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仓促的哑意:“阿渊,东港的事我刚知道,傅家那边——”

    “别在电话里说。”

    靳渊直接打断他。

    傅恒一顿。

    靳渊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却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心里发寒。

    “这么大的事,你要解释,亲自过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傅恒显然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压了下去:“你在公司?”

    “路上。”

    “多久到?”

    “二十分钟。”

    傅恒没有半句废话:“我现在过去。”

    靳渊没有应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靳渊把手机扣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过冰凉的机身。

    东港今天这一局,傅家不可能全然无辜。

    客户补充函来得太巧,保险接口卡得太准,临时访客权限批得太顺,连三号通道的卡位都算得刚刚好。

    装卸、车队、保险、客户、港区管理处,每一环都有人站在“合规”的位置上,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傅恒未必知情,靳渊心里清楚,他多半也是被蒙在鼓里。

    但傅家一定有人借了手。

    靳渊看向窗外。

    高架两侧的楼影飞快后退,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苍白冷淡的侧脸。东港的货柜不会跑,温度曲线会说话,责任链条也迟早能查清楚。

    可张禄不会像货柜一样停在原地,任由他接电源、封权限、留记录。

    人一旦存心离开,从来没有哪条应急预案、哪道安保防线能真的拦得住。

    二叔那句慢悠悠的话,像沾了毒的钩子,仍旧死死勾在他心口。

    他的指尖不觉地抵上了手机屏幕——不,他不会让张禄走。

    小小不能没有父亲,张禄就必须留在靳家陪着孩子。

    而他的女儿,必须在靳家长大,哪儿也不能去,哪儿也不会去。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入靳氏总部地下车库。

    靳渊刚踏进专用电梯,傅恒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一次,靳渊没有接。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在金属面板上无声跳动。梯门滑开的瞬间,顶层秘书办的人齐刷刷起身,没人敢抬眼细看他脸色,只在他经过时俯首低声问好。

    靳渊径直进了办公室。

    不到七分钟,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恒几乎是冲进来的,秘书脚步匆匆地跟在他后面。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没有扣好,领带也歪了半寸,显然是一路赶得极急。推门进来时,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的靳渊,又扫过桌面上已经摊开的东港初步记录,脸色沉得不像平时那个笑面周全的傅家少爷。

    “我不是来替傅家说情的。”

    傅恒一进门就开口。

    靳渊抬眼看他,神色冷淡,语气里裹着刺:“那你是来告诉我,傅家准备剁谁的手赔罪?”

    傅恒嘴角一抽。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可看着靳渊的脸色,最终还是把那点惯常的圆滑咽了回去。

    “东港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跟你装无辜。傅家里面一定有人递了口子,不然客户方的补充函不会卡得这么准。”

    靳渊没有说话。

    傅恒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放到他桌上,屏幕亮着,是刚调出来的内部通讯记录,时间线标得清清楚楚。

    “我能查到的,先给你。”傅恒沉声道,“剩下的我继续挖。但阿渊,有件事你也清楚”

    靳渊看着他。

    傅恒抬起眼,脸上难得没有半点笑意。

    “傅家现在和你这边一样,不是一个人说了就能算。”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低嗡鸣。

    靳渊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现在跟我提这个,”他说,“是想让我体谅你,还是想警告我,傅家也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手了?”

    “我不是让你体谅。”

    傅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东港这批货新增的改线、保全和临时承保成本,傅家先兜。今天经手的审批链、内部通讯和客户补充函来源,我让人原样整理,今晚之前交到你手里。涉事的几个权限先停,二十四小时,我给你第一份名单。”

    靳渊淡淡道:“第一份?”

    “傅家那么大,不是拉一个替死鬼出来,这件事就算查完了。”傅恒道,“三天。三天之内,我把从客户补充函到临时通行证的整条线给你。”

    “三天够他们擦干净很多东西。”

    “所以原始记录我现在就封。”傅恒看着他,“我亲自签字。真查到是傅家内部有人主动给你二叔递刀,今年新增的险种份额,你要削多少,我不拦。”

    靳渊唇角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不是你拦不拦的问题。”

    傅恒被噎得静了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行。是我说错了。你要撤,傅家自己受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靳渊垂眼翻过桌上的一页记录,指尖停在临时访客审批人的名字上,半晌才道:“把你刚才说的,整理成书面承诺,直接发给靳氏法务。”

    傅恒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句话就算是靳渊暂时接下了他的交代。

    不是信任,也不是和解,只是东港这把火烧到这里,傅家先拿出足够的东西来止血。

    “知道了。”傅恒收起手机,站起身,“剩下的我回去查,有消息——”

    “还有一件事。”

    傅恒脚步一顿。

    靳渊仍旧坐在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文件上,神情冷淡得像接下来要说的依然是东港后续。

    “去找张一文。”

    傅恒愣了一下:“找一文?”他眉头瞬间皱紧,语气也绷紧了“你想做什么?”

    “让他下午去医疗中心。”靳渊瞥傅恒一眼,“陪张禄看小小。”

    第44章 怎么尽给他收拾烂摊子

    傅恒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靳渊几秒, 眉峰微颦,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要我去找一文,然后和他一起上你家, 去接张禄, 再一起去看小小?”

    他一字一句把话捋顺了, 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嗯。”靳渊神色不变, “你也去。有你在,安保才放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还有,你盯着点他们。”

    “盯着他们?”傅恒的眉心蹙起,面色有些难看,“阿渊,我不是一文的看守, 更不是张禄的。”

    他仔细揣摩着靳渊的表情:“你和张禄之间, 发生了什么事?”

    靳渊沉默了片刻:“他要带走小小。”

    “啊?怎么了?”傅恒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张一文之前就和他说过, 无论怎么劝, 张禄都不肯丢下小小独自离开,怎么现在反倒闹到要带走孩子的地步?

    靳渊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淡声道:“不重要。你照做就是。”

    傅恒盯着靳渊, 直到靳渊皱着眉头抬起了眼,他才轻叹一声:“阿渊,你既然认准了他,就好好对人家。”

    靳渊眸色一冷:“让你做事, 没让你说这些废话。”

    “你以为我很想管?”傅恒被气笑了,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叠东港资料, “傅家那边一堆人等着我回去查,客户补充函是谁接的、责任确认是谁压的、通行权限又是谁递出去的,我连名单都没拿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现在倒好,还得抽空管你的家庭琐事,你是嫌我不够忙是吧?”

    靳渊神色不变:“办不到?”

    傅恒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无奈地捞过椅背上的外套:“办得到。”

    走到门口时,傅恒又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最后确认一次。张禄真的要带走小小?”

    靳渊眼皮都没抬,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嗯。”

    “你们为什么闹到这一步?”

    “不重要。”

    傅恒额角突突跳了两下:“行。”他咬了咬牙,“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问。”

    靳渊终于抬眸,声音冷了几分:“别多话。”

    “哈,那不行,我天性多话。”傅恒撇了撇嘴角,“你要是嫌我话多,就换别人去。”

    他没再理会靳渊,径直推门离开。

    办公室外,傅家的电话已经接连打了三个。

    傅恒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接通其中一通,对面刚开口汇报,他便沉声打断:“先冻结今天所有和东港有关的内部审批权限。原始通讯记录不许删,不许覆盖,也不许让经手人提前离岗。等我回去再逐个问。”

    电话那头有些迟疑:“傅总,几位负责人还在等您开会。”

    傅恒叹了口气:“会议延后,等我通知。”

    说完,他挂断电话,又拨给张一文。

    铃声才响了一下,对面便接了起来。

    “一文,你在哪儿?”

    “刚忙完。”张一文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傅恒踏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什么大事。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张一文的声音明显警觉起来:“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没有。”傅恒立刻否认,“你哥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张一文的语气骤然收紧,“说,我哥怎么了?”

    傅恒按了按眉心。

    果然,只要事情沾上张禄半点边,张一文的反应比谁都快。

    “阿渊想让你陪你哥去看看小小。”他说得尽可能平淡,“我也一起过去。”

    “看小小?”张一文敏锐地抓住了问题,“我哥看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还需要我们陪?”

    “孩子现在在私立医疗中心,那边安保比较严。有我跟着,进出方便一点。”

    这话并不算假。只是略过了最要紧的那一截。

    张一文却没有立刻被糊弄过去:“靳渊自己呢?他怎么不陪?”

    “他公司还有事。”

    “……我不信。靳渊把我哥管得那么死,现在突然找我——傅恒,把话说清楚,不然别想我配合。”

    傅恒暗中苦笑,他爱张一文的敏锐,可有时候也实在招架不住。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索性实话实说,“阿渊只说,张禄想带小小离开。其他的,他一个字都没讲。”

    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音。

    傅恒心里暗道不好,连忙补充:“你先别乱想。阿渊已经同意让你哥去看孩子了,至少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让?”

    张一文准确无误地挑出了那个最刺耳的字。

    傅恒在沉默中扶额,他今天大概不宜开口。

    果然,张一文的声音冷了下来:“小小是我哥生的。他去看自己的孩子,还需要靳渊同意?”

    “一文。”傅恒放缓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傅恒走出电梯,脚步没有停:“意思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阿渊不肯说,我也不会替他胡编。你想知道,就亲自问你哥。”

    他顿了顿,又赶在张一文发作之前道:“但在问清楚之前,不许直接去找靳渊。”

    张一文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傅恒想了想,诚实道:“我怕你抄着东西冲进靳氏总部。”

    “我没有那么冲动。”

    “最好是。”

    “傅恒。”

    “嗯?”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替靳渊遮掩?”

    傅恒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道:“没有。我只知道他同意让你陪张禄见孩子,也知道他特意让我跟着,免得医疗中心的人拦你们。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一文,我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张一文终于同意了一起去见张禄。

    傅恒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刚要让司机出发,傅家那边又有电话打进来。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

    东港的事情还在那里搁着等处理,家族里伸出去的那只手也没揪出来。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先去接自己的恋人,再陪恋人的哥哥看孩子,顺便可能还要面对挚友和恋人的哥哥之间闹矛盾的后果——

    今天就已经有征兆了,靳渊那全身低气压的沉郁,并不仅仅是因为东港的事情。

    傅恒靠进椅背,疲惫地闭上眼。

    他上辈子大概欠了靳渊不少钱。

    不然这辈子,怎么尽给他收拾烂摊子。

    傅恒带着张一文赶到靳家时,佣人显然已经提前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将两人一路引向后院的健身房。

    隔着半扇落地玻璃门,张一文一眼就看见了哥哥。

    张禄正坐在器械旁的软垫上,一条腿屈起,双手握着弹力带,按陈教练的指示缓慢向外拉伸。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克制,每一下却都做得很稳,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薄薄的训练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和张一文上次见到他时相比,张禄明显恢复了不少。

    脸上不再是刚生产后那种失血过多似的苍白,唇色也有了些血气。虽然看上去,脸颊仍然有些偏瘦削,可整个人已经不再显得单薄憔悴,重新透出点筋骨硬朗的劲儿。

    看来靳渊并没有在吃住调养上亏待他。

    张一文紧绷了一路的心稍稍松开了一线,随即又沉了下去。

    哥哥状态看着不差,怎么会突然要带小小走?

    玻璃门被推开时,张禄正好完成一组动作,低头将弹力带放到一旁。

    听见脚步声,他随意抬起头,下一秒,神情明显愣住了,然后迅速地转成了惊喜:“一文!”

    他的目光越过弟弟,又落在后面的傅恒身上,眉心随即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张一文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先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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