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有个女人现在住在医院里,可能是我们的妈妈。”

    张一文说着话,目光落在了张禄脸上,满是犹疑,语气里全是求助:“哥,我不认得她。但律师说,根据采样,我跟她确实有生物学的关系。你看看,是吗?”

    ==========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开始合拢了。

    确保都能对上,可能会更得慢一些。

    第59章 你就算是只虫子,也不是讨人厌的虫子

    张一文走后, 张禄独自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那张照片,不啻于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太阳穴上, 到现在, 他的脑子里还嗡嗡地发懵。

    照片里的女人靠坐在病床上, 头发已经花白, 瘦得面颊凹陷,额角贴着纱布,一只眼睛周围还残留着大片没散尽的青紫。

    二十多年过去, 病痛和岁月早把她当年的模样磨得七零八落,可张禄只扫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沉了下去。

    眉骨的弧度,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面对镜头时, 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就是她。

    那个曾经会在冬天替他把棉衣扣到最上面一颗, 也在债主找上门的前一晚,跟着丈夫一走了之的女人。

    他平静地告诉张一文, 是她, 是他们俩兄弟的亲生母亲。

    话说完,客厅里一下子就静了。兄弟俩对着坐了半天, 谁都没再开口,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等天色彻底暗透了,张一文才起身告辞。

    张禄亲自把人送到门外,又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才慢慢转身回去。

    管家迎上前,低声询问晚饭要安排在什么时间。

    张禄像是没听清:“什么?”

    “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便吧。”他顿了一下, 又改口,“我不饿,先不用准备。”

    管家看出他神色不对,没再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张禄回到客厅,独自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平板还放在原处。下午视频时,小小肉乎乎的小脸仿佛仍在屏幕上晃动,张着没牙的小嘴,含含糊糊地咿呀出声。

    可现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却是病床上那张苍老、枯瘦的脸。

    是她。

    为什么是她?又为什么是现在?

    张禄闭紧眼,想把心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些早以为烂在记忆里的画面,偏在这时候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烧焦的油烟味,晾在窗边掉了色的衣服,夜里压低的争吵声。女人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包里塞,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急急忙忙地催了一句,让他看好弟弟,别出去乱跑。

    那时候他才十岁,懵懵懂懂的,还以为只是平常的叮嘱。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留给兄弟俩的最后一句话。

    张禄猛地睁开眼,胸口闷得发疼,像塞了团浸了水的脏棉絮,堵得他喘不上气,咽不下也吐不出,生生憋得难受。

    他找到管家,拿来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靳渊的名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去,只发了一条消息。

    ——一文刚才来过。有件我们家的事,等你回来,我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还给管家,转身去了健身室。

    陈教练早已结束当天的课程,里面空无一人,只开着两排冷白的顶灯。

    张禄没有热身,也没有缠护腕。

    他随手戴上拳套,走到沙袋前,一拳砸了上去。

    沉重的沙袋猛地向后荡开,又沿着锁链缓缓摆回来。

    张禄紧跟着跨前一步,再次出拳。

    一拳。

    又一拳。

    起初动作还带着近来训练出的章法,脚下移动,肩胯发力,出拳后及时收回防守。可没过多久,那些刚刚学会的规矩便被他丢到了脑后。

    他又变回了从前街头打架的样子。

    快,狠,毫无保留。

    拳头一次次砸进沙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锁链在头顶剧烈摇晃,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打谁。

    是那个赌得一无所有、带着妻子逃走的父亲,还是那个明明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仍旧选择跟着丈夫离开的女人。

    又或者,是十岁那年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还傻乎乎等了好几天,以为他们总会回来的自己。

    张禄咬紧牙关,拳锋狠狠陷进沙袋。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为什么偏偏过得那么惨?

    但凡照片里的女人衣着光鲜,日子过得平安顺遂,他大概都可以痛痛快快骂上一句“活该”,转身便走,心里不会有一丝波纹。

    可她偏老成了那副样子。瘦得像片枯叶子,风一吹就能散,脸上带着伤,连看向镜头的眼神里,都裹着被生活磋磨透了的畏缩和怯懦,没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犹如一个从过去悄无声息爬出来的鬼魂。

    张禄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出拳也越来越没有分寸。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只机械地抬起手臂,仿佛只要身体再累一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能彻底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沙袋忽然被人从另一侧稳稳按住。

    张禄一拳挥到半空,硬生生刹住。

    他喘着粗气抬头,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视线都有些发花。

    靳渊站在沙袋另一侧,西装外套早脱了,只穿件深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歪地挂在颈间,瞧着是一路赶回来的。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得很深,看不清眼底情绪。

    张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把焦距对准,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猛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很晚了?”

    靳渊摇摇头:“管家说你没吃晚饭。”

    他松开沙袋,走到张禄面前,目光从他汗湿的头发,一路落到微微发抖的拳头上,声音放轻了些:“而且你说了有事要告诉我,所以我提前回来了。”

    张禄抹去从额上流淌下来的汗水,避开靳渊的目光,龇牙笑了笑:“还说我,你呢?肯定也没吃饭。”

    “是,没吃。”靳渊的视线依然停在张禄的脸上,“你要继续吗?我陪你练。我也好久没动弹过了。”

    “不要。”张禄本能地拒绝,他全力以赴,都不见得能从靳渊身上讨得好,更别说现在他已经精疲力尽,“你就是想把我打趴下。”

    靳渊不置可否:“那?”

    “今天一文来找我,跟我说,有个救助组织的律师联系他。”张禄的心脏跳得他难受,话语一股脑地冲了出来,“说是有个女的,是我们的妈,他拿照片来问我是不是。我看了,是她。”

    “妈////的!”他忍不住骂出了声,“就在那之前,我还在跟小小视频……”

    “张禄。”

    靳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就像一片催雨云,让张禄的眼眶猛地发热、潮湿,他咬着牙:“妈////的!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我会去查一查,兴许又是有人在背后做什么事。”靳渊的声音依然平静,掌心轻轻覆在张禄汗湿的后颈上,“你如果不想她再出现,我也可以安排。”

    张禄禁不住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靳渊:“查了也没什么用。就跟你妈一样,难道还能重新投胎一次,真撇清关系?”

    沉默了片刻,靳渊又问:“张一文怎么想?”

    “他那时候才三岁,对她半分印象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靳渊,可我有。”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从靳渊身上传来的味道,让他不无羞愧地生出来倾诉的渴望,“我记得我小时候发高烧,她半夜背着我,到处求人借钱、借药……”

    “嗯。”靳渊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了滑,像在顺毛。

    “我……靳渊,你说为什么她可以就这样丢下我和一文?一次、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们?”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本以为打了半天拳早就耗光了力气,说到这儿,指节却攥得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靳渊说,“但无论什么理由,她都没有回来。”

    这话戳得准,张禄低低笑了一声,他抓着靳渊的肩头,有些用力地捏了捏:“你说得真他///妈的对。”

    他见靳渊的唇角勾了勾,也顾不得周身的汗还没干透,猛地靠近,冷不丁就在靳渊脸颊轻轻地一咬:“一文问我,小小……那样来的,我都走不了,为什么她可以走。我回答不出来。靳渊,我妈,大概是把我们俩都当成累赘了吧。”

    “你需要我安慰你吗?”靳渊的指尖摩挲在张禄的嘴唇上,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生我的人,当我是怪物。”

    张禄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自揭伤疤逗得笑出了声。

    胸口那团堵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竟也跟着松散了些。

    “得。”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哑着声音道,“看来咱俩都挺倒霉的,谁也别安慰谁了。”

    靳渊没有笑。

    他垂下眼,手掌仍贴在张禄汗湿的后颈,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一处的皮肤。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她总是在我面前哭。”

    张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抱着我哭,说她害怕,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有时候哭得太久,我就伸手替她擦眼泪。”

    靳渊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再后来,她不哭了。”他停顿了一下,“也不抱我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只甩不掉、踩不死的虫子。”

    健身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张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靳渊提起母亲,只是为了告诉他,天底下并不是所有人生来都能从父母那里得到爱。

    可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永远冷硬、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也曾是个窝在母亲怀里的小孩,看着她掉眼泪,笨拙地想替她擦去,到最后,却成了她眼里的怪物。

    凭什么?就凭他连自己的出身都选不了吗?

    张禄心里酸得发紧,抓住靳渊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手腕,稍稍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跟前扯近:“你就算是只虫子,也不是讨人厌的虫子。”

    靳渊抬眼看向他,眸色很深,像沉了夜的海,唇角终于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许笑。”张禄撇嘴,“你最好也别是虫子,不然小小怎么办?我怎么办?”

    靳渊没说话,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他的额角,带着点微凉的软意。张禄脑子里闪过一句“还没洗脸呢”,舌尖抵了抵齿龈,终究是没出声。

    “你打算怎么办?”靳渊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响起来,很低。

    张禄长长地吐出口气:“我……能去看看吗?毕竟……”

    后半句没说完,他哑了声。

    靳渊伸出手,将人慢慢抱进怀里:“好。我陪你去。”

    张禄没吭声,默默地把额头抵在了靳渊的肩上。

    第60章 担心我?

    又过了两天, 张禄虽然心急如焚,烧得人坐立难安,可靳渊没提, 他就半句没问。

    靳渊做事的风格, 他现在多少是清楚了。

    但他的亲身经历也告诉他, 这份谨慎不是多余的。

    毕竟小小就差点没能平安降世。

    他信任靳渊。

    既然靳渊说了要陪他去, 就一定会践行。

    这份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张禄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三天傍晚,管家忽然过来通传, 说先生今天会提早回来,陪张先生一起用晚饭。

    张禄有些意外,又漫上点说不清的期待。

    早早地洗了个澡,拿着本冒险小说在客厅的沙发里等。

    到了八点,张禄听见门口有动静, 把书一放, 站起身来迎了出去,却发现来人不止靳渊, 居然还有傅恒和张一文。

    “哥。”张一文脸色有点发白, 眼神发飘,一看见他就快步走过来, 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张禄看出来不对, 马上开口问。

    张一文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傅恒,你……”张禄瞪向傅恒。

    靳渊在一旁适时开口:“饭菜应该备好了,先坐下, 边吃边说。”他转头看向张禄,目光放得缓了些, 带着点征询,“嗯?”

    张禄张了张嘴,耳尖有点发热,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小方桌正好四个人两两相对,厨房里准备的是煎鱼排,还配了些红酒。

    张一文吃了一口,看向一动不动的张禄,笑了笑:“我没事啦,哥,你快吃吧。”

    他顿了顿,“就是上午去看了一下……那个女人。”

    张禄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靳渊。

    靳渊淡声道:““是我让他们先去摸了下情况……”

    “联系一文的律师是真的,执业信息、所在机构、过往经手的案子都对得上。”傅恒接口。

    “那个救助组织成立很多年了,主要做家暴、流浪人员和困难女性的临时救助,有政府购买服务,也拿私人基金会和企业捐赠。”

    “资金呢?”靳渊追问。

    “查过了。”傅恒显然知道他会问这个,回答得很快。

    “主要几笔都能对上项目,私人捐赠里我也让人筛了一遍,没有发现跟靳家那些旧人、乔妍,或者之前查到的境外账户有直接联系。”

    “至于收治的医院,是公立老院,开了几十年了。总不能为了布这么个局,连医院都是临时伪装的吧。”

    靳渊没理他的玩笑:“接触她的人呢?”

    “医生、护士、社工,还有法律援助那边的人,我能核的都核过了。至少目前没发现身份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她住院也不是临时安排。报警、急救、入院记录,全在前面。那个男人已经被警方控制,案子也确实在走程序。”

    看了看张一文,傅恒的目光落到了张禄脸上:“亲子鉴定是正规第三方机构做的,采样流程没问题,不存在什么猫腻。目前看来,她确实就是你们兄弟俩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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