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小小,出现在靳家老宅时,除了老太太、二叔、靳炀等少数几个他认识的人外, 姑太太也在场。

    而且就坐在老太太的身边。

    她已经换下了医院里那身衣服, 一身深灰,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看不出熬过夜的痕迹。张禄进门时,她只是抬眼看过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 又在他脖颈和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停,最后才落到小小身上,却什么也没问。

    老太太倒是先开了口,声线不高,却压得一屋子人似乎呼吸都顿了:“来了。”

    张禄点了点头, 低头看了眼小小。几个月大的娃娃完全没感受到这气氛的压抑, 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张禄站在门边,被十来双眼睛不声不响地打量着,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靳家老宅不太一样。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这样的人家, 祖宅必定气派张扬, 进门便是琳琅摆件,墙上供着列祖列宗,处处透着富贵逼人。

    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宅子从外面看甚至算不上张扬,两层多高的旧楼, 灰白色的墙,深色窗框, 院子里树倒是长得很大,枝叶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

    真正走进来,才觉察得出其中的底蕴。

    脚下的深棕木地板磨得发亮,踩上去稳得没有一丝声响;墙边立着整面墙的老书柜,书册与文件塞得满满当当,夹缝里摆着几件叫不上名的旧铜器。靠窗的墙面上挂着两幅泛黄的老照片,一幅是旧码头,一幅是连片的矮仓库,照片里的人影细碎,辨不清面目。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实木桌。

    桌面没有抛得锃亮,边角处布满细碎的磕痕与磨痕,想来是在这屋里放了几十年。

    老太太端坐长桌最上首,不必多说一个字,任谁都能一眼辨出那是主位。她身后是半面书柜,手边搁着青瓷茶杯与一副老花镜。姑太太坐在她右手边,左手边是位张禄仅有一面之缘的老者,再往下才是二叔。

    靳炀反而没有挨着二叔,他坐在长桌另一侧靠中的位置,见张禄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招呼谁。

    其余的人,张禄即便对脸有印象,也叫不出名字,更不清楚他们在靳家的地位。

    有年纪大的,也有四五十岁的,衣着都很体面。桌上的茶已经斟好了,却没人去碰,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响。

    老太太的目光先是在小小身上停了停,又落回到了张禄的脸上,随即抬手,点了点姑太太身边空着的位置:“坐这里吧。”

    张禄怔了怔。

    姑太太已经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给他让了出来。

    他没再多犹豫,抱着小小走过去。途经长桌时,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一路黏着自己,像沾了潮气的网,压得人胸口发闷。

    张禄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他不喜欢这种审视的、掂量的眼神。

    直到在姑太太身边坐下,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里原本是靳渊的位置。

    他抱着小小坐在这里,替的是靳渊,撑的是靳渊这一房。

    准确地说,是靳渊这一家。

    这个念头让张禄心里莫名一沉,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小。

    小小居然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被抱到这里来,见爸爸低头,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张禄摸了摸她的脑袋。

    再抬头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淡了下来。

    老太太等他坐稳,才摘下老花镜,缓缓搁到桌上。

    “人差不多到齐了。” 她目光扫过桌旁众人,声线平稳无波,“那就说事吧。”

    话音落下,屋里却一时无人开口。

    张禄并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知道这种场面要怎么应付,他在这里,就只有一个打算,给靳渊守着属于他的东西。他低头替小小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一边留神听着。

    最先出声的,是坐在老太太另一侧的老人:“医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问的是姑太太。

    姑太太神色平静:“昨晚已经稳住了,休克纠正过来了,各项指标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人呢?”

    “还没醒。医生说不准时间。”姑太太平静地回答。

    这话一出,桌边立刻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人也没有立即说话,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揭开杯盖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桌上。

    “能稳住,总归是好事。”他说,“阿渊年轻,身体底子也好,只要人能救回来,别的都可以慢慢养。”

    老太太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看向桌子另一侧:“阿炀,袭击阿渊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靳炀抬起眼,停了一下才道:“没查出太多。”

    “目前只知道动手的很可能是境外雇佣兵,”他抽了抽鼻子,“身份都做过处理。现场留下的几个人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背景,再往上还没摸到。”

    老太太眉头微微一沉:“谁雇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靳炀答得很干脆。

    二叔在旁边皱起眉,语气顿时严肃了几分:“这件事不能拖。阿渊不是在外头随便遇上的事,是有人专门冲着他去的。既然已经知道是雇佣兵,就继续顺着查,钱从哪里来、人怎么进来的,总归会留下痕迹。”

    靳炀点了下头,神情添了一份刻意的严肃:“知道。”

    “是啊,得抓紧。”刚刚那老人又说,“阿渊是我们靳家的家主,现在不明不白地被人害了,要是没个说法,我们靳家哪还有立足的脸面?”

    张禄抬头瞅了眼老人,这话听着顺耳,但他直觉内中另有埋伏。

    果然,老人紧接着又道:“只是现在,阿渊躺在医院里,有些事,却不能跟着一起躺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这两天出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老人环视一圈,“公司那边有人盯着,账照走,货照发,这些倒还乱不了。可东港刚出了事,下面几个地方也都不太平。阿渊什么时候醒,没有准信,家里总得有人出来拿个主意。”

    这依然合理,张禄想。

    靳渊管的事情,现在他人还在医院,当然是无能为力,找人来接替,也是天经地义。

    老太太坐在上首,没有表态,只问:“你觉得怎么办?”

    “先找个人替他管着。”老人答得很干脆。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随即接过话:“我也是这个意思。先说清楚,只是暂代,不是现在就要动什么。可总得有一个人能出面,不然今天这个来问,明天那个来问,底下的人各听各的,迟早要乱。”

    “话是这么说,”二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可阿渊才刚刚脱离危险,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将两手交握搭在桌上,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忧色:“我们靳家,一向以家主为尊,现在他只是暂时不在这里,不妨先等一等,急什么。”

    张禄皱了皱眉,没吭声。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老人看了二叔一眼,语气平淡却压人,“你也说了,阿渊才刚脱离危险。接下来躺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谁知道?总不能这两个月里,出了事情,全往医院里送。”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更何况人什么时候醒来,也还说不准。”

    二叔叹了口气,没有再争,口气听起来很是无奈:“那就先说说,谁合适吧。”

    这句话一出来,张禄才略微坐直了一些。

    小小在他怀里待得无聊,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指,正一本正经地往自己嘴里塞。张禄把手抽出来,不让她啃,又从旁边的包里摸出一只磨牙玩具塞给她。

    等他安顿好孩子,桌边已经报出了三四个名字。有公司的老管事,也有靳家旁支的长辈。

    张禄一个都不熟,只听得云里雾里。

    说到最后,却忽然有人道:“要是只管公司,各处分开找人倒也行。可家里这些事,外人终究不合适。”

    那人停了一下,试探着看向桌对面:“我看,阿炀就挺合适。”

    张禄猛然抬头。

    不止他,桌边好几个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靳炀身上。

    靳炀仍坐在原处,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他垂眼转了转面前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能管的事,可以管。”

    “不只是能管的事。”有人笑了笑,“你是阿渊的亲弟弟。这种时候,你出来替他撑一阵子,本来就是最顺理成章的。”

    二叔皱了皱眉,似乎不情不愿:“阿炀还年轻。”

    “年轻归年轻,这些年又不是没做过事。”那人说,“何况也不是让他现在接阿渊的位置。”

    另一人很快接话:“说到底,就是权宜之计。阿渊醒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一时没人作声,几秒后,桌子另一端忽然又有人开了口。

    “暂时代管当然可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张禄进门开始便没说过几句话。

    他稍稍停顿,抬眼看向老太太,话里藏锋:“阿渊能醒过来,是皆大欢喜。可万一呢?”

    姑太太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那人立刻补了一句:“我当然不是咒阿渊。可咱们坐在这里议事,总不能只往最好处想。”

    “现在可以让阿炀暂代。可如果一个月以后,人还是醒不过来呢?三个月呢?半年呢?”

    他摊了摊手,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靳家这么大,家主的位置总不能一直悬在那里。”

    这句话落地,满室骤静。

    没等任何人接话,张禄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靳渊的继承人,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连端坐主位的老太太都抬起了眼,姑太太神色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胡闹!”桌旁一位旁支长辈最先沉下脸,重重哼了一声,“这是靳家的内部会议,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立刻有人跟着打圆场,话却说得绵里藏针:“张先生怕是误会了。我们只是商量让阿炀先出来管管事,替他哥撑一阵子,又不是要另选家主,何必这么较真。”

    张禄对那句“外人”恍若未闻,抱着小小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孩子还攥着半块磨牙胶,懵懂地眨了眨眼。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定地落在靳炀脸上。

    “我有没有资格,这个先不说。”张禄声量不大,却足以压过屋中的窃窃私语,“但靳知安有没有资格,你们谁给我句准话?”

    把小小稍稍地抱高了一点,他的嘴角咧出一抹冷冷的嗤笑:“你们要找人临时管事、稳住场面,我没话说。可要是打着‘暂时管事’的幌子,想趁靳渊躺在ICU还没醒过来,偷偷摸摸另立家主,吞他的东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刚才出言最急的那几个人,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那我倒要问问,在这里的人,谁能比靳渊的亲生女儿、他当众指定的继承人,更有资格当这靳家的家主?”

    “笑话,别说那小女孩来路不明,”刚才提名靳炀的人拍起了桌,“就算她真是阿渊的小孩,那等她长大,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你才是笑话。”张禄的目光带上了一股戾气,“靳渊还没死,你们就想着换家主!我话撂这,没有‘就算’,今天靳知安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们硬要换家主,那就是不行!”

    那人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看向主位,语气带着几分求助:“老太太,您看这……”

    “我也不同意。”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姑太太,突然开口,语气很淡,“不是我偏着自己儿子,不顾靳家利益。一来,阿渊还活着,情况在好转,既然事情有人管,家主的名头,急于一时做什么?二来,在座诸位大多都参加过我孙女的百日宴,阿渊当时怎么宣布的,你们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垂眸,转向主座,换上恭谨的语气:“还是请老太太定夺。”