成现代化供应链集团,保理、货运险、仓储险、冷链专项风控,没有一处绕得开傅家。
说得好听,是两家合作多年,深度绑定。
说得难听,靳家的货能不能体面地走出去,傅家的章至少要盖一半。
可靳渊现在一句话,竟然连傅家的面子也没打算给。
傅氏的保险接口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靳总,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拍板的,傅家内部有合规流程,走下来至少要 ——”
“那就往上找,找能说了算的人。”
靳渊垂眼看着他,语气冷淡:“你们傅家的流程要是比这四个冷柜的备用电源还金贵,那我就换一家懂轻重、守时效的公司合作。”
保险接口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敢再接话,连忙攥着手机退到一旁,低头拨起了加急专线。
二叔慢悠悠地笑了一声:“阿渊,火气这么大,连傅家的脸也不顾了?那可是——”
靳渊快速地打断他,目光一凝:“二叔既然这么关心傅家的脸,不如去问问,是谁借着傅家的口,把我的货卡在这里。”
二叔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
靳渊没再理他,转身径直走向三号通道口。冷柜机组低沉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裹着港区咸湿的风,压得人胸口发沉。
那名金发男人再度上前一步,语气客套却寸步不让:
“Mr. Jin, before verification is colete, no one ves the containers.”
(靳先生,核验完成前,任何人不得移动货柜。)
靳渊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何经理,语速快而稳:“四号门清出来了?”
何经理连忙应声:“正在清场。南线应急车队还有十五分钟抵达。”
“备用班组?”
“已经在路上,第一组八分钟后进操作区。”
“电源车?”
“从二号区调派,已经出发了。”
靳渊颔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号通道不用管。我们走侧线。”
何经理一怔:“侧线?可三号柜当前的卡位 ——”
“拆西侧临时围挡。” 靳渊打断他,“按冷链区三级应急预案走。从维护通道接入电源车,先把温控稳住。货柜可以不动,但温度绝对不能超阈值。”
何经理瞬间反应过来,朗声应道:“是!”
金发男人眉头骤然拧紧,显然听懂了大半,当即出声阻拦:
“You cannot alter the cargo ess area without authorization.”
(未经授权,你们不得改动货物通行区域。)
靳渊终于转眸看向他。
“我没有动货。”
他的英文发音标准,语调平得像一潭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I akeeping it alive.”
(我在保住这批货。)
金发男人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靳渊已经越过他,对身后的人沉声下令:“现场所有操作全程同步录像,时间戳、人员名单、设备编号全部留底归档。客户要核验,就给他们看完整原始记录。”
“是!”
“另外,立刻通知法务部。客户授权代表有权监督货物完整性,但任何阻碍港区安全作业的行为,一律按违约与损失扩大追责。”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几名外籍安保,声音沉了几分:
“他们要站,就让他们站。”
“但谁敢碰电源接口,手伸到哪里,就扣在哪里。”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靳氏安保齐齐往前压了半步,身形紧绷。没人真的动手,可现场的空气骤然收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不远处,二叔无声地站着,注视着有条不紊迅速铺开的人手,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靳渊是早有准备。
备用班组、应急车队、侧线保冷、全程留证、法务前置,连傅家那边的掣肘都被他一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甚至没跟那几名外籍安保正面起冲突。只是轻飘飘绕了个弯,就把他们连同那份所谓的客户授权,一道晾在了三号通道口,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半小时后,第一台应急电源车顺利接入西侧维护通道。
温控曲线在逼近安全警戒线的前一刻,终于缓缓回落,稳稳压回了阈值以内。
南线应急温控车队也陆续从四号门驶入港区,备用装卸班组迅速接管现场作业;原先堵在冷链区外等着看笑话的旧班组人员,被悉数清出了操作区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了。
港区风声从远处吹来,带着冷柜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二叔慢慢地走到了依然面无表情的靳渊面前,抬手拍了拍掌,笑道:“阿渊,漂亮。到底是年轻人,路子野,连傅家的脸都敢当场掀。”
“二叔过奖。”靳渊的礼貌犹如冰原的寒风。
“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狠,靳家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二叔像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靳渊没有接话。
二叔看着他,眼角的笑将鱼尾纹堆得很深:“不过啊,阿渊,你今天能及时赶到,是因为货柜不会跑,但人,可就不一定咯。”
不等靳渊反应,二叔便背负双手走开了。
靳渊眸色愈发地暗。
冷链区里,备用班组终于接上了第一台外部电源,警戒线边缘的温度曲线缓慢回落。
这批货,暂时是保住了。
可靳渊知道,他没有赢。
拿出手机,他不假思索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张禄在哪里?”
听到那人还在健身房,由陈教练陪着,他闭了闭眼,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小渊主场。
第43章 都是恨,都是报复
回程的车里, 气压低得几乎凝住。
港区咸湿的风被车门隔在外头,冷柜机组的轰鸣声却像仍旧贴在耳边,低低地震着。靳渊靠在后座, 指节搭在手机边缘, 屏幕已经暗下去许久, 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张禄在健身房, 没有闹,什么也没有做。
稳得不像一个昨晚才被人逼到发疯的人。
这应该是好事。
可靳渊知道,不是, 他甚至宁可张禄还在怒不可遏。
这份反常的平静,像沉在水底的暗礁,看着风平浪静,撞上去才知道有多致命。
为了小小,那个人绝对不会妥协。
他……早就该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张禄的时候, 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弟弟, 独自面对可能粉身碎骨的凶险,毫无惧色。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咬断人喉咙的狼。
就是这个人, 累得傅恒中了暗算, 险些丧命。
靳渊至今记得,看着浴血的张禄时, 胸口翻涌的那股情绪。
他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仇恨。
恨这个男人伤害了自己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在、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后来呢?
后来把人扣在身边, 强迫他留在自己的牢笼里,用近乎逆天行事的手段困住他,甚至逼他生下小小……
靳渊闭上眼,把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狠狠压了下去。
没错。
这一切, 都是恨。
用血脉把他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让他再也没法像当初那样, 浑身是刺地站在自己对面。
都是报复。
全都只是出于恨意。
可即便一遍遍这么催眠自己,有件事他始终没法否认——
张禄确实是用半条命换来了小小。
他本该在场的。那是他的血脉,以及孕育他血脉的人,可他没有,他缺席了,让张禄独自面对一场生死浩劫。
靳渊想,要护着小小,当然也要护着孩子的父亲。
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是责任,跟其他无关。
不管张禄领不领情、认不认这份关系。
张禄太天真了。
真以为靠一双拳头,硬碰硬就能保护得了孩子吗?
明枪暗箭,人情算计,层层叠叠的网铺下来,单凭一身硬骨头,根本撞不破半分。
靳渊指尖微微收紧,想起今早港区那一幕,眸色又沉了几分。
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必胜把握。
人事筛查他早就让人做过一轮,自以为该清的都清干净了,可结果呢?管理处的签字、换了壳的车队、藏在安保里的雇佣兵,还是有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精准地咬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尚且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张禄带着个襁褓里的孩子,一旦踏出这扇门,只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靳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车厢前排,得到消息的秘书低声汇报着东港后续:“三号柜温控已经全部压回安全阈值内,南线应急车队接手转运,第一批原始记录同步备份给了法务部。原装卸班组的人暂时清出了作业区,审计部已经通知下去了。”
靳渊没有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秘书停顿片刻,又道:“傅家那边,临时责任确认已经补过来了。签字的是傅氏风控部的副总监,应该是临时往上压出来的。”
靳渊睁开眼,眸色冷得看不出情绪。
“应该?”
秘书脊背一僵,立刻垂头应声:“我会让人继续查。”
靳渊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搁在身侧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冷白的光在昏暗的后座晃了一下。来电显示跳出两个字:
傅恒。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声割开了一道口子。
秘书下意识屏住呼吸。
靳渊垂眼看着那通电话,直到铃声响到第三遍,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日急了许多,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