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渊头也没抬:“让你失望了。”
“确实。”傅恒“嘻”声一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带来的文件夹推到他手边,“没想到你气色还不错, 是家里那位总算安抚好了?”
见靳渊拿起文件翻着, 没接话茬,傅恒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他轻咳一声收了笑, 语气沉下来:“跟傅家有关的几条线, 暂时清得差不多了。早年替他们走账的两家公司已经停了,挂名的负责人也控制住了。南边那两个仓库表面上和傅家没有关系, 实际出资的人绕了四层, 最后还是落到了傅家一个旁支手里。”
靳渊的目光快速掠过上面的名字和数字:“人呢?”
“能扣的都扣了,剩下几个还在境外。”傅恒顿了顿,“不过目前看,他们更像替人办事, 真正知道内情的不多。”
“资金流向?”
“冻结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你动东港之前就提前转走了。数目不算太大, 但去向很碎,拆成了二十多笔,分别进了物流、咨询和境外安保公司的账。”
听到最后几个字,靳渊抬起眼。
傅恒与他对视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对,和之前那批人有一点交叉。目前还不能确定傅家知不知道雇佣兵的事,但至少有人借过傅家的路。”
靳渊垂眸,指尖停在其中一笔款项上。
金额不大,转账时间也不显眼,夹在一连串看似正常的商业往来里,若不是已经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查,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继续往下挖。”他说,“不要只盯傅家的人,查经手这几笔款项的中间人。”
“已经在查了。”
傅恒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你也别指望两三天就能把人全揪出来。对方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只留一条线给我们抓。”
靳渊合上文件:“我知道。”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秘书送来两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傅恒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皱:“你这咖啡怎么还是这么苦?”
“再抱怨,下次我让人直接给你静脉推咖啡因。”靳渊冷淡地塞了回去。
“连糖都没有。”傅恒摇着头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靳渊看着他,没有开口。
今天的傅恒有些奇怪。他一向话多,从小到大都这样,但并不是纯粹的插科打诨。
而且刚刚,他的心思似乎还有些飘忽,这种心不在焉,极少出现在傅恒身上。
靳渊没有问,只翻开手边另一份资料:“还有一件事。”
“什么?”
“靳炀身边最近多了个私人助理,叫乔妍。”
傅恒动作微顿:“女人?”
“二十五六岁,境外履历有一年造假。回国以后绕过三层引荐关系,才到了靳炀身边。”
傅恒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收了起来:“谁介绍的?”
“最后牵线的人姓沈,早年替靳家做事,七年前离开。表面上已经和靳家没有往来,但他名下一个亲属账户,近期收到过几笔境外汇款。”
靳渊将一页资料转向傅恒。
“其中一笔钱的汇出账户,和你刚才提到的那家安保公司有关。”
傅恒低头看了几眼,神情沉了下去:“靳炀知道吗?”
“不知道。”
“你确定?”
“他没那个本事装得这么像。”
傅恒眉头一蹙,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背后可能又是那些‘点滴老怪?’”
“就算是老太太,身子骨也还硬朗着呢,”靳渊淡笑,“不要污蔑人家。”
傅恒点头,神情更为凝重:“你的意思是,老太太安排的人?”
“不确定。”靳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你知道,她从来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妈。要是换靳炀坐我这个位置,她多半不会反对。”
“……嗯,我们可能都太小看靳炀了。他再没用,也是你父亲正式认下的儿子。一旦你出了事,老太太再出面点头,他确实有资格接手一部分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靳渊:“对了,这事是谁先提醒你的?我记得你之前根本没把靳炀放在眼里。”
靳渊没有隐瞒:“张禄。”
傅恒张大了嘴巴,足足一秒,才又闭上。
“乔妍跟着靳炀去过住处。”靳渊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张禄觉得,她不像靳炀的下属,反而像是她在牵着靳炀走。”
傅恒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人确实准。”
靳渊没有接话。
调查还没有完成,乔妍与境外那批人之间也尚未找到直接联系。但张禄的判断,已经让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有了另一种解释。
有人请来了雇佣兵,又提前在靳炀身边安插了一个足够了解他、也足够能控制他的人。
这显然不只是为了杀人,对方已经在准备靳渊死后的事。
“先别动她。”傅恒道,“靳炀那边也不要表现出异常。要是这条线真能牵到后面的人,现在打草惊蛇太可惜。”
“我也是这个意思。”
公事说到这里,原本也该结束了。
傅恒却没有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彻底凉下来的咖啡,又抬手理了理原本就十分平整的袖口,像是还有话没说。
靳渊等了片刻:“还有事?”
傅恒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显得有些犹豫。
“说吧。”靳渊把文件夹放在了一边。
傅恒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回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磨蹭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进你那地方,是不是还得提前报备?”
靳渊挑眉:“你?不用。”
“不是我。”傅恒看着靳渊,迟疑着说,“我指的是一文。你能不能给他个特别许可?好让他随时能去见他哥?”
“为什么?”
靳渊问得直接。
傅恒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边缘,神情里难得透出几分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
靳渊看着他。
傅恒苦笑:“别这么看我。他不肯说。”
“你们吵架了?”
“没有。”傅恒答得很快,“至少我觉得没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前天晚上,他忽然问我,能不能去见张禄。我说当然可以,提前跟你这边说一声就行。他又问,如果临时想去,能不能不用等安排。”
“他很急?”
“看着不像急。”傅恒微微皱眉,像是在回想当时张一文的神色,“更像心里压了件事,琢磨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想找他哥商量。”
靳渊没有作声。
“一文平时不是藏得住事的人。”傅恒道,“高兴不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脸上多少看得出来。但这次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是他们家的事,得先问过他哥。”
“你没继续问?”
“问了。”傅恒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他说不想告诉我。”
靳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大概才是傅恒今天真正心神不宁的原因。
不是担心张一文要去见张禄。
而是张一文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他排除在外,说,那是他们家的事。
“所以你跑来找我开权限。”靳渊说。
“我总不能逼他说。”傅恒靠回椅背,语气听着平静,眼底却压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但他既然想见张禄,总该让他见到。”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透了:“毕竟他们是亲兄弟,现在因为和我们的关系,搞得这么麻烦,也不是个事。”
靳渊沉默片刻:“行。”
“真的?”傅恒没想到靳渊回答地那么干脆。
“嗯。”
“阿渊,你终于跟张禄坦白了?”傅恒斜睨着靳渊,语气玩味。
“坦白什么?我只是确信,他不会再因为张一文的几句话,就从我身边离开。”靳渊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底气。
傅恒不由地笑了起来:“那是,看他在我那的时候护着你的样子,就知道他对你……行了,多余话我不多说了,你好好对人家。”
靳渊没接话,直接转了话题:“你等会可以把张一文送过去。”
“不了,”傅恒摇摇头,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送到唇边,又嫌弃地放了回去,“让他自己去吧。他说了,他们张家兄弟的事。”
“……好。”靳渊看着傅恒,“我现在就去安排一下。”
“如果张禄和你说了什么,你——”
话没说完就被靳渊干脆利落地截住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他想对张禄说什么,你自己去想办法让张一文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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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五点左右,张禄结束了当天的训练。
他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和医疗中心那边通了将近半小时的视频。
小小才刚睡醒,穿着件小熊猫图案的连体衣,被护士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对着屏幕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认没认出他。
张禄倒不在乎。
他隔着屏幕逗了孩子一会儿,唱了两句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儿歌,又眼巴巴看着护士给她喂了半瓶奶。直到小小吃饱喝足,嘴里叼着奶嘴,慢吞吞地眨起眼睛,护士说孩子又要睡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黑下来的屏幕映出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张禄自己看见了,抬手摸了摸嘴角,又觉得有点傻,赶紧把平板扣到一边。
不过心里还是满满当当的。
小小今天吃奶吃得好,脸蛋好像又圆了一点。护士还说她体重又涨了几十克,晚上睡觉也比前些日子踏实。
这让张禄很是满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一个孩子,跟这样地牵动他的情感。
尽管事情的开头是狼狈,但或许,也是种因祸得福。
他靠进沙发里,正琢磨着下回去医疗中心,得给小小带个颜色鲜亮点的布偶,管家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先生,张一文先生来了,您要见见吗?”
“谁?”张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是,一文?我弟弟?”
见管家点头,张禄又问:“他一个人来的?傅恒没跟着?有说是什么事么?”
没有从管家这里得到回答,张禄匆匆忙忙地迎了出去。
恰好张一文跟着安保人员走进客厅,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好些天没见,张禄第一眼便习惯性地把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脸色还好,人也没瘦,走路看不出哪里不舒服。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剪过了,至少不像是在傅恒那里受了委屈。
确认完这些,他才没好气地问:“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傅恒欺负你了?”
“没有。”张一文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
张禄盯着他看了两秒。
张一文从小就藏不住事,高兴、委屈、心虚,多少都会挂在脸上。现在他嘴上说着没事,右手却始终攥着手机,眼睛也始终垂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攀住张一文的肩头:“来,坐着说。”
兄弟俩在客厅的沙发里并排坐下,张一文依然不说话,张禄也不催他,转而说起了小小来,邀弟弟到时候再一道去看望。
张一文终于抬眼,看向张禄,眼里流露出一丝的茫然和困惑:“哥,小小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让张禄愣了愣,他注视着张一文,认真地回答:“当然。一文,你怎么突然那么问?”
“我知道她是哥你用命换的,”张一文的神情仍有些不自在,“也知道你已经……和靳渊……哥,如果小小再大一点,我是说,她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了,你会走吗?”
张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他挠了挠鼻子,对张一文苦笑:“一文,你到底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别再说我的事……我和靳渊,小小……不管我开头怎么想,现在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张一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一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三个字究竟有多重。
张禄心里的不安越攒越浓,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声音放得更缓:“一文?”
“那他们为什么能走?”
张禄微微一怔:“谁?”
张一文抬起头,眼底那点困惑浓得几乎化不开,他抿了抿唇:“我们的爸妈。”
张禄的手僵住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张一文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声音很轻,“反正我也不记得他们。哥你把我养大了,我有没有爸妈,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但是刚才看你说起小小,我突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来得那么不同一般,也不是哥你想要的孩子,更不要说还是靳渊的孩子。可是哥,你还是舍不得。”张一文深深地吸了口气,“而我那时才三岁,哥你也才十岁,我们的爸妈却可以走得那么干脆。”
张禄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小时候问过自己无数遍。
后来不问了,不是因为想通了,只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再往后,他忙着挣钱,忙着养活张一文,忙着在泥地里给两个人踩出一条活路,那两个消失的人便渐渐变成了一笔不值得再翻的旧账。
他没想到,多年以后,张一文会重新问出来。
“怎么突然提到他们?”张禄问。
张一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解锁手机,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前两天,有个律师联系我。”
张禄的目光落到屏幕上,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